第507章 秋後蚱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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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轉向南邊的曲阜城。

  曲阜孔家正廳內,家主孔尚儒將闔族長老盡數召齊,開門見山:「濟南那邊的事,諸位想必已聽說,老夫就不贅述了。

  眼下天子頒詔,普天之下清丈田畝,而山東首當其衝——咱們孔家,更是頭一個被盯上的靶子。

  如今局勢未穩,誰也不許出頭冒尖,聽清楚沒有?」

  底下一位族老皺眉反駁:「家主,眼下不單是山東,整個天下的士紳都在看咱們孔家怎麼站隊。若咱們連一句硬話都不敢放,怕是要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寒心?那又如何?」孔尚儒嘴角一撇,冷笑出聲,「莫以為老夫不知你們平日裡如何跟州縣官吏暗通款曲。

  如今趙毋為倒了,若有人嫌命長,盡可出去喊冤叫屈,老夫絕不攔著。

  但——凡有帶頭攪局者,即刻除名出譜,永不准歸宗!老夫一日是族長,這話就一日作數!」

  話音落地,滿廳死寂。

  那股子躁動的火苗,霎時被兜頭澆滅。眾人心裡發緊:孔尚儒向來言出如鐵,從不虛張聲勢。

  又一位族老遲疑開口:「族長,田畝一丈,攤丁入畝便水到渠成。萬一朝廷真動了咱們家萬頃膏腴,豈非一夜傾覆?」

  孔尚儒嗤笑一聲,眼底透出幾分譏誚:「天塌了,自有擎天柱頂著,輪得到咱們踮腳張望?

  難不成,你們真當江南那些老爺們是泥捏的、只會點頭哈腰?」

  這話半點不虛。大周文脈最盛之地,首推江南。

  全國近六成舉人、進士出自江南,所謂「士子」,指的就是這些功名在身之人。

  孔尚儒篤定:只要攤丁入畝的旨意一下,第一個掀桌子的,必是江南士紳。

  江南雖只占大周一隅,卻是朝廷錢袋子——六成以上的賦稅,皆出於此。

  朝廷若真要動,頭一刀必然落在江南。

  而江南士紳慣會翻雲覆雨,絕不會坐等抄家滅門。他們定會鼓譟生變,甚至布下驚天棋局,拼死護住自家田產。

  正因如此,孔尚儒才氣定神閒。

  若攤丁入畝在江南栽了跟頭,這政令便等於廢了一半;若天子真能壓住江南,那孔家再跳腳,也不過是秋後蚱蜢,徒惹人厭。

  想通這一層,便不難理解他為何按兵不動。

  可惜世事難料,禍福從來不由人算。

  孔尚儒謀得精,卻架不住族中多的是拎不清的糊塗蛋。

  這日,錦衣衛指揮使韓笑親率數十校尉,直抵孔府大門前。

  「錦衣衛怎會登我孔家之門?」孔尚儒心頭一沉,嘴上雖疑,腳下卻疾步迎出,親自將韓笑請入中堂。

  「不知韓指揮使駕臨,所為何事?」

  「公幹。」韓笑神色淡然,指尖輕叩案沿,「煩請聖衍公速召全族上下,齊聚祠堂前——本官奉旨宣諭!」

  錦衣衛登門已是凶兆,何況還是指揮使親至。孔尚儒心知不妙,卻不敢怠慢,只得強壓不安,命僕役敲鐘傳令,將所有族人盡數喚至祠堂外。

  待眾人肅立於青磚階前,韓笑緩步上前,在孔聖塑像前焚香三炷,恭恭敬敬行了九叩大禮,這才緩緩轉身,目光掃過一張張繃緊的臉……

  「本官為何而來,諸位心裡有數的,自然清楚;裝糊塗的,也別怪我不點破!」韓笑目光如刀,冷冷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地上,「前日東廠奉旨抄查趙毋為府邸,搜出十餘封密信——其中幾封,落款赫然是你們孔家人的手筆!」

  「什麼?!」

  人群頓時炸開鍋:有人猛地倒退半步,撞翻了身後香爐;有人張著嘴僵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

  孔尚儒臉色刷地慘白,額角青筋一跳,強壓住指尖微顫,深深吸氣後才抬眼直視韓笑:「韓指揮使,莫非是文書錯認、印鑑偽作?我孔氏乃聖人嫡裔,素來清正持節,豈會與逆黨暗通款曲?此事必有蹊蹺!」

  「蹊蹺不蹊蹺,聖衍公說了不算,本官也做不得主。」韓笑眼皮都沒抬,只把目光釘在族人臉上,「誰跟趙毋為私相授受,不必等本官點名——自己站出來,還留三分體面。」

  話音未落,幾個佝僂如枯枝的老者便踉蹌而出,步子虛浮,面色灰敗,連拄拐的手都在抖。


  「怎……竟是你們?」孔尚儒聲音劈了叉,死死盯著那幾張平日裡端坐祠堂、訓誡晚輩的「德高望重」之臉,眼神先是驚疑,繼而塌陷,最後碎成一片荒蕪——悲憤、羞恥、茫然、不信,全擠在一張臉上,擰得變了形。

  韓笑數了數人數,眉峰一沉,長嘆出口:「呵,還有人想矇混過關?」

  這一聲輕嘆,像根針扎進人群。立時有七八個族人喉頭一緊,臉色驟變,額頭沁出冷汗。錦衣衛早盯准了他們,箭步上前,鐵鉗般扣住腕子拖拽而出。

  韓笑目光掃過這幾張灰敗面孔,語氣反倒緩下來,卻更叫人脊背發涼:「諸位也是孔聖血脈,族譜上排得上字號的族老。干出這等事,夜裡可曾夢見杏壇松柏,聽見夫子嘆息?」

  眾人垂首不語,脖頸繃得發紅,連呼吸都放輕了。羞恥心尚存,尤其當著滿祠堂子弟的面,恨不得把臉埋進磚縫裡去。

  韓笑不再多看他們一眼,轉向前列族人,語氣淡得像拂過碑面的風:「還有些人,平日裡勾結州衙、勒索商旅、霸占良田、強奪民女、包庇匪類……譬如孔……」

  他徐徐報出一個個名字,每念一個,便有一人腿軟跪地,面無人色。

  孔尚儒指甲掐進掌心,血絲滲了出來——丟人,真真丟盡了祖宗的臉!

  今日之後,「聖衍公」三字怕要成了曲阜街頭的笑柄。

  私通逆賊、魚肉鄉里、奸占民女、貪墨成性……牽涉其中的族人,竟達五十之眾!

  孔家綿延千載,門庭煊赫,可今日齊聚祠堂的,全是嫡系骨血。這臉,算是被自己人抽得響亮又徹底。

  孔尚儒心知肚明:這才剛掀開蓋子。後面等著孔家的,是錦衣衛更狠的招數。

  果然,韓笑回衙當日,便命書吏將族人罪狀編成話本,散給曲阜茶樓酒肆的說書人。

  不到三日,孔家醜聞已傳遍街巷;半月之內,山東各府縣茶館裡,人人聽得咬牙切齒;兩月之後,連塞外驛道上的行商,閒談間都要啐一口:「呸!聖人苗裔,竟養出這等蛆蟲!」

  自此,孔家聲名掃地,幾如過街老鼠,人人唾棄。

  罵得最凶的,是讀書人——畢竟百姓聽完也就一嘆,轉頭便去忙生計,誰真拿孔家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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