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不容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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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浙江海寧,五十歲的前戶部侍郎梅遠山捧著黃綾聖旨,指尖發涼。

  梅家在海寧坐擁良田千頃,族中舉人輩出,足足十餘人,是當地跺一腳地皮抖三抖的望族。

  七年前,老母病逝,時任戶部侍郎的梅遠山依制丁憂回鄉。

  這一守孝,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後重返京師,朝局早已翻天覆地——戶部侍郎的印信,早被旁人穩穩攥在手裡。

  他在吏部報備時,只得了光祿寺卿一職。

  品級倒是不低,正三品,與侍郎同列。

  可實權呢?光祿寺管的是宴飲祭祀,油水薄如紙,哪比得上掌天下錢糧的戶部?

  梅遠山怎肯低頭?

  偏那時先帝已崩,新君對他毫無舊恩,再想染指一部侍郎之位,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索性辭官歸隱。

  這一閒,又是四年光陰。

  如今,這紙調任山東巡撫的聖旨赫然擺在眼前,梅遠山喉頭髮緊,五味翻湧。

  一省巡撫,正二品大員,封疆大吏,手握生殺予奪之權,遠非昔日戶部侍郎可比。

  可梅遠山心裡雪亮:這燙手的烏紗帽,分明是一把雙刃刀。

  山東如今是什麼光景?他雖久居鄉野,也聽得風聲鶴唳。

  更要命的是——接了這道旨,便是親手把自己推到天下士紳的刀尖上。

  而梅家,正是士紳里最硬的一塊骨頭。

  他若應旨赴任,不僅四海士林視其為仇寇,連族中父老、膝下兒孫,怕也要背過身去,罵他忘本。

  畢竟,那上千頃膏腴之地,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祖祖輩輩從士紳圈子裡一寸寸掙出來的。

  宣旨的小太監臨走時話也說得明白:萬歲爺不逼你接旨。

  可若拒旨?

  功名當場革除,兒孫三代禁考科舉——從此梅家再不是士族,而是白身草民。

  一旦成了草民,那千頃良田,還能姓梅?

  只怕連宅院田契,都要被冠上「隱匿不報」「抗旨不遵」的罪名,一把火燒個乾淨。

  別看那些族人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可一旦他被削去官身,梅遠山心裡清楚得很——第一個上門清點家當、翻箱倒櫃的,準是他自家人。

  反覆掂量、權衡利弊之後,梅遠山終究咬牙接了任命。

  畢竟,跟族人撕破臉皮,總好過眼睜睜看著祖產被人瓜分殆盡。

  ……

  安徽廬州,賦閒在家的甄世安也站在了同樣的岔路口。

  只是與梅遠山不同,甄世安有個兄長,現任督察院左僉都御史。

  正因如此,他壓根不怕功名一朝被奪,就有人敢打他田契宅券的主意。

  至於子孫不得應試這條禁令?

  他早盤算好了:大不了把兒子過繼到兄長名下,抬進宗譜、寫進戶冊,誰還能挑出刺來?

  於是,他乾脆利落地拒了赴山東任知府的聖旨。

  宣旨的小太監不惱不怒,反倒笑吟吟道:「甄大人既推了萬歲爺的恩典,那從今日起,您甄世安便是白身一個,再無半點功名在身。」

  「那又怎樣?」甄世安聽不出對方話里的譏諷,只當是尋常訓誡。

  「您馬上便知道了。」小太監嘴角微揚,轉身低喝一聲:「進來!」

  話音未落,十幾條漢子已魚貫而入,靴底踩得青磚咚咚作響。

  小太監手指一划:「即刻查抄甄家田畝帳冊,算清楚——自永康二年甄世安中舉起,這二十三年來,欠朝廷多少糧銀!」

  「遵命!」

  眾人齊聲應下,轉身便奔庫房、翻地契、調魚鱗冊去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甄世安眯起眼,聲音冷得像刀刮冰面。

  「什麼意思?」小太監慢條斯理撣了撣袖口,「您如今是庶民了,從前免的稅、豁的賦,自然得一筆筆補上。」

  「你……」甄世安胸口一堵,喉嚨發緊,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不多時,一人快步折返,拱手稟報:「公公,甄家名下良田三百頃整。自永康二年中舉起,整整二十三年未繳田賦!」


  那人隨即撥動算珠,噼啪幾聲後抬頭:「共欠銀三十二萬八千五百四十三兩,加罰銀七萬一千四百五十七兩,合計四十萬兩,分文不差。」

  小太監盯著甄世安,笑意未達眼底:「甄世安,銀子呢?還不趕緊湊齊交上來?」

  ……

  「這不對!這算法根本站不住腳!」甄世安急得跳腳,「我剛被革職,賦稅怎能往前倒追二十多年?」

  「怎麼算,輪得到你一個白丁指手畫腳?」小太監嗤笑一聲,「朝廷律法寫得明明白白,豈是你一句『不該』就能抹掉的?」

  根本不等甄世安再開口,小太監已厲聲下令:「封門!鎖倉!甄家所有田產鋪面、屋舍錢莊,一律查封!哪天銀子到帳,哪天開鎖放人!」

  「我走!我這就走!」甄世安臉色煞白,撲通一聲搶上前,「公公容稟,我即刻收拾行裝,天黑前定啟程赴山東,求您高抬貴手!」

  「晚了。」小太監斜睨一眼,語氣淡得像掃灰,「現在你不過是個草民,還配跟咱家討價還價?」

  說罷,他目光一掃左右,嗓音陡然拔高:「都杵著幹什麼?莫非咱家的話,還不如灶王爺貼門上的春聯管用?」

  底下人渾身一激靈,哪敢多嘴?紛紛抱拳領命,轉身便奔各處去了……

  這般場面,不單出現在海寧、廬州兩地。

  大周一十八省,連日來,幾乎每個州府都在重演這一幕。

  沈凡心知肚明,這法子粗糲生硬,傷人顏面,更談不上收買人心。

  但他更清楚——事態緊急,容不得溫吞迂迴。

  若由著這些候補官員拖一日、賴一日,怕是等到秋收,他們還在老家曬穀子!

  再說山東十二州府,眼下全是空印懸案、衙門關門,若再耽擱下去,出了亂子,誰擔得起?

  更何況,山東百姓被苛政壓榨多年,怨氣早已積成暗雷;地方一旦無人坐鎮,難保沒有野心之徒煽風點火、煽風點火。

  所以,沈凡頒下的聖旨,如驚雷裂空,不留餘地,不給喘息,不容推脫。

  所幸,隨著錢寧伏誅、趙毋為下獄,朱開山、高霈、李廣泰三位重臣親赴濟南坐鎮,城外更有萬餘京營鐵甲紮營列陣,濟南府上下,終於穩住了陣腳。

  接下來,該輪到山東的土地清丈了。

  隨著趙毋為等一批官員接連入獄,濟南府及周邊數縣的鄉紳豪強,再沒人敢跳出來阻撓戶部差官辦事。

  誰若硬要攔路,一道「勾結趙毋為」的罪狀便立刻扣下來,板上釘釘。

  更別說真有幾個膽大的鄉紳牽頭聚眾鬧事,結果被小福子率東廠緹騎當場鎖拿,枷號示眾。自此之後,連私底下議論的人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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