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攤丁入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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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錦衣衛指揮使衙門,韓笑屏退閒雜,召來心腹鎮撫使、千戶,沉聲開口:「陛下密旨已下,命我錦衣衛徹查聖衍公孔家……」

  話音未落,底下人已嗡地炸開鍋。

  一名鎮撫使猛地拍案而起:「大人!孔家立世千年,哪是咱們幾道文書、幾條人命就能掀翻的?」

  「本官清楚得很!」韓笑頷首,語氣沉穩:「可聖上密諭已至,若我錦衣衛按兵不動,怕是聖心難測,反遭猜忌。

  更別說東廠那幫人正蹲在暗處盯梢,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此番若查不出個子丑寅卯,或是只擺個樣子、做做虛功,咱們北鎮撫司的腰杆子,怕是要被生生折斷了。

  所以本官決意——此次徹查曲阜聖衍公孔府,必依旨而行,半分不敢懈怠。

  但諸位務必謹記:行動須如影隨形,不留痕跡;沒攥緊鐵證之前,誰也不許擅自驚動、更不許妄動一人。」

  「大人意思,莫非還要替三法司審案?」一名千戶試探著問。

  「豈敢!」韓笑擺手一笑,目光清亮:「咱們只管掘根挖底,把那些藏得最深、咬得最死的實據翻出來,好叫滿朝清流啞口無言。

  至於怎麼問、怎麼判、怎麼釘死罪名?那是御前的事,咱們遞完證據,便算交差。」

  眾人聞言,神色一松,肩頭也跟著卸了三分力。

  韓笑又道:「這次赴曲阜,本官親自領隊……」

  話音落地,他便轉身整裝去了。

  眼下才九月,沈凡只說——第一場雪落前,務須結案。

  表面看,日子寬裕得很。

  可韓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是寬裕?分明是懸在頭頂的刀,不知幾時就劈下來。

  天公從不講道理,興許十月頭一場雪就砸在屋瓦上;

  再說孔家,百年根基盤得比老樹還深,枝幹扎進朝堂、葉脈伸進書院,豈是幾句密令就能撼動的?

  沒有確鑿到能堵住天下士子嘴巴的證據,天子縱有雷霆之怒,也只得壓在喉頭——真要硬來,那不是勤政,是自毀柱石。

  古往今來,昏君數不勝數,可沒一個敢真對曲阜動刀子!

  ……

  秋雨一場緊似一場,涼意也一層深過一層。

  細密冷雨里,戶部尚書朱開山率隊抵達山東首府濟南府。

  照例,這般位高權重的京官蒞臨地方,州縣官員早該列隊城門,青衫肅立,傘蓋如雲。

  可朱開山馬車停在濟南府西門下時,只見雨簾垂落,石階濕滑,四下空蕩,連個接引的小吏都不見蹤影。

  他心頭一沉,半截冰涼。

  三天前,他親筆書信早已飛馬遞入巡撫衙門,墨跡未乾,怎會無人應承?

  說得好聽些,是雨大路滑,官員不便出迎;

  可真相呢?

  不過是整個山東官場,連同背後盤踞的士紳鄉賢,用這場冷雨、這扇空門,無聲地豎起了一道牆——不跪不迎,不攔不擋,偏將朝廷的威嚴晾在風裡、泡在雨中。

  不止朱開山面色微凝,隨行的周暢、李泰二人望著霧蒙蒙的城門洞,也都默默收緊了袖口。

  「進城吧。」片刻沉默後,朱開山抬腳邁步,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釘進青磚縫裡。

  一行人踏著水光進了城,直抵山東巡撫衙門前,才見趙毋為帶著一眾屬官匆匆趕來,袍角還沾著泥點,臉上卻已堆起溫潤笑意。

  「下官遲迎,萬望朱尚書海涵!實因驟雨突至,籌備不及,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趙毋為拱手躬身,笑容如常,連眼角紋路都恰到好處。

  其餘官員亦步亦趨,或含笑頷首,或垂眸斂目,只個別年輕推官眉梢微蹙,掩不住幾分生硬。

  「趙巡撫太客氣了!」朱開山朗聲一笑,伸手虛扶,面上熱絡,眼神卻靜得像口深井……

  寒暄兩句,趙毋為便將眾人迎入衙署。

  分賓主落座,茶煙裊裊。

  「朱尚書此來,仍是為全國丈量田畝之事?」趙毋為不再兜繞,直切要害。

  朱開山點頭:「正是。」

  「下官聽聞,陛下此番大動干戈,是為日後『攤丁入畝』鋪路。不知這消息,可屬實?」趙毋為身子略傾,目光如鉤,牢牢鎖住朱開山雙眼。


  朱開山輕啜一口熱茶,唇邊浮起一絲淡笑:「怕是謠傳罷了。」

  又飲一口,他緩緩道:「老夫入京雖不足一年,可日日隨侍戶部,大小政令,樁樁件件,何曾漏過半分?若真有此議,老夫竟毫不知情?倒想請教趙巡撫——這風聲,是從哪陣陰溝里刮出來的?」

  「不過市井傳言,當不得真。」趙毋為乾笑兩聲,「既然朱尚書斷言無此事,那定是空穴來風了。」

  他頓了頓,目光稍緩,又問:「可若陛下無意推行攤丁入畝,又為何執意重勘天下田土?恕下官愚鈍,實在看不出此舉究竟圖個什麼。」

  朱開山擱下茶盞,笑意漸深:「趙巡撫此話,倒有些急了。

  如今國庫年年告罄,戶部帳冊上的銀子,比秋後的蟬鳴還稀薄。陛下憂心地方官隱田瞞稅、上下其手,這才命老夫攜戶部精幹,一寸寸量、一畝畝核——只為摸清這江山底下,到底埋了多少『看不見的地』。

  倒是趙巡撫治下的山東,田冊齊整否?隱漏之弊,可曾清過一回?」

  「怎麼可能?」趙毋為挺直腰杆,聲調拔得又高又亮:「下官世代蒙受皇恩,忝掌一方百姓生計,縱不敢說鞠躬盡瘁,也斷不敢褻瀆天恩、欺瞞聖聽!」

  「沒這回事就好!」朱開山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目光如刀,掃過趙毋為雙眼——那瞳仁里分明掠過一瞬躲閃,像被火燎過的紙灰,輕飄飄顫了一下。朱開山心頭一沉:「莫非這趙毋為真動過稅冊手腳?」

  念頭剛落,他已開口,語氣平緩卻字字帶棱:「趙巡撫,老夫自執掌戶部以來,逐頁翻過各省呈報的賦稅帳冊,越看越覺蹊蹺——近十年,地方上繳朝廷的錢糧,一年比一年薄,山東尤甚。十年前尚能足額解送,如今連七成都不到,今年竟只餘六成出頭。敢問巡撫大人,這帳,怎麼算的?」

  趙毋為身子明顯一僵,眼珠子飛快一轉,那點慌亂恰被朱開山盯在眼裡。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才勉強開口:「回稟朱尚書,下官赴任山東以來,夙夜匪懈。可山東土薄石多,這些年又連遭水淹、地裂、蝗蟲過境,田畝荒蕪大半,倉廩空空如也。百姓餓得前胸貼後背,下官親眼所見,心如刀絞!正因如此,先帝在位時,下官便接連上折,請減山東稅額。先帝體恤民艱,特旨恩准,這才酌情免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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