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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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了免了。」他擺擺手,徑直走向徐太后身邊落座。

  陪太后說了幾句家常,耳邊卻儘是鶯聲燕語、笑語喧譁,吵得人腦仁發脹。沈凡坐不過半刻,便尋個由頭,抽身離去,快步回了養心殿。

  推門進去,他腳步猛地一頓——

  沈氏不知何時已坐在殿內炭盆旁的小凳上,一身素淨襖裙,臉頰映著爐火微微泛紅,正含笑望著他,眼波盈盈,似春水初生。

  「幾時來的?」沈凡眨眨眼,笑意浮上嘴角,順勢在她身旁坐下。

  「慈寧宮人多嘴雜,妾身聽著頭疼,便先溜了來。」沈氏輕聲道,話音未落,已輕輕起身,坐進他懷裡,雙臂繞過他頸後,指尖微涼,眼神卻灼灼如火。

  沈凡抬手環住她腰身,掌心貼著那纖細柔韌的弧度,溫熱而緊實。

  她已有三月身孕,可腰肢依舊盈盈一握,不見半分浮腫。

  其實早在沈凡踏入慈寧宮那一刻,沈氏便悄然退了出來。

  幾次枕席繾綣,她早摸透了沈凡的脾性——不愛嘈雜,不耐聒噪。

  又知慈寧宮裡全是婦人,七嘴八舌,他定坐不住,必會早早折返。

  於是她趕在他前頭,悄悄來了養心殿,守著炭火,等他歸來。

  結果如何?

  不過盞茶工夫,簾外腳步聲起,他果然推門而入。

  「皇上,您已有許久未曾踏出宮門,來瞧妾身一眼了。

  您可曉得?這些日子,妾身日日倚門盼君,夜夜輾轉思君。」沈氏話音輕軟,眼波含愁,指尖卻已悄然滑進沈凡衣襟內,溫熱微顫。

  「這……怕是不妥。」沈凡眉心微蹙,嗓音低沉,「朕聽聞,你已有三月身孕。」

  「正是三個月!」一提肚子,沈氏眸光霎時亮了起來,右手輕輕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掌心溫柔地摩挲著。

  「皇上,您知道嗎?得知自己懷上了龍胎那日,妾身心頭像揣了只雀兒,撲稜稜直跳,整夜合不上眼!」她唇角彎起,眼角眉梢都漾著初為人母的柔光。

  沈凡目光一頓,眸底掠過一絲銳利——

  在自己枕邊人面前,坦然道出懷了旁人的孩子,本就荒唐;

  偏這旁人,還是九五之尊、天子之身。

  可沈氏恍若未覺他審視之意,只仰著臉,聲音又軟又亮:「皇上,您知道嗎?

  當太醫診出這一脈龍血之時,妾身歡喜得淚都掉了下來!

  早想飛奔去告訴皇上,可您……卻連養心殿的門檻都不讓妾身跨進去半步……」

  話未盡,幽怨又浮上眉梢,如煙似霧。

  沈凡怔在當場,喉結一滾,忽而抬手截住她的話頭:「慢著!」

  他聲音發緊,「你的意思是——腹中胎兒,是朕的骨肉?」

  「若非皇上的血脈,還能是誰的?」沈氏眼圈一紅,淚珠子說落就落,哽咽得身子輕顫,委屈得像被風雨打蔫的海棠。

  沈凡凝神盯住她雙眼,想從那水光瀲灩里揪出半分破綻。

  可惜,什麼也沒尋到——只有坦蕩、羞澀,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嬌矜。

  見他目光灼灼,沈氏愈發垂首抽噎:「自那夜承恩之後,王思銳再未近過妾身身前一步。

  皇上若不信,只管派密探去查,連他府上守門的老僕都能作證!」

  話音未落,已是泣不成聲,肩膀微微聳動,哭得又真又碎。

  沈凡心頭那點疑雲,頓時散了七分。

  他緩下神色,笑意浮上唇角:「傻話!朕怎會不信你?

  只是乍聞喜訊,一時失神罷了。」

  「皇上……真願妾身為您開枝散葉?」沈氏抬眸,眼尾還掛著淚,卻已含了笑意。

  「那是自然。」沈凡頷首,笑意溫厚。

  「皇上待妾身,真好……」她破涕為笑,玉臂一勾,將他脖頸攬入懷中,櫻唇輕輕印在他額角。

  她軟軟依偎進他懷裡,牽起他寬厚粗糙的手掌,緩緩按在自己小腹上,絮絮講起這幾十日如何念他、夢他、等他。

  說著說著,臉頰泛起兩團胭脂色,呼吸也淺了:「皇上……可是想疼妾身了?」


  沈凡苦笑搖頭,未答。

  沈氏咬唇一笑,指尖悄悄往他腰後滑:「妾身胎象穩得很,只要動作輕些,伺候皇上,絕無妨礙……

  若您此刻想要……」

  話音未落,那隻手已探得更深。

  沈凡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穩如磐石:「你有身子,莫胡鬧。」

  「皇上對妾身,真好……」沈氏望著他強忍慾念的模樣,心頭一熱,眼眶又濕了。

  「天色晚了,快些回吧。

  風大,別凍著腹中孩兒。」他抬手,在她臀上輕拍一記,語氣溫存。

  「原來皇上心裡,一直惦著我的身子……」她心尖一燙,默默想著。

  「那妾身……告退了。」她戀戀不捨地鬆開手,一步一停,頻頻回望,終是踏著燭影,款款退出了養心殿。

  爆竹聲聲辭舊歲!

  除夕夜,向來是人間最暖的時辰。

  紫宸宮裡,亦不例外。

  保和殿內燈火通明,絲竹盈耳,後宮妃嬪與宗室親貴齊聚一堂。

  沈凡端坐于丹陛之上。

  左首是徐太后,右首是王皇后。

  東側席位,坐滿各宮嬪御;西側,則是冠玉束帶的皇族子弟。

  往年除夕,滿殿笑語喧譁,行令猜枚,禮法皆讓位於團圓喜氣。

  今夜卻略有不同——

  並非眾人拘謹畏怯,不敢放肆;

  而是全都屏息凝神,目光焦著於殿中那一場新排的樂舞。

  樂府新編的曲目,舞步奇巧,鼓點凌厲,令人耳目一震。

  沈凡當時不過是即興撥弄了幾支小調。

  樂府那幫人為了討皇上歡心,連夜譜出新曲,又拉起一班舞姬,排演了眼下這場別開生面的宴舞。

  堂下舞袖翻飛,裙裾如雲,沈凡唇角微揚,輕輕頷首,心頭熨帖得緊。

  可那點興致,也就浮光掠影罷了。

  畢竟他見過的樂舞,何止千百種?

  才看了三出,便覺索然無味,只朝徐太后略一拱手,道了句「擾了清興」,便悄然退了保和殿。

  殿門一開,朔風卷著雪沫子劈頭蓋臉砸來,沈凡肩頭一縮,打了個寒噤。

  身後的孫勝眼尖,轉身奔回殿內,抖開一件玄色狐裘,利落地披上沈凡肩頭。

  「都退下吧——朕想獨自走走。」

  他揮了揮手,孫勝與一眾宮人垂首退開,不敢多留半步。沈凡抬腳便走,腳步散漫,方向全無。

  噼啪……噼啪……

  宮牆外零星的爆竹聲,斷斷續續鑽進耳朵。

  不知何時,天色已沉成鉛灰,細雪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雪勢漸密,不過片刻,他肩頭、發梢、衣襟,全覆了一層薄而勻的白。

  他沒折返,也沒尋檐避雪,只踩著積雪,一步一步往前挪。

  這是他在大周過的第二個年節。

  去年此時,他還是個蜷在破廟門檻上的叫花子,跟著老乞丐縮在漏風的樑柱底下,靠大戶人家扔出來的冷飯殘羹,勉強咽下一口年味。

  想到這兒,喉頭一緊,連帶前世父母的模樣也浮上心頭——那張泛黃的全家福,那碗母親手擀的長壽麵……眼眶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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