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日漸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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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沈家……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拎不清輕重的敗家子!」

  他盯著沈致一,手抬了又落,話涌到嘴邊又咽下——打不得,罵不醒,恨不能剜心剖肺給他看個明白。

  良久,他閉了閉眼,似是卸盡渾身力氣,忽而雙膝一沉,朝御座方向深深叩下:「陛下!臣失察失教,縱容親弟作奸犯科,釀成滔天大禍。臣羞愧難當,不敢再立於朝班!」

  「臣懇請辭去內閣首輔之職,解甲歸田。臣弟雖罪不可恕,但血濃於水,臣願效法定國公舊例,捐出家產一半,換他一條活命!」

  「只求陛下念在臣數十年伏案不怠、未敢懈怠半分的份上……網開一面!」

  話音未落,他一把摘下烏紗帽,穩穩置於青磚之上,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滿朝文武霎時如遭雷擊。

  可沒人敢上前攙扶,更無人開口勸留。

  ——前有定國公姜誠辭爵明志,滿朝默然;今日沈閣老步其後塵,誰若出聲挽留,豈非當眾打勛貴的臉?文官們左右為難,只得噤若寒蟬。

  反倒是那些勛貴與武將,一個個挺直腰杆,臉上藏不住喜色。

  他們目光灼灼,齊刷刷望向龍椅上的沈凡,巴不得他立刻應允。

  如今勛貴僅剩兩公二侯,根基動搖,岌岌可危;若沈致遠這根文官擎天柱不倒,他們怕是要被壓得永世難抬頭——畢竟,這位首輔大人,向來以整肅勛貴為己任。

  沈凡端坐龍椅,指尖輕叩扶手,靜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沈閣老,這話,你可想定了?」

  「臣……無顏再立于丹陛之下,亦無顏辜負先帝託孤之重。」沈致遠嗓音沙啞,涕淚橫流,「只求陛下開恩,准臣辭位,饒臣弟不死!」

  「既如此,朕也不便強留。」

  沈凡目光掃過階下眾人,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准奏。依定國公舊例,沈閣老即日致仕還鄉。沈致一削籍充軍,發配西疆苦寒之地,永不得返。」

  沈致遠渾身一震,額頭再次重重磕下:「草民……謝主隆恩!」

  誰也沒料到,這位執掌中樞十餘載的首輔,竟真就這樣卸冠而去。

  按常理,天子該三番推讓,君臣演一出「辭讓之禮」才算體統;可沈凡張口便允,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文官們面面相覷,驚得說不出話;

  勛貴們卻已悄然交換眼色,唇角微揚——

  沈致遠一走,文官群龍無首,朝堂風向,怕是要變天了。

  沈致遠孤身步出太和殿,背影蕭瑟;沈致一被錦衣衛押著,踉蹌而去。殿內餘音未散,沈凡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緩緩開口:「常言道,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沈致遠已辭去內閣首輔之職,諸位愛卿以為,誰堪擔此重任?」

  原本最有望接掌首輔印信的,是沈致遠的親家、禮部左侍郎周善寧。可此人剛被鎖拿入詔獄,連同素來深得魏王倚重的禮部尚書趙濟,一併落馬。

  一時之間,百官心頭空落,竟無人敢輕易提名。

  若論資歷深淺、班次先後,眼下朝堂之上,戶部尚書鄭永基與刑部尚書陳一鳴確為最硬的兩塊料。

  可眾人心中自有掂量:鄭永基辦事圓融有餘,鋒芒不足,常被暗諷「風來兩邊倒」;陳一鳴則如一口沉井,終年無聲——除卻刑案奏報,朝議上幾乎從不插言,叫人摸不清底細,更難託付中樞大權。

  再看其餘幾位:工部尚書陳偉國聲望平平,遠不及陳一鳴;兵部尚書馮左良出身勛貴,向來與文官體系疏離,亦難服眾。

  左都御史李廣泰倒是一把硬骨頭,清名在外,按理也夠格問鼎首輔。可正因他太較真、太不留情面,若坐上那個位置,怕是不出三月,君臣便要頂牛撕破臉——這火藥桶,誰敢往爐膛里塞?

  幾番權衡,這幾人全被悄悄划去。

  可剔除之後,朝堂上竟再尋不出一個既有分量、又無硬傷的合適人選。

  於是人人垂首斂目,殿內靜得能聽見檐角銅鈴輕響。

  沈凡眸光微動,唇角浮起一絲淡笑:「既然諸位愛卿心裡沒譜,那朕就替你們點個將!」

  「戶部尚書鄭永基,如何?」

  話音未落,左都御史李廣泰已跨步出列:「啟稟陛下!鄭尚書資歷雖足,然行事過於活絡,恐難鎮住朝綱。臣斗膽,請陛下另擇剛毅忠直之臣為相!」


  鄭永基隨即上前,躬身道:「李御史所言,臣不敢全然推脫。然微臣才識有限,恐難承此千鈞之重,辜負聖恩。懇請陛下另委賢能!」

  李廣泰聞言一怔——本以為鄭永基會辯駁,誰知他非但不爭,反主動退讓。他下意識抬眼望去,恰撞上鄭永基回眸一笑,神色坦蕩,毫無芥蒂。

  龍椅之上,沈凡朗聲而笑:「李愛卿未免苛責,鄭愛卿又未免謙抑。依朕看來,鄭卿資歷老成、威望孚眾,更兼手腕果決——單說那揚州鹽務積弊,盤根錯節數十年,多少人睜隻眼閉隻眼。偏是鄭卿履新戶部不過數日,便抽絲剝繭,揪出貪墨鏈子,還敢當面直奏,不懼牽連!這般膽魄與清醒,豈是滑頭之徒所能為?」

  「這內閣首輔之位,舍鄭卿其誰?」

  此言鑿鑿,李廣泰一時語塞。揚州鹽案確係鄭永基親手掀開,鐵證如山,無可置喙。

  見群臣默然,沈凡即刻落錘:「即日起,鄭永基擢升內閣首輔;陳一鳴調任吏部尚書。」

  頓了頓,他指尖輕叩龍椅扶手:「戶部、禮部、刑部三尚書缺額……豫南巡撫朱開山治水安民、政績卓然,升任戶部尚書;兩江總督曹睿調掌禮部;兩廣總督高霈轉任刑部尚書。」

  「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滿朝譁然。

  照舊例,六部尚書多由侍郎遞補,穩紮穩打。可這一回,沈凡竟直接調三位封疆大吏進京執掌部務。

  表面看是升遷半階,實則人人心裡透亮:朱開山確屬高升無疑;曹睿、高霈二人,卻是明升暗貶——禮部、刑部雖位列中樞,卻遠不如總督手握財賦、兵權、人事那般實沉。

  在地方,他們是跺一腳震三省的封疆大吏;進了京,不過是六部之中一位尚書,說話分量,得重新掂量。

  一時之間,殿內鴉雀無聲,無人站出來駁斥,只有一張張眉頭緊鎖的臉,各自揣摩著天子此舉背後的深意。

  沈凡這般部署,自有其不可動搖的盤算。

  兩江總督與兩廣總督所轄之地,向來山高水遠、鞭長莫及;而總督之位,又集軍權、財權、人事權於一身,若生異志,後果不堪設想。

  尤以兩江為甚——江浙膏腴之地,稅賦占天下泰半,沈凡豈肯將這等命脈,盡數交予一人之手?

  登基已逾半年。

  沈凡漸漸察覺,朝廷對西南、東南的掌控力,正悄然鬆動、日漸稀薄。

  這或許,正因京師偏踞北陲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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