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天恩浩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憶起前世大明:永樂遷都後,北疆防線確然穩固,草原諸部俯首稱臣;可到了嘉靖朝,東南海防卻早已千瘡百孔——衛所空虛、將帥怠惰、倭寇橫行,軍政體系幾近癱瘓。

  為何如此?

  史家能羅列十數條緣由。

  可沈凡反覆推敲後,忽而醒悟:此前中原王朝定鼎中州,威勢如日當空,四方豪強莫不屏息斂聲;而明之中後期,東南士紳卻漸成尾大不掉之勢——調令可傳,旨意難行,儼然「聽調不聽宣」。

  對照歷代興衰,他不止一次思量:若將都城南移至中原腹地,或可重振中樞權威,令政令通達四方。

  但他也清楚,遷都非同小可,牽一髮而動全身,倉促行事,反致朝野動盪。

  於是隱忍未發,靜待水到渠成之機。

  再回過頭看此次調任——將一干封疆大吏悉數召入京師,表面是榮升重用,實則削其根基、斷其羽翼。

  況且,這些人一旦入朝,朝局勢必迎來新一輪角力。

  雖則沈致遠辭官、周善寧與趙濟下獄,舊有格局已然鬆動;但沈凡要的,不是大臣們自發攪動風雲,而是按他的步調,重新鋪排棋局。

  這正是他擢拔鄭永基為內閣首輔的根由。

  鄭永基,識時務、懂分寸、知進退。

  比起剛愎自用者,沈凡更信得過一個懂得俯首聽命的首輔。

  滿朝文武中,真正能讓他放心託付大事的,唯鄭永基一人而已。

  旁人或譏其圓滑世故,可有些事,恰恰非圓融之人不可為。

  所以沈致遠一去,鄭永基便成了沈凡心中首輔之位的不二人選。

  諸事落定,已是日上中天。

  朝臣們腹中空空,沈凡亦飢腸轆轆——畢竟早朝之前,誰也沒顧得上用膳。

  散朝後,他匆匆扒了幾口午膳,隨即喚來馮喜,低聲交代幾句,便揮手遣其出宮。

  寧國府正廳里,幾位勛貴與武將圍坐一處,言談低沉而急切,顯然在密議要事。

  末了,孫定安抬手一壓,眾人頓時噤聲。

  他沉聲道:「如今我勛貴一系元氣大傷,真能撐得起門面的,除了我寧國府,只剩武信侯府一家。」

  「好在眼下文官那邊也亂作一團,短時之內難成合力。」

  「趁此窗口,我等勛貴、武將之中,必須有人挺身而出,重獲聖心垂青。」

  「否則,等文官集團穩住陣腳,第一個開刀的,必是我輩!」

  「依老夫之見,征西將軍馬進忠,此時該打一場硬仗,打出氣勢,打出分量!」

  「至於雲貴苗疆之亂,也須速戰速決,越快平定越好。」

  「國公爺,」一名濃眉闊面、須髯如戟的中年將領撫須皺眉,「馬將軍若急於求成,怕會弄巧成拙,反倒壞了大局。」

  孫定安擺了擺手,語氣篤定:「馬進忠機敏老練,不至於栽在這等關口上。」

  話音未落,孫定安眉峰微蹙,似有陰雲壓頂,「比起馬進忠,老夫反倒更掛心雲貴的沈廣之。

  此人骨子裡愛爭頭功、圖虛名。勝得越酣暢,敗得越慘烈——前車之鑑,屢試不爽。

  眼下苗疆各寨的叛亂已近尾聲,若沈廣之再失分寸,怕是一著不慎,滿盤皆傾。」

  「國公爺思慮極是!」那絡腮漢子抱拳應道,「依卑職淺見,不如遣一位持重士子赴雲貴協理軍務。

  世子坐鎮側旁,沈廣之縱有浮躁之心,也不敢再蹈覆轍!」

  此時,定國公府門前塵土微揚,馮喜領著一隊東廠番子已至朱漆大門外。

  姜誠聞訊,竟親自迎出二門。

  昔日穩如磐石的定國公,如今步履間透著倉促,眼神里沒了往日的沉靜,只餘三分強撐、七分忐忑。

  畢竟府邸正處風口浪尖,而馮喜此來,明為抄產,實如懸刀——誰不知東廠行事向來不留餘地?

  哪怕聖上朝會上親口定下「僅沒半數」,可馮喜手握尚方,真會照本宣科?

  東廠講過規矩嗎?講過信義嗎?

  「馮公公大駕光臨,老朽未能遠迎,萬望海涵!」寒暄罷,姜誠躬身引客入廳。

  落座後,馮喜見姜誠面色灰白,嘴角微揚:「老公爺不必懸心,咱家這趟,不過奉旨走個過場罷了。


  臨行前,萬歲爺特意叮囑——『只擺樣子,莫動筋骨』。」

  姜誠聞言一怔,旋即醒神,撲通跪倒,面朝宮闕方向連叩三首。

  額角牴地時,一滴濁淚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痕。

  「老公爺快請起!」馮喜疾步上前扶住,回頭朝隨行番子揚聲道:「速去帳房,清點府中冊籍!」

  番子領命而去,不過片刻又折返廳中,單膝跪稟:「啟稟廠公,查得定國府現銀田產折銀共十萬兩,依旨應收繳五萬兩。」

  馮喜頷首:「即刻辦理。」

  話音未落,前院頓時人影奔突、箱籠翻騰,驚得檐下雀鳥撲稜稜四散飛起。

  不到一炷香工夫,番子再次趨前稟報:「啟稟廠公,五萬兩『應沒之產』已盡數封存,請廠公過目!」

  說著雙手呈上一本藍皮帳簿。

  馮喜只斜睨一眼,未接,只淡聲道:「既已辦妥,咱家便不多看了。」

  隨即轉向姜誠,拱手一禮:「老公爺,宮中尚有要務,恕咱家不便久留,告辭!」

  話畢轉身,袍袖一拂,帶著眾番子揚長而去。

  姜誠佝僂著背,顫巍巍送至垂花門外,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才緩緩回身。

  滿院殘局——掀翻的條案、散落的捲軸、歪斜的屏風,映得他鬢邊霜色更濃。

  他拖著步子踱回廳中,未及落座,大管家已悄然立於階下,垂首低語:「老爺,方才馮公公所收財物,折銀確為五萬兩,這是明細帳冊,請您過目。」

  「知道了,退下吧。」姜誠擺了擺手,示意把帳簿擱在案頭,便揮退了管家。

  天恩浩蕩,終究只有一回。

  聖上肯網開一面,無非念著定國公府三代忠烈、自己三十載夙夜在公,更兼嫡長孫血灑邊關、馬革裹屍……

  可這恩典,像一盞將盡的燈油,燃完就再難續。

  姜誠心裡清楚:自己命不久矣,而膝下唯有一子姜武陽,再無旁支可托重任。

  長孫既歿,爵位懸空,偌大基業,往後由誰擎起?

  他枯坐良久,目光滯在帳簿封面上,紋絲不動。

  如今流放西疆已成鐵板釘釘之事,這意味著未來數年,定國公府將徹底陷入無人承爵的困局。

  至於自己獨子姜武陽是否也會像孫子那樣馬革裹屍,姜誠壓根兒不掛心。

  他早已痛失一孫,料定征西將軍馬進忠絕不敢再把姜武陽推上絕路。

  況且,孫子之死本就純屬飛來橫禍——

  定國公府那時根基未損,權勢猶在,馬進忠哪敢明目張胆拿國公血脈當墊腳石?

  說到底,那場戰事裡的隕落,真就是個猝不及防的意外。

  起初,馬進忠本想把姜誠的孫子安頓在後方督辦糧秣,可這孩子偏要重拾祖輩金戈鐵馬的威名,執意請纓赴前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