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枝繁葉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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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閣老,皇上這道旨意萬萬不可再行下去啊!」人還沒跨進門,話已先撞了進來。

  「慢些講。」沈致遠端坐案後,指尖輕叩紫檀桌面,神色沉靜如古井無波。

  「怎能不急?若我家閨女真被挑進宮去,沈家三公子那邊……」周善寧額角沁汗,見對方氣定神閒,心口更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板。

  沈致遠抬眼一笑:「周兄只管把心揣回肚裡——老朽早有安排,你家姑娘,必落選無疑。」

  「當真?」周善寧身子一傾,急切追問,「什麼法子?」

  沈致遠壓低嗓音:「這一回掌選秀大權的,是新上任的東廠提督馮喜。太監掌印,哪回不是靠銀子說話?只要銀票塞得夠厚、門路鋪得夠寬,你閨女連初選那道門檻都邁不過去。」

  周善寧眼前豁然一亮,細細咂摸片刻,連連拱手謝過,轉身便蹽出門去。

  而禮部左侍郎鄭永基得知消息,卻是眉梢飛揚,當晚便把妻子沈氏喚到燈下,興致勃勃道:「聖上開選秀,咱們二丫頭年歲正妥帖,我打算送她入宮待選。」

  沈氏卻蹙著眉,聲音發緊:「老爺,二丫頭不是早和工部陳尚書家二公子定了親?您這般硬推她進宮,豈非撕破臉面?再者,若落了選,外頭嚼舌根的還少麼?女兒家清譽可經不起這般折騰。」

  鄭永基擺擺手,毫不在意:「聖旨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四品以上官眷之女,不論婚否,一律應召!就算落選,陳家敢退婚?誰擔得起抗旨的罪名?」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陛下登基五四年,後宮至今空懸,若二丫頭有幸承寵……頭胎落地,便是龍種!」

  沈氏仍遲疑:「龍嗣哪是輕易能懷上的?再說,能不能入宮,眼下還是個懸案呢。」

  鄭永基朗聲一笑:「馮喜掌局,銀子開路,人選早在我袖中;再說了,咱們二丫頭那副容貌,在京城貴女里,可是拔尖兒的。」

  沈氏聞言,終於鬆了口氣。

  這話倒不虛——單論相貌,自家二姑娘擱在滿城簪纓之家,也確是鶴立雞群。

  聖旨剛出,京中各府後院便如沸水翻騰:有人摩拳擦掌,盼著女兒飛上枝頭;有人暗自垂淚,只恨這道恩典來得如刀似劍。

  可要說鬧得最凶、動靜最大的,還得數寧國公孫定安府上。

  孫定安膝下無適齡千金,可寧國府是大周頭一號將門世家,三房兄弟加起來,光是十五四歲的姑娘就有五六個。

  樹大根深,枝繁葉茂,家中冒出幾個待選女子,本就尋常得很。

  可聖旨一落,寧國府立刻炸了鍋——三位叔伯輪番登門,非要將自家閨女塞進選秀名冊。

  理由硬氣得很:寧國府的女兒參選,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別說落選,連「慎選」二字都輪不到她們頭上。就算為顧全孫定安顏面,內廷也必給個體面位分。

  這般天賜良機,誰肯拱手相讓?

  於是,孫定安耳邊日日聒噪不休,連茶都喝不安生;老太太那邊更不得清淨——幾位妯娌輪番請安,表面溫言軟語,背地裡唇槍舌劍,把孫母房中攪得烏煙瘴氣。

  老太太左右為難,手心手背都是親骨肉,哪頭偏重都不落好。

  正焦頭爛額之際,東廠提督馮喜竟親自帶人踏進了寧國府大門。

  「咱家馮喜,給國公爺請安!」馮喜一見孫定安,立馬躬身,腰彎得極低。

  孫定安哪敢受他大禮?搶步上前托住他胳膊:「馮公公折煞老夫了,不知今日駕臨,有何貴幹?」

  馮喜笑意未達眼底:「聽聞府上近來有些紛擾,咱家特來替國公爺,把這團亂麻理順了。」

  「哦?」孫定安目光一凝,「莫非……陛下已點了我家哪個姑娘?」

  馮喜擺了擺手,語氣篤定:「聖諭寫得明明白白——四品及以上官員府中,凡年滿十三至十七的閨女,一律進宮待選。貴府幾位老爺膝下合乎年紀的姑娘,一個都不能少。」

  「這……」孫定安喉頭一哽,一時語塞。他那三位兄弟里,官階最高的不過五品,照理根本夠不上門檻。

  馮喜唇角微揚,又補了一句:「恕咱家多嘴一句——貴府幾位老爺,可還沒分灶另過吧?」

  孫定安忙應道:「老母健在,做兒子的哪敢提『分家』二字?」

  馮喜順勢點頭:「既是一大家子,那幾位老爺連同內眷子女,自然都算孫府人丁。」


  「……確是如此!」孫定安頷首,神色略顯無奈——家裡確實沒分家,這話推無可推。

  「那就請貴府早作準備,半年後,所有合齡姑娘,一併入宮參選。」

  孫定安聽得一頭霧水,眉頭擰成疙瘩:皇上這步棋,到底意欲何為?

  半晌,他才緩過神來,拱手道:「馮公公放心,屆時老朽必親送幾位姑娘進宮。」

  「好說!」馮喜抱拳一禮,轉身便走,袍角翻飛,步履迅疾。

  宮人剛走,孫家幾位老爺就聞訊趕來了。

  幾人踏進前廳,卻見孫定安獨坐案前,眼神發直,手裡茶盞都涼透了。

  孫二老爺搶著開口:「大哥,聽說宮裡來人了?可是點了哪家丫頭進宮?」

  孫三老爺、孫四老爺也屏息凝神,眼巴巴盯住兄長,生怕漏掉半個字。

  孫定安長嘆一聲,聲音低沉:「爭什麼爭?滿府合齡的姑娘,全得去。誰中選,誰落選,只看命里有沒有這份榮寵了。」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離座,背著手快步走了。

  「啊?」三人面面相覷,臉色齊齊一白,驚愕得說不出整句。

  沈致遠府上,客廳里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

  送走馮喜,沈致遠坐在太師椅上,眉心深鎖,比孫定安更顯茫然。

  他素知沈凡不似雄主,卻萬沒料到他會出這一招。

  沈致遠自己女兒,大的早已嫁作人婦,小的尚不足十二,壓根不在遴選之列;可他兩位弟弟府上,倒真有幾位豆蔻年華的姑娘。

  世家大族,向來聚族而居;上有高堂,分家便是大不孝。

  於是,難題也劈頭蓋臉砸到了沈致遠頭上。

  只是孫定安是不知挑誰去,沈致遠卻是打心底里不想讓自家姑娘踏進那道宮門。

  朝堂上斗,刀光劍影,勝負分明;可後宮裡爭,暗流翻湧,笑里藏針,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沈致遠不願拿女兒一生換虛名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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