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滇十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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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蘿蔔長到拇指粗的時候,秋霜下來了。

  那天早上,王德推開房門,看見地上、屋頂上、菜地里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他嚇了一跳,忙跑到地里去看——蘿蔔葉子被霜打得有點蔫,但扒開土一看,下面的蘿蔔還水靈靈的,沒凍壞。

  「王爺,下霜了!」王德隔著門喊。

  朱守謙推門出來,看了看天。秋高氣爽,正是蘿蔔最甜的時候。

  「該收了。」他說,「今天就把蘿蔔都拔了吧,再長該糠心了。」

  王德和李順拿著小鋤頭,開始挖蘿蔔。土已經松過兩次,蘿蔔一拔就起來。個個都有拳頭大小,皮是淡紫色的,圓滾滾的。拔出來時帶著泥土的腥氣,但洗淨了,露出白生生的肉,看著就喜人。

  一共收了三十七個蘿蔔。整整齊齊碼在井台上,像一排小胖墩。

  「中午吃蘿蔔。」朱守謙說,「王德,你去廚房,拿兩個蘿蔔切塊,和昨天剩的骨頭一起燉湯。李順,你再拔幾個蘿蔔,切成細絲,用鹽醃一下,擠干水,拌點醋和香油。」

  王德愣了:「王爺,咱們……哪來的香油?」

  朱守謙頓了頓:「那就只拌醋。另外,蘿蔔葉子別扔,洗乾淨,焯水後涼拌。」

  兩個太監依言去做了。

  中午,院子裡飄出了久違的肉香——那是王德偷偷藏起來的半根豬骨,是上個月份例里唯一見葷的東西,一直捨不得吃。

  蘿蔔燉得軟爛,湯色奶白。涼拌蘿蔔絲爽脆,焯水的蘿蔔葉子帶著清苦,但淋上醋後別有風味。

  三人圍坐在院裡的小石桌旁,吃得很慢。

  朱守謙咬了一口蘿蔔,清甜,汁水足。他又喝了一口湯,熱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王德吃著吃著,眼圈有點紅。他想起這一年來,送來的飯菜不是冷的就是餿的,王爺要麼不吃,要麼摔碗。哪有像現在這樣,三個人安安靜靜坐在一起,吃一頓熱飯?

  「王爺,」李順小聲說,「這蘿蔔……真好吃。」

  朱守謙點點頭:「秋後的蘿蔔賽人參。以後咱們多種些,冬天就不愁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三長兩短,是約定好的暗號——張信來了。

  王德連忙去開門。張信閃身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

  「王爺,」他先給朱守謙行了禮,然後把油紙包放在石桌上,「這是我家自己做的臘肉,我娘讓我帶給王爺嘗嘗。」

  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半條黑紅色的臘肉,肥瘦相間,油光發亮。

  朱守謙沒推辭:「替我謝謝你娘。」

  張信憨厚地笑了笑,又說:「王爺,您上次說的法子真管用!我爹往麥地里撒了堆肥,又鬆了土,這幾天麥子葉子不黃了,還抽穗了!我爹說,今年收成肯定比往年好!」

  「那就好。」朱守謙示意他坐下,「吃了沒?沒吃一起吃點。」

  張信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卑職站崗前吃過了。」

  但他還是坐下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桌上瞟——那蘿蔔湯聞著真香。

  朱守謙讓王德給他盛了一碗。張信推辭不過,接過來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王爺,這湯……」

  「就是蘿蔔燉的。」朱守謙說,「你家裡要是有蘿蔔,也可以這麼燉。排骨、筒骨都行,沒有骨頭,光燉蘿蔔也好喝。」

  張信連連點頭,又說起正事:「王爺,還有件事……我今日換崗時,聽驛卒說,雲南那邊戰事吃緊。」

  朱守謙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怎麼說?」

  「說是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拼死抵抗,傅友德將軍雖然連克數城,但滇池一帶久攻不下。朝廷運糧的隊伍在烏蒙山遇襲,損失了一批糧草。」張信壓低聲音,「皇上震怒,連發了三道敕令催促。」

  朱守謙沉默片刻,問:「藍玉將軍和沐英將軍呢?」

  「藍將軍在曲靖,沐將軍在昆明外圍,都僵持著。」張信說,「我聽驛卒的意思,朝廷現在最頭疼的是糧草。雲南山多路險,運糧太難,十石糧從湖廣運過去,路上就得吃掉八石。」

  朱守謙放下筷子,站起身,在院子裡踱了幾步。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他忽然轉身:「張信,你可知道雲南當地種什麼糧食?」


  張信一愣:「這……卑職不知。」

  「我知道。」朱守謙說,「雲南種稻,一年兩熟。但耕作粗放,畝產不及江南一半。如果朝廷能在當地屯田,就地取糧,何須千里轉運?」

  張信聽得有些懵:「王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守謙看著他,「這場仗的關鍵不在前線,而在後方。誰能解決糧草問題,誰就能贏。」

  張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朱守謙沒再多說,讓王德包了幾個蘿蔔給張信帶上,又囑咐道:「你爹的麥地,抽穗後要防鳥。扎幾個草人,或者拉網。另外,臘肉我收下了,這份情我記著。」

  張信千恩萬謝地走了。

  院門重新關上後,朱守謙回到屋裡,鋪開了紙。

  墨是昨天新磨的,紙是李順從庫房討來的邊角料,粗糙,但能寫字。

  他提筆,在紙中央寫下四個字:

  平滇十策

  然後停住了。

  不是不知道寫什麼,而是要先理清脈絡。他要讓這封奏疏既切中要害,又不會引起朱元璋的猜疑——一個被廢的藩王,怎麼會對千里之外的戰事了如指掌?

  得從「農事」切入。

  朱守謙重新落筆:

  「罪臣守謙謹奏:臣圈禁鳳陽,親事稼穡,深知糧乃民之本、兵之膽。今聞王師征滇,糧草轉運艱難,臣愚以為……」

  他寫得很慢,字斟句酌。

  第一策,屯田。建議大軍在占領區就地屯田,以戰養戰。

  第二策,改良農法。派遣善農者教土人深耕、施肥、選種,提高畝產。

  第三策,興修水利。雲南多江河,可築陂塘,蓄水灌溉。

  第四策,推廣高產作物。提及自己在鳳陽試種的蘿蔔、白菜生長快,可作軍蔬補充。

  寫到第五策時,他停筆想了想,然後寫下:

  第五策,以工代賑,安流民。

  戰後必有流民,與其放任,不如組織他們修路、開礦、墾荒,既安定地方,又增加財源。

  第六策,茶馬鹽鐵之利。

  第七策,土司分化安撫。

  第八策,軍械改良。

  第九策,情報網絡。

  第十策……

  朱守謙筆尖懸停,最終寫下:

  第十策,設雲南布政使司,改土歸流,永鎮邊疆。

  這是長遠之策。他知道,歷史上的明朝正是在平定雲南後設立了「三司」,將雲南徹底納入版圖。但現在提出來,會不會太超前?

  管不了了。

  他要讓朱元璋看到,他朱守謙不止會種地,還會治國,會安邦。

  寫完十策要點,天色已經暗了。

  王德進來點燈,看到桌上密密麻麻的字,嚇了一跳:「王爺,您這是……」

  「沒什麼。」朱守謙把紙疊起來,「收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王德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又小聲說:「王爺,劉公公那邊……今天送來的米,又摻了不少沙子。我篩了半天,才篩出兩碗能吃的。」

  朱守謙眼神冷了冷:「知道了。」

  「另外,」王德猶豫了一下,「李順打聽到,劉公公在鳳陽城裡有個外宅,養了個女人,還收了義子。他這些年剋扣的銀錢,都花在那頭了。」

  朱守謙挑眉:「消息可靠?」

  「可靠。那女人是城南賣豆腐的寡婦,街坊都知道。」

  「好。」朱守謙說,「繼續打聽,但別打草驚蛇。」

  王德應聲退下。

  屋裡只剩朱守謙一人。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秋蟲在牆角鳴叫,一聲聲,淒清而執著。

  他想起白天張信的話——糧草遇襲,朱元璋震怒。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讓他重新走進朱元璋視野的機會。

  但《平滇十策》現在還不能送上去。火候未到。他需要更多的「實績」,需要讓人親眼看到,他朱守謙真的變了。

  地里的蘿蔔是一個開始。

  張信家的麥地是一個證明。

  接下來,他還要做得更多。

  窗外,一顆流星划過天際,轉瞬即逝。

  朱守謙望著那道光痕,低聲自語: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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