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流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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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信是帶著他爹一起來的。

  那天早上,院門剛開,王德就看到門外站著兩個人。張信穿著親軍衛的袢襖,身旁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粗布短褂,臉膛黑紅,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麻袋。

  「王公公,」張信壓低聲音,「這是我爹,特意來謝謝王爺。」

  王德忙讓他們進來。

  老漢一進院,眼睛就直勾勾盯著那塊蘿蔔地,又看到井邊新修的軲轆,牆角堆肥的淺坑,最後目光落在剛從屋裡出來的朱守謙身上。

  他「撲通」就跪下了。

  「王爺大恩!王爺大恩啊!」老漢的聲音帶著哭腔,砰砰磕頭。

  朱守謙快步上前扶他:「老人家快起來,這怎麼使得。」

  老漢不肯起,從麻袋裡掏出一把麥穗,雙手捧著遞到朱守謙面前:「王爺您看!您看這穗子!我家種了三十年地,從沒見過這麼飽滿的穗子!」

  那麥穗確實飽滿,粒粒鼓脹,金黃燦燦。朱守謙接過,在手心裡掂了掂:「畝產估計能到兩石吧?」

  「兩石五!」老漢激動得聲音發顫,「往年最好的年景也就一石八!王爺,您那堆肥的法子,還有鬆土的法子,神了!真神了!」

  張信在旁邊解釋道:「我爹按您說的,把堆肥撒下去,又深翻了一遍土。才半個月,麥子就跟瘋了一樣長。村里人都問,我家是拜了哪路神仙……」

  老漢抹了把眼睛:「王爺,您救了我一家啊!今年糧稅能交上了,娃他娘也能扯塊新布做衣裳了……這袋麥子,是我家新打的頭茬,您一定得收下!」

  麻袋裡是滿滿一袋新麥,粒粒乾淨,還帶著曬場上的陽光氣味。

  朱守謙讓王德收下,又請老漢坐下說話。

  老漢姓張,名老實,人如其名,說話實在。他說鳳陽這幾年年景不好,不是旱就是澇,加上朝廷征糧重,家家日子都緊巴。他家十畝地,往年交完稅,剩下的糧剛夠餬口,遇上災年還得借債。

  「王爺您不知道,」張老實搓著手,「咱鳳陽是皇上老家,按理說該沾點光。可實際上呢?賦稅一分不少,徭役還重。就說今年修皇陵,我家老三被征去幹了三個月,一文錢沒有,還得自己帶乾糧……」

  朱守謙靜靜地聽。

  他知道洪武朝的賦稅確實重。朱元璋出身貧苦,最恨貪官污吏,但對老百姓也談不上多寬鬆。尤其是鳳陽,作為「中都」,各種工程不斷,百姓負擔可想而知。

  「老人家,」他等張老實說完,才開口,「你那十畝地,今年收成好了,但也不能只種麥子。」

  張老實一愣:「那……種啥?」

  「輪作。」朱守謙說,「今年種麥,明年就種豆。豆子能肥地,收了豆還能榨油、做豆腐。後年再種麥,地力就足,收成更好。」

  「還能這樣?」張老實眼睛亮了。

  「另外,」朱守謙繼續說,「地頭地邊,可以種些南瓜、豇豆,不占正經地方,但能添口吃的。房前屋後種幾棵棗樹、柿子樹,果子能賣錢,葉子能餵豬。」

  張老實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拿個小本記下來。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喧譁聲。

  是劉公公的聲音,尖厲刺耳:「誰讓你們放人進去的?啊?這院裡關的是誰你們不知道?萬一是刺客怎麼辦?」

  王德臉色一變,忙去開門。

  門外,劉公公帶著兩個小太監,正指著守門的親軍衛罵。那親軍衛是新來的,不認識張老實,被罵得不敢抬頭。

  劉公公一見院門開了,抬腳就要進來,卻迎面撞見朱守謙站在院裡。

  他腳步一頓,但隨即又挺起胸膛:「朱公子,這怎麼回事?怎麼有外人進來?」

  朱守謙還沒說話,張老實先站起來了:「這位公公,小老兒是張信他爹,是來謝王爺的……」

  「謝?」劉公公冷笑,「一個被廢的庶人,有什麼好謝的?我看你是來圖謀不軌的吧!」

  張信臉色變了:「劉公公,我爹是老實莊稼人……」

  「閉嘴!」劉公公瞪他一眼,「你一個親軍衛,私自帶人見欽犯,該當何罪?」

  這話太重了。張信臉唰地白了。

  朱守謙往前走了兩步,擋在張信父子身前:「劉公公,張老是來給我送新麥的。怎麼,鳳陽的百姓給皇上侄孫送點糧食,也犯法?」


  他把「皇上侄孫」四個字咬得很重。

  劉公公一噎。他敢剋扣朱守謙,敢冷嘲熱諷,但不敢真否認這層血緣關係——那是打朱元璋的臉。

  「送糧可以,」劉公公硬邦邦地說,「但得檢查。王德,把麻袋拿過來!」

  王德看向朱守謙。朱守謙點點頭。

  麻袋被拖過來。劉公公示意小太監打開,伸手進去掏了一把麥子,仔細看了又看,甚至還捏起幾粒放嘴裡咬了咬。

  確實是新麥,沒問題。

  他悻悻地放下:「行了,東西留下,人趕緊走。以後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這院子!」

  張老實還想說什麼,張信悄悄拉了他一把。

  父子倆給朱守謙行了禮,退了出去。臨走前,張信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愧疚。

  院門重新關上,落鎖。

  劉公公沒急著走,而是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他走到蘿蔔地邊,用腳踢了踢土:「種得挺好啊。看來朱公子日子過得不錯,都有閒心種菜了。」

  朱守謙沒理他。

  劉公公又走到堆肥坑邊,捂著鼻子:「這什麼味兒?弄得烏煙瘴氣!王德,李順,給你們一天時間,把這坑給我填了!」

  王德急了:「劉公公,這是堆肥,莊稼就靠它……」

  「我說填了!」劉公公尖聲道,「這是皇家庭院,不是你們鄉下豬圈!再讓我看見這些髒東西,你們倆也別在這兒待了!」

  說完,他甩袖走了。

  院子裡一片死寂。

  王德和李順看著朱守謙,等他的指示。

  朱守謙走到堆肥坑邊,看了看裡面已經開始發酵的肥料,沉默片刻,說:「不填。」

  「可是劉公公他……」

  「他說他的,我們做我們的。」朱守謙轉頭,「王德,你去打聽一下,劉公公最近在做什麼。」

  王德一愣:「王爺的意思是?」

  「他今天火氣特別大,」朱守廉說,「像是有事。」

  王德應聲去了。傍晚回來時,他帶回一個消息:南京來人了。

  「是儀鸞司,」王德壓低聲音,「來了三個,住在鳳陽驛館。聽說……是來巡查圈禁宗室情況的。」

  朱守謙眼神一凝。

  儀鸞司,朱元璋的眼睛和耳朵,再過幾個月儀鸞司就會改名錦衣衛。

  他們來鳳陽,肯定不只是「巡查」這麼簡單。是有人告密?還是朱元璋想起了他這個被遺忘的侄孫?

  「劉公公就是因為這個才發火?」他問。

  「應該是。」王德說,「儀鸞司來了,他那些剋扣的事要是被查出來……」

  「那就讓他更慌一點。」朱守廉忽然笑了,「王德,明天你去內務處領份例時,故意漏一句,就說……我院裡最近記了本帳。」

  「帳?」王德沒明白。

  「對,帳。」朱守廉說,「記的都是每日吃食用度,精確到每一粒米。你就隨口一提,別說得太明白。」

  王德懂了。這是要嚇唬劉公公,讓他以為王爺在暗中收集他剋扣的證據。

  「奴才明白了。」

  夜裡,朱守謙坐在燈下,看著桌上那把金黃的麥穗。

  麥香隱隱約約,是豐收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張老實一家因為他的指點,今年能過個好年。但這還不夠。他要讓更多人知道,他朱守謙不僅能種地,還能安民,能治國。

  儀鸞司來了。

  是危機,也是機會。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洪武十四年十月初三,儀鸞司至鳳陽。張老實送新麥,畝產兩石五。劉某惶恐。」

  寫到這裡,他停筆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可藉此人之口,傳我改過之事於上聽。」

  窗外的秋風吹得窗紙嘩啦作響。

  但這一次,朱守謙心裡很靜。

  棋盤已經開始動了。

  下一步,該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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