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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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場大廳的廣播女聲機械的播報著航班信息。

  蘇唐保持著姿勢。側臉上殘留著一絲溫熱的濕潤感。

  五步之外。

  艾嫻手裡推著的行李箱,輪子在地磚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她盯著蘇唐那半邊臉頰,下頜線繃得極緊,原本就清冷的面容此刻仿佛覆上了一層冷意。

  林伊站在艾嫻身側,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

  「小鹿。」

  她的聲音拖得很長,透著一股子危險的慵懶:「你最好立刻從他身上下來,不然我和小嫻可能會當場把你重新塞回飛往大西北的航班。」

  白鹿眨了眨眼,鬆開手。

  回程的車廂里,艾嫻坐在駕駛位,雙手握著方向盤。

  林伊坐在副駕駛,對著遮陽板上的化妝鏡補口紅。

  蘇唐和白鹿並排坐在后座。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

  「解釋一下。」

  艾嫻輕輕敲擊方向盤:「剛才那個動作,誰教你的?」

  這話是對著白鹿問的。

  白鹿正抱著蘇唐買的栗子蛋糕,啃得滿臉都是奶油。

  她停下咀嚼的動作,理直氣壯的挺起胸膛。

  「我媽媽啊。」

  白鹿咽下嘴裡的蛋糕,聲音清脆:「我媽媽和我爸爸只要分開超過三天,見面就會抱在一起,然後在臉上親一下。」

  她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我媽媽說了,這是表達思念,這叫藝術家的熱情。」

  她一邊說,一邊還生動的比劃了一下:「而且爸爸每次都很開心啊,還會抱著媽媽轉圈圈呢!」

  前排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小鹿啊。」

  林伊合上化妝鏡,轉過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剛才那個,叫親吻。」

  她收回手,指尖在自己的紅唇上點了一下:「而且,還帶響了。」

  白鹿愣住了。

  她看了看林伊,又看向蘇唐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有問題嗎?」她歪著頭。

  「當然有。」

  林伊靠在座椅上:「才離開了一個多月,就把矜持丟在西北了?」

  艾嫻一腳踩下油門,補充了一句:「回去把家裡的規矩抄十遍。」

  車子平穩的行駛在南江市的高架橋上。

  林伊嘴裡還在不依不饒的數落著白鹿。

  「我說小鹿,你這定力也太差了。」

  林伊撥弄著捲髮,語氣酸溜溜的:「不過才一個月沒見,至於激動成這副德行?」

  白鹿抱著蛋糕盒,小聲嘟囔:「不是一個月,是四十五天,你離開四十五天試試。」

  「我?」

  林伊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自信:「姐姐我可是個成熟的成年人,別說四十五天,就算…」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林伊的話。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是雜誌社主編。

  林伊按下接聽鍵。

  「林伊,總部那邊有個為期一個月的交流培訓。」

  主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去。」

  林伊的聲音戛然而止。

  「什麼時候?」她問。

  「明天一早。」

  主編語速飛快:「資料我已經發你郵箱了,今晚回去收拾行李,這次機會很難得,好好表現。」

  電話掛斷了。

  車廂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艾嫻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恭喜,一路順風。」

  后座的白鹿從蛋糕盒裡抬起頭,那雙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求知慾。

  「小伊,你剛才說,就算什麼?」

  林伊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咬牙切齒的吐出兩個字:「閉嘴。」


  第二天清晨。

  錦繡江南的玄關處多了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林伊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踩著高跟鞋,正在門口換鞋。

  「姐姐,你少喝點冰的。」

  蘇唐站在旁邊囑咐:「那邊比南江冷,外套要隨身帶著,到了記得發個定位。」

  林伊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少年:「姐姐不在家這一個月,你要保護好自己,別被其他兩個姐姐占便宜了。」

  蘇唐垂下眼帘,看著林伊近在咫尺的臉。

  他沒反駁,但也沒敢吭聲。

  林伊笑了笑,轉身推開門,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電梯。

  她離開後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種平衡。

  艾嫻霸占了客廳的沙發,每天晚上理所當然的指使蘇唐給她切水果、倒溫水、按摩因為敲鍵盤而酸痛的肩膀。

  白鹿則是徹底變成了一塊牛皮糖。

  她似乎要補回那一個多月缺失的時光,只要蘇唐晚上在家,她就寸步不離的跟著。

  蘇唐做飯,她就在旁邊剝蒜。

  蘇唐洗衣服,她就在旁邊遞衣架。

  甚至蘇唐在書房寫代碼,她也要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畫畫。

  而另外一邊,海城的生活,確實如林伊所想的那般光鮮亮麗。

  前三天,她確實過得很滋潤。

  星級酒店的套房,超大的落地窗,柔軟的大床。

  沒有艾嫻的催促,沒有白鹿的吵鬧,更不用操心家裡的小朋友。

  她端著紅酒杯,俯瞰著落地窗外的霓虹和車水馬龍,覺得自己就是那隻穿梭在城市上空、無拘無束的飛鳥。

  但這種新鮮感,僅僅維持了一周。

  第三天晚上。

  林伊坐在沙發上,看著面前的輕食沙拉,突然覺得胃裡一陣泛酸。

  「嘖,矯情。」

  林伊罵了自己一句,把叉子扔回盤子裡,整個人陷進沙發。

  第七天。

  交流會結束後的聚餐,同事們聊著各種八卦。

  林伊端著酒杯,嘴角掛著完美的職業微笑,思緒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第十五天。

  林伊開始頻繁的看手機。

  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成了她每天唯一的慰藉。

  【小鹿快跑】:圖片。

  【嫻】:這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麼?

  【小鹿快跑】:我想做個可樂雞翅,好像糊了,大哭。

  【嫻】:離煤氣灶遠點,蘇唐呢?

  【蘇唐】:我在浮生兼職,馬上回來,小鹿姐姐別動。

  看著屏幕上的對話,林伊甚至能腦補出蘇唐無奈又寵溺的語氣,還有艾嫻皺著眉頭的嫌棄樣。

  她想發點什麼,手指在輸入法上懸了半天,最後還是什麼都沒發。

  放下手機,林伊看著窗外繁華的景色,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她曾無數次標榜自己是一隻嚮往自由的鳥,遊戲人間,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被任何東西牽絆。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發現自己也開始變得戀家。

  習慣了那個窩裡的溫度,一旦離開,看著他們每天發在群里的那些充滿煙火氣的照片,心裡居然莫名其妙的升起一種孤獨感。

  這種情緒的積壓,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積累越多。

  在臨行前的那一天,達到了頂峰。

  那是周五的下午。

  林伊訂好了明天下午兩點的機票。

  她正百無聊賴的坐在會場的角落裡,聽著台上某位主編的長篇大論,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底部彈出一張圖片。

  發送人,蘇唐。

  林伊點開原圖。

  那是一張從錦繡江南客廳陽台拍出去的照片。

  南江的天空灰濛濛的。


  細碎的雪花正洋洋灑灑的飄落下來。

  玻璃窗上貼著幾片六角形的冰晶。

  而在窗台內側,那盆她去海城前隨手在路邊買的洋桔梗,開出了一朵淡紫色的花。

  花盆旁邊,放著一個包裝繁複的禮物盒子。

  緊接著,蘇唐的消息跳了出來。

  【蘇唐】:南江下雪了。

  【蘇唐】:小伊姐姐,洋桔梗開花了。

  【蘇唐】:小伊姐姐,我給你買了禮物,你明天想吃什麼,我去接你,我們都在等你回家。

  看著這幾條信息,林伊的表情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

  「見鬼。」

  她低罵了一聲,猛地站起身。

  旁邊的同事嚇了一跳:「林伊?怎麼了?會議還沒結束…」

  「我有急事。」

  林伊抓起包,甚至顧不上維持她那一貫的優雅形象,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家裡煤氣忘關了。」

  同事:「…?」

  林伊一邊快步走出酒店,一邊打開購票軟體。

  今天已經已經買不到機票了,她就退掉了明天的機票,查詢最近一班的高鐵。

  沒有商務座,沒有一等座,甚至連二等座都售罄了。

  只剩下一張站票,發車時間就在四十分鐘後。

  沒有任何猶豫,下單,支付。

  高鐵車廂里,多了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林伊穿著那件昂貴的羊絨大衣,擠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

  這趟車程總共是六個小時,周圍是各種泡麵味、以及孩子的哭鬧聲。

  她平日裡最討厭這種環境,哪怕是坐地鐵都要挑人少的車廂。

  可現在,她就那麼靠在車門上,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雙腿因為長時間站立而微微發抖,小腿肚傳來一陣陣酸痛。

  但她的心情,卻比過去這一個月里的任何一刻都要輕盈。

  列車穿過漆黑的隧道,車窗玻璃變成了黑色的鏡面。

  林伊站在車窗後面,看著倒映出的自己的樣子。

  臉色疲憊,妝容有些花了,頭髮也亂了,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精緻慵懶的模樣。

  林伊朝著車窗,輕輕呵了一口氣。

  車窗頓時蒙上了一層白霧。

  她伸出食指,在那片白霧上,慢慢的畫了一個圓圈。

  加上兩隻垂下來的長耳朵。

  畫上眼睛和鼻子。

  一隻簡筆畫的小狗。

  畫完最後一筆,她盯著那個略顯滑稽的圖案。

  腦海中浮現出蘇唐那張總是乖巧聽話、卻又在某些時刻固執得要命的臉。

  「傻小子。」

  林伊輕笑出聲,指尖在玻璃上點了點那隻小狗的鼻子。

  南江市,罕見的下起了這些年來的第一場雪。

  整座城市被銀裝素裹,霓虹燈在風雪中變得光怪陸離。

  晚上九點半。

  浮生書屋掛出了打烊的木牌。

  溫姨坐在櫃檯後,看著正在仔細擦拭咖啡機的蘇唐。

  「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弄。」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外頭雪下得大,早點回去,明天不是還要去機場接人嗎?」

  蘇唐停下手裡的動作,將抹布洗淨擰乾,搭在水槽邊。

  「嗯,明天下午的飛機。」

  蘇唐解下圍裙,疊好放進柜子里:「我得早點去。」

  溫姨看著他壓不下去的笑意,搖了搖頭:「路上小心點,冬天冷。」

  「知道了,溫姨再見。」

  蘇唐換上黑色的長款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灰色的羊絨圍巾,推開厚重的實木大門。

  伴隨著清脆的風鈴聲,蘇唐把雙手揣在兜里,走進了風雪中。

  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書屋外的百年梧桐樹下時,蘇唐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兩米處。

  路燈昏黃的光暈里,站著一個人。

  林伊穿著那件離開時穿的收腰黑色大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線,腳上踩著一雙長靴,腳邊立著那個熟悉的黑色行李箱。

  長發被風吹得凌亂,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大片的雪花落在她柔順般的黑色長髮上,落在她大衣的肩頭。

  她的鼻尖被凍得通紅,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正微微歪著頭,看著他。

  腳邊的積雪已經被踩出了一小片雜亂的腳印。

  蘇唐的腳步猛地停住。

  林伊沒有說話,只是衝著蘇唐挑了一下眉毛。

  然後她伸出一隻手,對著蘇唐勾了勾手指。

  「傻站著幹什麼?」

  她開口了,聲音在冷空氣中帶上了幾分沙啞:「沒看到姐姐快凍僵了嗎?」

  「小伊姐姐?」

  蘇唐如夢初醒,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錯愕和驚喜。

  他迅速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羊絨圍巾,一圈一圈的繞在林伊的脖子上,把她那張凍僵的臉裹得嚴嚴實實。

  帶著青年體溫的圍巾,瞬間驅散了林伊脖頸處的寒意。

  林伊看著眼前這個撐著傘、看著他大衣上沾染的雪花。

  突然覺得,這一個月來的寂寞、還有那種無處安放的空虛感。

  在這一刻,全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踏實的滿足。

  林伊微微仰起頭,直勾勾的盯著蘇唐:「這一個月,有沒有想姐姐?」

  「想了。」蘇唐垂下眼帘,但不敢去看林伊的眼睛。

  「哦?」

  林伊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都多想?」

  蘇唐停頓了一下:「每天都想...還給客人做錯了好幾杯咖啡。」

  「出息。」

  林伊眼底的笑意瞬間擴大,呼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氤氳。

  她從風衣口袋中抽出一隻手,冰涼的指尖精準的摸索到蘇唐羽絨服的領口。

  輕輕勾住那個金屬拉鏈頭。

  往下一拽。

  呲啦。

  拉鏈滑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羽絨服被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柔軟的毛衣。

  「小伊姐姐,你幹什麼?」他遲疑了一下,但沒有伸手去阻攔。

  林伊抬起頭,理直氣壯的看著他。

  「一個月不見,姐姐要親自測算一下,你是瘦了還是胖了。」

  她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語氣說道:「這屬於錦繡江南家屬合法的權益,請你配合。」

  接著。

  林伊整個人往前一靠。

  直接埋進了蘇唐敞開的羽絨服懷裡。

  她雙手環住蘇唐的腰,將臉貼在他溫暖的胸膛上。

  蘇唐的身體瞬間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但他還是本能的張開雙臂,將她連同那件單薄的風衣一起裹進自己的羽絨服里。

  屬於林伊的、混合著風雪冷冽與成熟香水味的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隔著柔軟的羊毛,林伊能清晰的聽到少年胸腔里那顆正以倍速瘋狂跳動的心臟。

  林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果然還是這樣。

  不管這個少年長得多高,肩膀有多寬,在她面前,永遠都會因為她的一點點靠近而手足無措。

  「姐姐,你不是明天下午的飛機嗎?」

  蘇唐試圖轉移話題,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發悶:「怎麼今晚就…」

  「因為姐姐想你了啊。」

  林伊的聲音帶著一絲理直氣壯,連帶著呼出的熱氣都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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