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小孩,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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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深秋的陽光,還沒來得及把人曬暖和,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吹得無影無蹤。

  打破錦繡江南這份平靜的,是一通來自大西北的電話。

  那天是個周三,蘇唐剛回到公寓,手裡還提著特意給白鹿帶的栗子蛋糕。

  剛一進門,就看見客廳里一片狼藉。

  白鹿那個巨大的粉色行李箱攤開在地毯中央,裡面塞滿了各種顏色的羽絨服、圍巾,還有一大堆零食。

  「怎麼了?」蘇唐換了鞋,有些茫然的看著正在往箱子裡塞暖寶寶的白鹿。

  「小孩…」

  白鹿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是樂呵呵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生無可戀四個大字。

  她癟著嘴,指了指放在茶几上正在免提通話的手機。

  手機里傳來一道爽朗且極具穿透力的男聲,伴隨著呼呼的風聲:「鹿鹿啊!別磨蹭了!機票給你買好了,明早八點的!這邊的戈壁灘簡直太美了,那種蒼涼!那種孤寂!簡直就是藝術的源泉!你必須來!一定要來感受一下靈魂的顫慄!」

  那是白鹿的父親,一位在藝術圈頗有名氣的畫家。

  緊接著,一個溫潤的女聲也插了進來:「閨女,聽你爸的,剛好咱們一家三口也好久沒見了。」

  這是白鹿的母親,一位同樣隨性灑脫的藝術家。

  這對神仙眷侶常年遊走在世界各地,對女兒實行的是一種極度放養的散養政策。

  想起來了就帶在身邊玩兩天,想不起來就扔給艾嫻和林伊。

  「我不去…」

  白鹿對著手機弱弱的抗議:「這裡有暖氣,有火鍋,還有小孩給我買蛋糕,我不去吃沙子。」

  那邊顯然信號不太好,滋啦滋啦的:「票都出了!幾千塊呢!別浪費!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客廳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坐在沙發上看雜誌的林伊翻了一頁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對這種突發狀況早已習以為常。

  「去吧。」

  她慢悠悠的說道:「那是你親爹媽,又不會把你賣了,正好去減減肥,最近我看你臉都圓了一圈。」

  艾嫻則更實際一些:「你那個西域系列的構圖卡了半年了,去吹吹風也好,省得天天在家裡禍害我的地毯,而且總是窩在公寓裡畫畫,格局太小。」

  哪怕白鹿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撅著嘴開始收拾行李。

  蘇唐幫她整理畫具,又去超市掃蕩了一大包零食,塞進她的行李箱裡。

  「到了那邊記得擦防曬,西北紫外線強。」

  蘇唐一邊把真空包裝的滷牛肉塞進箱子的縫隙里,一邊像個老媽子一樣碎碎念:「水壺要隨身帶,別喝生水,早晚溫差大,厚外套我放在最上面了…」

  白鹿蹲在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眼巴巴的看著他忙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

  公寓門口。

  白鹿裹得像個球,手裡拖著箱子。

  臨走前,她磨磨蹭蹭的不肯進電梯,視線在三個送行的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蘇唐身上。

  「小孩。」

  白鹿突然扔下行李箱,張開雙臂撲了過來。

  隔著厚厚的羽絨服,蘇唐都能感覺到她那種不高興的情緒。

  她悶悶的聲音傳出來:「我不在這段時間,你不許讓別人給你畫畫,不許買零食給別人吃,也不許…」

  她頓了頓,似乎在想還有什麼是不許的。

  最後,她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裡水汪汪的:「不許忘了我。」

  蘇唐哭笑不得,伸手幫她把圍巾掖好:「小鹿姐姐,你就只是去一個多月...」

  「一個月很久的!」

  白鹿用力蹭了蹭他的胸口,最後留下一句:「小孩你要每天想我,每天都要想!」

  說完,她才一步三回頭的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蘇唐覺得,這錦繡江南的冬天,好像真的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對於蘇唐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錦繡江南變得安靜了不少。

  沒有人會在他寫代碼的時候,突然把一顆剝好的大白兔奶糖塞進他嘴裡。

  沒有人會在他做飯的時候,鬼鬼祟祟的偷吃剛出鍋的炸肉丸。

  沒有人會在半夜穿著睡衣敲他的房門,舉著畫板讓他看剛畫好的線稿。

  一開始,蘇唐很不習慣。

  做飯的時候,他總是下意識的多淘半杯米,切菜時會習慣性的把胡蘿蔔挑出來...因為白鹿不吃。

  等飯菜端上桌,看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他才反應過來,那個最捧場的食客已經去大西北吃沙子了。

  起初兩天,白鹿還會斷斷續續的發來幾張照片。

  大多是模糊的戈壁灘,或者是一碗堆滿牛肉的拉麵,配文是那一串大哭表情包。

  「小孩,這裡全是沙子,嘴裡也是沙子。」

  「小孩,我想喝奶茶,全糖去冰加布丁。」

  「小孩,我想你了。」

  到了第三天,消息徹底斷了。

  聽說他們去了深處,追尋什麼消失的古城光影。

  艾嫻依舊每天雷打不動的敲代碼、看文獻。

  只是偶爾吃飯時,視線會下意識的飄向那個原本屬於白鹿的空位,然後皺皺眉,把多做出來的紅燒肉夾給蘇唐。

  林伊看起來倒是依舊慵懶,只是每次路過客廳,看到堆在的角落裡的畫材時,都會特意過去踢上一腳。

  嘴裡小聲罵一句沒良心的小混蛋,連條報平安的信息都不發。

  至於蘇唐。

  他每天照常上課、兼職、做飯。

  只是在晚上給陽台上的多肉澆水時,動作會變得格外慢。

  他會看著那盆長得歪歪扭扭的仙人掌發呆,想著那個笨蛋姐姐在沙漠裡會不會迷路,會不會被曬黑,會不會真的餓得哇哇大哭。

  這種牽掛像是一根細細的線,一頭系在錦繡江南,一頭延伸進茫茫的西北。

  微信對話框裡,蘇唐發過去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

  【小鹿姐姐,到了嗎?】

  【今天南江下雨了,你那邊冷嗎?】

  【浮生咖啡館來了一隻流浪貓】

  【我學會做那個新疆大盤雞了,等你回來做給你吃】

  蘇唐開始變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在浮生兼職的時候,經常擦著杯子就開始發呆,或者把書放錯了架子。

  連溫姨都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好幾次欲言又止。

  最後她也只是嘆了口氣,給他倒杯咖啡,多放半勺糖。

  這種煎熬一直持續到初冬的第一場雪落下。

  整整一個半月。

  四十五天。

  當那個熟悉的號碼終於再次亮起在手機屏幕上時,蘇唐正在浮生書屋擦拭著高處的書架。

  「小孩!!!」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卻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興奮:「我活著出來了!快來接駕!南江機場,T2航站樓!」

  蘇唐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南江機場,T2到達層。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飛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

  接機口的人群熙熙攘攘,或是舉著牌子,或是捧著鮮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等待。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著極其惹眼的三個人。

  艾嫻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雙手插兜。

  林伊則要隨性得多,戴著墨鏡,紅唇惹眼。

  至於站在中間的蘇唐。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羽絨服,圍著那條用第一筆工資給蘇青買的同款羊絨圍巾,身高已經超過了兩位姐姐。

  他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安靜,只是那雙清澈的眸子死死的盯著閘口。

  「至於嗎?」

  林伊瞥了一眼蘇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等異地戀的小女朋友。」

  蘇唐抿了抿嘴唇:「那邊風沙大…」


  「放心吧。」

  林伊笑起來:「小鹿可比我們皮實多了。」

  「怎麼還不出來?」

  艾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眉頭微蹙:「航班落地已經半小時了。」

  「取行李要時間的嘛。」

  林伊咬碎了嘴裡的糖,咔吧一聲脆響:「而且以小鹿那個路痴屬性,說不定在轉盤那裡迷路了。」

  話音剛落,閘口上方的指示燈變綠。

  自動門緩緩打開。

  一大波旅客推著行李車涌了出來。

  蘇唐視線在人群中飛快的搜索。

  終於。

  在一個推著堆成小山的行李車的大叔身後,一個身影慢吞吞的挪了出來。

  那是白鹿。

  她瘦了,原本圓潤的小臉尖了不少。

  頭髮亂糟糟的紮成一個丸子,上面甚至還插著一根不知道從哪來的乾枯草梗。

  身上那件原本昂貴的白色羽絨服,此刻灰撲撲的,像是剛從煤堆里滾過一圈。

  推著一個貼滿了貼紙的巨大行李箱,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剛從難民營逃出來的流浪貓。

  沒精打采,垂頭喪氣,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小鹿姐姐,這裡。」

  蘇唐朝她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這一聲呼喚,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原本還在低頭數地磚的白鹿,立馬抬起頭。

  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大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哇!」

  她嘴巴一扁,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撒腿就跑,像一陣風一樣衝過來。

  「小嫻!小伊!我想死你們了!」

  先是給了站在最前面的艾嫻一個熊抱,還沒等艾嫻反應過來嫌棄她身上的土,她就已經鬆開手,又抱了一下林伊。

  整個過程加起來不超過兩秒。

  然後,她沒有任何減速,直奔最後面的蘇唐。

  蘇唐看著那個越放越大的身影,本能的張開雙臂,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小孩!」

  伴隨著這聲拖長了尾音的呼喚,白鹿在距離蘇唐還有半米的地方,做了一個毫無保留的飛撲。

  砰的一聲悶響。

  蘇唐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護欄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白鹿像只樹袋熊一樣整個人掛在了他身上,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

  「嗚嗚嗚…那邊好苦啊…」

  白鹿掛在他身上,委屈的看哭訴:「全是沙子,沒有紅燒肉,沒有可樂,連水都是鹹的…」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我都快餓死了…」

  「那些駱駝身上好臭…」

  她語無倫次的控訴著那個鬼地方的罪行。

  蘇唐雙手托著她的大腿,防止她掉下去。

  感受著懷裡這個瘦了一圈、輕飄飄的身體,聽著她在耳邊的哭訴,蘇唐的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周圍嘈雜的人聲、廣播聲、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懷裡這個沉甸甸的重量。

  少女特有的奶香味混合著大西北的風沙氣息,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汗味,霸道的鑽進他的鼻腔。

  那是真實存在的、名為白鹿的氣息。

  透過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白鹿身體的溫度,年輕女孩的柔軟曲線,還有她胸腔里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

  那種填滿了整個懷抱的充實感,瞬間撫平了他這一個半月以來所有的焦慮和空虛。

  「好了,小鹿姐姐。」

  蘇唐小心翼翼的把她放下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回家想吃什麼,都給你做。」

  白鹿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蘇唐。

  一個半月不見,他好像又高了,肩膀也寬了。

  那張清俊的臉龐就在眼前,眉眼間全是熟悉的關切和寵溺,眼裡倒映著她狼狽的樣子,卻乾淨得像是一汪泉水。


  白鹿看著看著,嘴巴又癟了起來。

  在大西北的每一個夜晚,她看著漫天的星河,腦子裡想的不是構圖,不是色彩。

  而是錦繡江南客廳里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白鹿心思很純淨。

  在她的世界裡,喜歡就是喜歡,想念就是想念。

  喜歡就要表達,想念就要親近。

  就像她看到喜歡的風景就要畫下來,看到喜歡的零食就要吃掉一樣。

  自從蘇唐來到錦繡江南之後,隨著其他兩位姐姐的年齡日益增長,他就成了陪白鹿時間最多的人。

  艾嫻要泡在實驗室敲代碼,林伊要在雜誌社跟主編鬥智鬥勇。

  只有蘇唐。

  他會在周末提著沉重的畫架,陪她去西郊的湖邊寫生。

  他會在畫室里安靜的坐上一整個下午,只為了在她畫完時遞上一杯溫熱的奶茶。

  他會幫她洗乾淨那些沾滿顏料的調色盤,會把她弄亂的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

  一個半月的空白,讓白鹿迫切的想要填補這種缺失。

  此刻,看著這張臉。

  在白鹿那純粹且不通世故的認知里,表達極致思念的方式只有一種。

  源自她那位浪漫的藝術家母親。

  她只是想這麼做,於是她就做了。

  於是。

  在眾目睽睽之下。

  在艾嫻和林伊剛剛撿回行李箱,正準備走過來的瞬間。

  白鹿湊過去,用力的踮起腳尖,雙手捧住蘇唐的臉頰。

  微微偏過頭。

  毫無顧忌的湊了上去。

  吧唧。

  一個清脆響亮、結結實實的親吻,直接印在了蘇唐的側臉上。

  柔軟的唇瓣貼著皮膚,帶著一絲大西北的乾燥,更多的是少女身上特有的的馨香。

  甚至因為太過用力,還發出了一聲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響,留下了一點晶瑩的水漬。

  然後,她頂著那張被風沙吹得有些粗糙的小臉,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喊。

  「小孩,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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