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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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被隔絕在厚重的防盜門外。

  蘇唐和還沒緩過勁來的林伊,推開了錦繡江南的門。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

  客廳里,白鹿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舉著半塊沒啃完的披薩。

  她呆呆的看著門口那個頭髮凌亂、大衣上還沾著融化雪水的女人。

  「小伊?」白鹿連披薩掉在盤子裡都沒發覺。

  沙發上。

  艾嫻穿著絲質睡衣,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她從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後抬起頭,視線在林伊那張凍得發紅的臉上轉了一圈:「你不是明天的票?」

  「改坐動車了。」

  林伊用蘇唐作為支撐,一臉幽怨的伸手去勾鞋子的後跟:「站得我都快失去知覺了。」

  「你去接的?」艾嫻看向蘇唐。

  「沒。」

  蘇唐搖搖頭,把行李箱推到牆角:「溫姨讓我早點下班,正好在外面碰到了小伊姐姐。」

  「正好碰到?」

  艾嫻揚揚眉:「南江的高鐵站,距離浮生書屋有十公里,你是長了翅膀,還是會瞬間移動,能這么正好的碰到他?」

  林伊脫下大衣,露出裡面修身的黑色高領毛衣。

  她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端在手裡。

  「這叫緣分。」

  林伊背靠著吧檯,笑盈盈的看著艾嫻:「我一出高鐵站,就覺得有人在等我,順著直覺走,就走到那棵梧桐樹下了。」

  艾嫻放下牛奶杯。

  她走過去,在距離林伊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艾嫻湊近了一點。

  「什麼味道?」林伊挑眉。

  「蘇唐身上的味道。」艾嫻面無表情。

  林伊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領,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雪太大了,他怕我凍著,沾上點味道不是很正常嗎?」

  林伊的回歸,讓錦繡江南重新填滿了喧鬧。

  蘇唐站在廚房裡,把生薑切成細絲,準備給林伊煮一鍋驅寒的紅糖水。

  聽著客廳里三個女人的鬥嘴聲,他切菜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種填滿每一個角落的喧囂,才是他最熟悉的安全感。

  但這種圓滿並沒有持續太久。

  臨近期末,南江的氣溫降到了冰點。

  艾嫻的電腦屏幕亮到了後半夜,導師打來了一通長達半小時的電話。

  首都那邊的大廠有一個國家級的核心項目,需要借調南大的頂尖團隊參與封閉式開發。

  為期三個月。

  艾嫻作為導師最得意的門生,自然在名單的首位。

  掛斷電話,艾嫻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她已經是博士,或許以後得經常走出南江,去看一看其他的城市了。

  出發前的那晚。

  蘇唐蹲在客廳的地毯上,幫她整理那個黑色的硬殼行李箱。

  這種事情,最近做得尤為得多。

  先是白鹿去了大西北,接著林伊去了海城,現在又輪到了艾嫻。

  蘇唐低著頭,細碎的劉海遮住了眼睛,將幾件真空壓縮好的羽絨服塞進箱子的隔層。

  他動作放得很慢,手指在拉鏈上摩挲了許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艾嫻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半杯水。

  「在家好好待著。」

  她走過去,抬手揉了一把蘇唐的頭髮,將那個沉重的行李箱扣上鎖扣:「等我回來。」

  動作有些生硬,但掌心的溫度卻毫無保留的傳遞了過去。

  離開南江的那天清晨,天還沒亮。

  蘇唐幫她把那個黑色的行李箱塞進後備箱,動作很慢。

  他站在車門邊,雙手揣在羽絨服的口袋裡,低著頭,遲遲不肯退開。

  艾嫻降下車窗,冷風灌進車廂。

  她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回去吧。」


  蘇唐抬起頭。

  眼裡藏著濃重的不舍,卻還是乖乖的點了頭。

  首都的冬天,比南江冷得多。

  那是一種乾癟、刺骨的冷硬。

  大廠的運轉齒輪冰冷而高效,無休止的代碼、數據流和會議,構成了艾嫻這三個月的全部生活。

  她見識到了行業頂尖的架構,也看到了未來想要駐足的崗位。

  高強度的連軸轉榨乾了她的精力。

  每天凌晨一點,她拖著步子走回酒店,連卸妝的力氣都沒有。

  唯一能讓她在極度疲憊中保持清醒的,是每天晚上十一點半準時亮起的手機屏幕。

  「姐姐,今天首都降溫了,你出門戴圍巾了嗎?」

  電話那頭,蘇唐的聲音總是溫和而沉穩,帶著南江特有的濕潤水汽。

  「戴了。」艾嫻一邊翻看著複雜的代碼,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

  「胃疼的話,我給你塞在箱子左邊網兜里的藥,記得吃。」

  「吃過了。」

  「姐姐…」

  蘇唐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你什麼時候回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直白的話語,在電話里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那個曾經連看她一眼都會退縮的少年,現在已經能毫無顧忌的跨越兩千公里的距離,把這份牽掛塞進她的耳朵里。

  艾嫻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一拍。

  「快了。」

  她對著電話冷哼了一聲,語氣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傲嬌姿態:「早點休息,掛了。」

  掛斷電話後。

  艾嫻看著屏幕上那串跳動的代碼,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條灰色的羊絨圍巾。

  這是蘇唐用工資給她買的。

  她把它帶到了首都,每天都戴著,連在暖氣充足的室內都不肯摘下。

  三個月,太久了。

  久到南江的梧桐樹都掉光了葉子,又準備迎接新一輪的春寒。

  微信群相親相愛一家人里,每天都在刷新著消息數量。

  林伊發了一段視頻。

  照片裡,蘇唐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正低頭乖巧的讓林伊整理領口。

  青年的寬肩窄腰在西裝的包裹下展露無遺,側臉的線條凌厲而清俊,已經完全褪去了曾經的青澀。

  艾嫻滑動著屏幕,指尖停頓在蘇唐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

  這是艾嫻第一次見到他穿西裝的樣子。

  那個曾經瘦弱的男孩,已經徹底長成了一個極具壓迫感和吸引力的男人。

  艾嫻坐在三十八樓的休息區。

  屏幕上的代碼還在跳動。

  她卻陷入了長時間的思慮。

  等自己博士畢業,或許…

  會離開南江嗎?

  這個答案,艾嫻給不出來。

  她當然可以留在南江,憑她的履歷,隨便進一家企業,都能過得很好。

  但她心裡清楚,如果想去更好的地方,發揮自己的全部才能,這裡是比南江更好的舞台。

  這裡有國內頂尖的架構,有最前沿的核心項目。

  為了蘇唐,她已經在南江多留了好幾年的時間,讀研、讀博。

  這六年裡,她傾注了所有的心血。

  看著他從那個瘦弱怯懦的十二歲男孩,長成如今這個身高一米八、能夠獨當一面的男人。

  看著他在浮生書屋裡遊刃有餘,看著他在學校里名列前茅。

  雖然嘴上不說,但艾嫻現在心裡對他是放心的。

  而且...有林伊和白鹿陪著他。

  一個嫵媚體貼,一個純粹天真。

  一個能教他風花雪月,一個能陪他天馬行空。

  這兩個女孩的根都在南江,她們的工作、圈子都在那裡。

  她們或許會因為工作或採風短暫的離開。


  但只要南江下了一場初雪,只要那個公寓裡的燈亮著,只要南江的公寓裡還有她們牽掛的人,她們到底會像前段時間一樣,不顧一切的飛奔回來。

  而她這個總是冷著臉、動不動就甩臉子的大姐,或許也...

  艾嫻伸手按了按酸脹的太陽穴。

  就在這時候,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

  「艾嫻,來一下會議室。」

  導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會議室里,除了導師,還有研發部的兩位高層領導。

  桌面上放著一份厚厚的合同。

  「這是我們能給出的誠意。」

  領導將合同推到她面前:「你畢業後,只要願意來,直接進核心架構組,你可以帶團隊,資源傾斜度也是最高的。」

  工資極其豐厚,各種補貼,各種待遇堪稱業內天花板。

  導師則只是意味深長的指了指著窗外燈火通明的CBD。

  艾嫻坐在長條會議桌前,聽著他們規劃的藍圖。

  這場談話持續了很久,直到深夜兩點才出來。

  站在三十八樓的電梯口,她看著樓下如星河般璀璨的首都夜景,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走出大樓,首都凌晨的寒風夾雜著冰碴子,直往脖子裡灌。

  艾嫻裹緊了黑色的大衣,站在空曠的街頭。

  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了手機冰冷的金屬外殼。

  鬼使神差的,她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快捷鍵。

  嘟聲只響了一下,電話就被接通了。

  「姐姐。」

  蘇唐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絲微喘。

  艾嫻靠在路燈的燈杆上。

  「休息了嗎?」她隨口問。

  「啊。」

  蘇唐輕聲道:「還沒。」

  艾嫻敏銳的捕捉到了他那邊的動靜。

  不是錦繡江南那種安靜的白噪音,有極其嘈雜的人聲。

  艾嫻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疲憊感被一種本能的護短和管束欲取代。

  「你沒在家?」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現在是凌晨兩點半。」

  電話那頭沉默須臾。

  「我不在,心就野了?」

  艾嫻拿出了那副久違的大姐架勢:「你跟誰在一起?林伊不管你嗎?」

  蘇唐卻搶先開了口,說起了些很瑣碎的東西。

  「姐姐,你不在家的這段時間,我什麼都做得很好。」

  他的語速不快,帶著一種匯報工作般的認真。

  「每天都按時上課,高數考了滿分,C語言的大作業拿了全系第一。

  「浮生書屋的兼職,溫姨給我漲了時薪。」

  「還有你走之前留給我的那個小程序框架,我也全部跑通了,沒有任何bug。」

  蘇唐在電話里一條一條的數著。

  「所以呢?」

  艾嫻站在路燈下,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消散:「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遊蕩,就是為了跟我做年終總結?」

  「姐姐,我不是傻子。」

  蘇唐的聲音帶著一絲執拗:「我知道,你因為我在南江多留了好幾年,這幾年有很多大廠挖你,你也都推了。」

  艾嫻下頜線繃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硬邦邦的頂了回去:「那是我自己的規劃,我自己樂意,跟你沒關係。」

  電話那頭的蘇唐停頓了一下。

  他當然很捨不得艾嫻,恨不得能天天見到她,每天給她按肩膀。

  「姐姐...你現在有空嗎?」

  蘇唐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反問。

  艾嫻愣了一下:「什麼?」

  「我能去找你嗎?」

  蘇唐的聲音在風雪的雜音中,清晰的砸進艾嫻的耳朵里:「我現在剛下飛機,在首都機場。」


  手機里適時的傳來,機場大廳的廣播女聲。

  饒是艾嫻,臉色都出現了短暫的錯愕。

  「你...剛才說什麼?」她不敢置信的問。

  「我在機場。」

  蘇唐重複了一遍。

  艾嫻這才回過神,聲音迅速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絲荒唐:「你周一不用上課嗎?」

  「我想算一下時間。」

  蘇唐的解釋帶著一絲固執和坦誠:「假設姐姐以後真的留在了首都。」

  他似乎有些冷,吸了吸鼻子:「我想親自走一趟,看一看從南江的公寓出發,坐地鐵到機場,再飛到首都,最後打車到你公司樓下,一共需要多久。」

  世界在那一瞬間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寒風、車流、甚至是艾嫻自己的心跳聲,都消失了。

  「我算過了。」

  蘇唐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終於達成目標的輕快。

  「我周五下午沒課,我就可以坐最早的航班過來,周日晚上再回去。」

  「這樣,就算你留在首都,我們每個星期也都能見面,機票錢我肯定可以賺到。」

  「我不會耽誤你的工作,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外頭的冷風吹在艾嫻的臉上。

  艾嫻站在原地,那些在心底盤旋了三個月的顧慮,在這個跨越了兩千公里風雪的少年面前,似乎突然都消失了。

  十分鐘後。

  一輛黃色的計程車行駛在深夜的道路上。

  艾嫻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看著那些在風雪中模糊的霓虹燈。

  這幾天,她坐在三十八樓看著那些代碼,考慮未來的去留。

  這或許並不是理智在權衡利弊,而是...

  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在意他。

  或許,她根本不需要去想那個關於未來的答案。

  那個她覺得已經長大的、穿著西裝、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甚至已經不需要她管束的男生。

  此刻,已經跨越了兩千公里的風雪。

  降落在了這座冰冷陌生的城市。

  就站在那個航站樓的出口。

  冒著零下的嚴寒,傻乎乎的等著她去認領。

  哪怕還要飛回去上課,哪怕只能待短短的一天。

  艾嫻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或許,不論到了什麼時候,不論蘇唐長得多高,肩膀多寬,在外面有多成熟,有多少女生喜歡。

  在她艾嫻面前,他依然是那個坐在錦繡江南的小板凳上、仰著頭叫她姐姐的男孩。

  永遠是那個需要她去認領的小屁孩。

  想到這裡,艾嫻嘴角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伸手扯了扯脖子上那條灰色的羊絨圍巾。

  壓在胸口三個月的鬱結,瞬間煙消雲散。

  「師傅。」艾嫻開口。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這個上車時還滿臉冰霜的漂亮女人。

  此刻,她眉眼間的冷意已經消融得一乾二淨,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快:「麻煩再快點,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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