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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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下午,南江大學大學生活動中心,302排練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名為過度緊張的焦灼氣息。

  江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緊緊攥著那份被艾嫻修改過的劇本。

  為了今天的第一次排練,她特意化了個妝,穿了件顯身材的淡粉色針織衫。

  甚至還自掏腰包買了十幾杯奶茶,整整齊齊的碼在桌上。

  作為文藝委員,這是她的職責。

  作為對蘇唐有點想法的大一女生,這是她的戰場。

  雖然那個氣場恐怖的艾學姐說要親自來指導,還要親自出演女主角,這讓江月心裡多少有點發怵。

  但轉念一想,艾學姐畢竟是研究生。

  平時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說不定只是來走個過場。

  畢竟那是艾嫻啊。

  是那個在新生大會上冷著臉教訓全系新生,在實驗室里把研究生罵哭的女魔頭。

  她真的會為了一個過家家般的舞台劇,浪費寶貴的時間嗎?

  旁邊的體委擦了擦汗:「班長怎麼還沒來?」

  江月有些無奈:「接人去了。」

  就在這時,排練室的門被推開了。

  原本還在嬉笑打鬧的幾個班委,聲音戛然而止。

  蘇唐走在最前面。

  而在他身後。

  左邊是氣場全開的林伊,右邊是叼著棒棒糖的白鹿。

  中間,則是雙手插兜、面無表情的艾嫻。

  這一幕的視覺衝擊力實在太大。

  「學姐好。」

  江月下意識的站了起來,手裡的原子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這就是我們的排練室。」

  艾嫻環視了一圈。

  她的目光掃過那幾張掉漆的椅子,掃過牆角堆放的雜物,最後落在江月那張緊張得有些發白的臉上。

  艾嫻給出了評價:「湊合用吧。」

  她徑直走到最中間的那張椅子前。

  還沒等她坐下,蘇唐已經極其自然的掏出一包濕紙巾,仔仔細細的把椅面擦了一遍。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讓人心疼。

  周圍的幾個班委看得目瞪口呆。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

  艾嫻坐下,修長的雙腿交疊,氣場瞬間鋪開:「時間寶貴,開始吧。」

  一聲令下,整個排練室瞬間運轉了起來。

  「這就是你們準備的道具?」

  白鹿把包包隨手往地上一扔,走到了那塊巨大的畫布前。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負責道具的兩個男生瞬間挺直了腰板,冷汗直冒。

  「報…報告學姐!」

  其中一個男生結結巴巴的解釋:「我們想做一個高塔的背景,但是…但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弄,畫出來的效果總像是…像是違章建築。」

  確實。

  那幾塊巨大的白色畫布上,歪歪扭扭的線條慘不忍睹。

  別說哥特風的高塔了,看著像是個快要倒塌的煙囪。

  咔嚓。

  白鹿咬碎了嘴裡的棒棒糖,原本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迷茫和呆萌的大眼睛,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筆。」

  她伸出手,言簡意賅。

  道具組的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把手裡最大的那把排刷遞了過去。

  白鹿接過筆,直接在那桶黑色的顏料里狠狠一攪。

  下一秒。

  她的手腕翻飛,黑色的顏料在白色的畫布上炸開。

  沒有草稿,沒有構思,甚至沒有停頓。

  那些在男生手裡怎麼畫怎麼彆扭的線條,在白鹿筆下仿佛有了生命。

  尖聳入雲的塔尖,盤旋而上的荊棘,破碎的彩色玻璃窗,還有那種透著一股子陰鬱、壓抑卻又華麗得令人窒息的氛圍感。

  僅僅是寥寥幾筆,一座被時光遺忘的高塔雛形,就已經躍然紙上。


  「臥槽…」

  體委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沒見過世面的驚嘆。

  「這邊交給我。」

  白鹿頭也不回,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興奮:「你們幾個,去給我調色,我要那種發霉的青苔綠,還有那種像是乾涸血跡一樣的暗紅。」

  幾個男生如夢初醒,屁顛屁顛的跑去當小工了。

  另一邊。

  林伊正站在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服裝道具前:「這什麼?夜店風的女巫?」

  她隨手把那件披風扔進垃圾桶,然後拍了拍手:「把這些破爛都扔了。」

  「可是…」

  江月有些心疼:「這是我們好不容易借來的…」

  「借來的垃圾也是垃圾。」

  林伊已經把帶來的服裝從箱子裡拿了出來:「這是我去話劇社要來的衣服。」

  她拎出一件黑色的長袍,那是女巫的戲服,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花紋。

  還有一件有些破舊、但剪裁極好的亞麻襯衫,那是少年的戲服。

  「糖糖,過來試衣服。」

  林伊招了招手。

  蘇唐乖乖走過去。

  林伊拿著衣服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眉頭微挑:「瘦了點,腰這裡得收兩針。」

  江月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劇本,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局外人。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編劇,是策劃,是這個舞台劇的核心。

  但現在。

  美術是頂級的,服裝是專業的,導演是霸道的。

  她這個文藝委員,徹底淪為了一個端茶倒水的場務。

  「愣著幹什麼?」

  艾嫻的聲音突然響起:「燈光會調嗎?」

  江月愣愣的點頭:「會…會一點。」

  「那就好。」

  艾嫻指了指頭頂那幾盞有些昏暗的射燈:「待會兒把主光調暗,只留這一束頂光,打在舞台中央,我要那種回憶里的舊照片的感覺,懂嗎?」

  江月被她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壓得死死的,只能像個聽話的小助理一樣拼命點頭。

  十分鐘後。

  當蘇唐穿著那件亞麻襯衫,光著腳從更衣室里走出來的時候。

  排練室里響起了一陣吸氣聲。

  那件衣服並不華麗,甚至有些破舊。

  但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破碎感。

  他的頭髮被抓得有些凌亂,鎖骨在領口若隱若現,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和無辜。

  活脫脫就是那個誤入高塔、不知所措的流浪少年。

  緊接著,艾嫻走了出來。

  黑色的長袍包裹著她高挑的身材,原本盤起的長髮被放了下來,如瀑布般垂在身後。

  她沒有化妝。

  不需要任何台詞,也不需要任何動作。

  但當她站在那裡,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種冷淡的目光掃視全場時。

  她就是那個高塔里,孤獨、高傲、生人勿近的女巫。

  「開始吧。」

  艾嫻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清冷,平靜。

  江月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燈光控制鍵。

  她原本以為,蘇唐這種沒學過表演的理工男,演戲肯定會很僵硬,很尷尬。

  但她錯了。

  錯得離譜。

  當蘇唐抬起頭,看向坐在高處的那個人。

  那一瞬間,江月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光芒。

  不是那種演出來的、矯揉造作的深情。

  「你是誰?」

  艾嫻開口了,她瞬間進入了狀態。

  語氣冷漠,沒有絲毫的溫度。

  「我…我迷路了。」

  蘇唐的聲音低了一些:「我能…在這裡待一會兒嗎?」

  艾嫻沒有說話。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審視、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就像當年那個穿著睡衣、抱著雙臂站在玄關處,看著這個突然闖入她領地的小狐狸精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這裡不歡迎外人。」艾嫻冷冷的吐出這句話。

  「我不會打擾你的。」

  蘇唐急切的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在艾嫻冰冷的注視下停住了腳步:「我會幹活,吃得也很少…」

  艾嫻冷笑一聲,站起身:「在這個塔里,連灰塵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坐在台下的江月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幾個坐在旁邊圍觀的班委都愣住了。

  蘇唐平時的聲音雖然溫和,但絕沒有這種仿佛卑微感。

  而艾嫻,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學神,此刻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排斥感,真實得讓人窒息。

  其實劇本很簡單,甚至可以說很俗套。

  無非就是少年如何在高塔里生存,如何用笨拙的方式去融化女巫的心。

  但看著看著劇本一幕一幕的進行,江月就發現不對勁了。

  蘇唐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那一扇並不存在的窗戶。

  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

  擦完之後,還會退後兩步,歪著頭看看有沒有擦乾淨,嘴角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那種神態,那種細節。

  就像是他曾經無數次做過這件事一樣。

  而艾嫻,始終坐在那裡看書。

  但每當少年轉身去忙碌的時候,她的視線就會從書本上移開,落在少年的背影上。

  那種眼神。

  從一開始的厭惡、警惕,到後來的探究,再到最後的…默許。

  那種情緒的遞進,沒有任何台詞的輔助,卻清晰得讓人心顫。

  排練室里沒有人說話。

  他們就像是幾個誤入的旁觀者,看著這兩個人之間那段厚重的過往。

  兩個人的表演渾然天成。

  換句話說...不像演的。

  仿佛那就是十二歲的蘇唐,剛剛被帶回錦繡江南時的情形。

  劇情推進到了中段。

  按照劇本,少年該給看書的女巫倒一杯水。

  蘇唐走到桌邊,拿起那個作為道具的玻璃杯。

  或許是因為太入戲,或許是因為面對著氣場全開的艾嫻,讓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蘇唐的手抖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

  玻璃杯脫手而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四濺。

  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唐愣了一下。

  「抱歉...」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下意識的蹲下來,伸手去撿那些碎片:「我剛才稍微有些緊張...」

  「起來。」

  艾嫻合上了手裡的書。

  她緩緩站起身,黑色的長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蘇唐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

  「笨手笨腳。」

  她吐出這四個字。

  語氣里沒有嫌棄,沒有厭惡。

  反而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縱容。

  就像是看著自家那隻總是闖禍、卻又讓人恨不起來的小貓。

  蘇唐看著那隻手,愣了兩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借著艾嫻的力道,他站了起來。

  「下次再敢用手去撿玻璃渣。」

  艾嫻鬆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書,語氣淡淡:「你就完蛋了。」

  蘇唐點點頭:「知道了,姐姐。」

  這一段對話,不在劇本上。


  但江月卻覺得,這才是最動人的一幕。

  那種明明關心、卻非要用嫌棄的語氣說出來的彆扭勁兒...渾然天成。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會說,這個角色非艾嫻莫屬。

  甚至根本不需要任何台詞,只需要一個眼神的交匯,就能讓人感覺到那種流淌在空氣中的、粘稠得化不開的情感。

  尤其是蘇唐看向艾嫻的眼神。

  那種眼神里,沒有對強者的畏懼,也沒有對美女的覬覦。

  只有一種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賴和依戀。

  而艾嫻…

  那個傳說中冷心冷麵、讓無數男生望而卻步的女神。

  她在看向蘇唐的時候,眼底的那種縱容,也同樣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哪怕她嘴裡說著最刻薄的台詞,哪怕她總是用背影對著他。

  但只要蘇唐稍微皺一下眉,或者咳嗽一聲。

  她那緊繃的肩膀就會下意識的放鬆,身體會本能的向他傾斜。

  「這哪裡是演戲啊……」

  江月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分明就是紀錄片。」

  「小月…」

  旁邊的一個女生湊過來,小聲說:「我怎麼覺得…咱們有點多餘啊?」

  江月抬起頭,看著不遠處。

  蘇唐正乖乖的低著頭,聽著林伊給他講劇本。

  白鹿在旁邊舉著畫板,興奮的比劃著名什麼。

  而艾嫻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保溫杯,雖然板著臉,但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少年。

  江月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她原本是對蘇唐有好感的。

  那種想要發展成校園戀愛的單純好感。

  但在看完這場戲之後,那種好感突然變質了。

  那種想要占有的心思,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變成了一種…莫名的使命感。

  「這難度也太大了...」

  江月小聲嘀咕了一句:「外人連個縫都插不進去,更別說撬牆角了。」

  旁邊的女生一臉茫然:「小月,你說什麼?」

  「沒什麼。」

  江月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覺得有些遺憾,畢竟像蘇唐這樣各方面都很合她審美的男生不好找。

  但是…心情卻莫名變得很好。

  她打開微信,找到了自己的宿舍群,手指飛快的打字。

  【姐妹們,我宣布個事!】

  【我這輩子是不可能追到蘇唐了!】

  【但是!】

  【我以後是蘇唐和艾學姐的頭號CP粉!】

  去他的追求者。

  從今天起,我直接把民政局搬過來!

  「最後一幕。」

  林伊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燈光再次變換。

  少年出去了。

  他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走出了高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鮮花,有掌聲,有公主。

  但他沒有去找公主,也沒有去建功立業。

  他只是去外面轉了一圈,摘了一朵花,然後…回到了高塔之上。

  蘇唐手裡捏著一朵從路邊隨手摘來的野花。

  那是朵很普通的小黃花,有些蔫了。

  那是林伊特意囑咐的,不需要什麼名貴的玫瑰,就要那種生命力頑強的、隨處可見的小花。

  他走到了艾嫻面前,伸出手,把那朵花遞到了她面前。

  沒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讀懂了他的意思:

  我看過外面的世界了,但我還是想回來。

  回到你身邊。

  艾嫻看著那朵花,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

  她沒有去接那朵花。


  而是伸出手,握住了蘇唐拿著花的那隻手。

  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借著蘇唐手上的力道,她從那張高高在上的椅子上走了下來。

  「這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想走,也走不了了。」

  艾嫻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的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她微微側過頭,看著身邊那個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的少年。

  「你得一輩子留在這裡,和這個喜怒無常、只會熬藥的壞脾氣女巫,互相折磨,爛在一起。」

  蘇唐看著她。

  這一瞬間,現實與劇本徹底重疊。

  看著這個給了他一切,教導他成長,守著他長大的姐姐。

  那些積攢在心底多年的感激、依賴,還有那些隨著青春期到來而滋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這一刻翻湧而上。

  「嗯,不走了。」

  蘇唐想說劇本上的台詞,卻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我要給姐姐當一輩子的弟弟。」

  現場的空氣寂靜了一下。

  艾嫻愣住了。

  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這句台詞,劇本上可沒有。

  她看著眼前一臉認真的少年,心裡頭那股子熟悉的、想要揍他又捨不得的煩躁勁,瞬間上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迅速伸出手,精準的揪住了蘇唐的耳朵,用力一擰。

  「嘶!」

  蘇唐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姐姐...」

  「你也知道疼?」

  艾嫻咬著牙,壓低了聲音:「什麼姐姐弟弟?劇本里有這幾個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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