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高塔與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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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繡江南的客廳里。

  茶几上散落著幾疊列印好的A4紙。

  那是江月連夜發來的、據說經過潤色的幾個經典劇本。

  「既然接了這個項目,就要對結果負責。」

  艾嫻低頭仔細的查看:「我不允許我的弟弟,在全校師生面前演一出邏輯不通的鬧劇。」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林伊嫌棄的看了一眼封面,就隨手扔回了茶几上:「現在的大學生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還有這個。」

  白鹿嘴裡叼著半塊西瓜,含糊不清的指著另一本羅密歐與朱麗葉後傳:「為什麼要讓小孩喝毒藥?」

  「既然劇本這麼爛。」

  林伊收回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那雙長腿交疊在一起,在燈光下白得晃眼:「那女主角呢?誰這麼倒霉,要演這齣?」

  蘇唐老實回答:「還沒定。」

  「沒定?」

  林伊挑了挑眉:「那個叫江月的小姑娘不是挺積極的嗎?我記得她是文藝委員吧?長得也還行,雖然比姐姐我差了點,但在新生里也算拔尖了。」

  「不行。」艾嫻面無表情的吐出兩個字。

  林伊眼珠子一轉,突然坐直了身子:「既然那個江月不行,那總得有人演吧?」

  她撩了一下頭髮,露出修長的脖頸:「你看姐姐我怎麼樣?」

  蘇唐愣了一下:「小伊姐姐?」

  「對啊。」

  林伊站起身,在客廳里轉了個圈,裙擺飛揚。

  「論顏值,我可是上一屆南大公認的校花級人物,論身高,姐姐一米六八,穿個高跟鞋正好配你,論演技…」

  她突然俯下身,雙手撐在蘇唐身側,將他圈在沙發角落裡。

  那張精緻絕倫的臉瞬間逼近。

  「糖糖。」

  林伊的聲音壓低:「姐姐可是專業的,這種談情說愛的戲碼,姐姐能教你一百種演法。」

  一聲重重的咳嗽聲,打斷了這旖旎的氣氛。

  艾嫻手裡的紅筆啪的一聲拍在茶几上:「不行。」

  林伊直起身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又怎麼了?」

  「氣質不符。」

  艾嫻面不改色:「你身上沒有學生樣…」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伊那風情萬種的模樣:「你演不出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蠢樣,你往台上一站,像是在盤絲洞吃唐僧肉。

  林伊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吃糖僧肉怎麼了?那是我的本事。」

  她重新坐回沙發上,雙手抱胸,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江月不行,我也不行。」

  林伊盯著艾嫻,語氣咄咄逼人:「那你說,誰行?」

  「哎呀!」

  一直埋頭苦吃的白鹿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小嫻你上不就行了嗎?」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蘇唐正在寫字的手抖了一下。

  艾嫻淡定的放下杯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是研究生,去參加大一的迎新晚會,不合規矩。」

  「有什麼不合規矩的?」

  白鹿覺得很難理解。

  她一旦認準了死理,邏輯就變得異常清晰:「你是指導啊!既然找不到合適的人,指導親自示範一下怎麼了?」

  林伊眯著眼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女主角的事再定,先討論劇本。」

  艾嫻深深的皺起眉,明智的跳過了這個話題:「這些劇本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

  她放下茶杯,一針見血:「太普通,太典型,完全無法突顯我們的特色,也無法展現蘇唐的…」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蘇唐那張精緻的臉:「特質。」

  蘇唐有些絕望的癱坐在小板凳上。

  他原本以為演戲就是背背台詞,走走位,只要不忘詞就算完成任務。

  沒想到在兩位姐姐眼裡,這簡直比登天還難。


  「其實,問題不在劇本。」

  林伊揭下臉上那張面膜,露出一張水潤透亮、毫無瑕疵的臉。

  隨手將面膜扔進垃圾桶,那雙勾人的狐狸眼在蘇唐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眉頭緊鎖的艾嫻身上。

  「問題在於,咱們家糖糖,根本不會演戲。」

  林伊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晃了晃:「他就是個只有顏值、沒有靈魂的木頭美人。」

  蘇唐張了張嘴,試圖為自己辯解:「我也沒那麼…」

  「你有。」

  林伊毫不留情的打斷他:「讓你去演那些青春愛情喜劇,只會讓觀眾覺得尷尬,覺得你在背課文。」

  一旁的白鹿正抱著半個西瓜用勺子挖著吃,聞言抬起頭,嘴邊還沾著西瓜汁。

  她含糊不清的補刀:「對哦,小孩撒謊的時候耳朵都會紅,演戲肯定會露餡的。」

  艾嫻放下了手裡的紅筆,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煩躁:「所以呢?推掉?」

  「推掉多可惜,這可是咱們家糖糖的南大首秀,還能加兩個學分呢。」

  林伊從茶几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拿起筆,在上面刷刷刷的寫下了幾個大字:「既然演不了別人,那就演他自己。」

  艾嫻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標題上:「自己?」

  「對,只需要他站在那裡,做他平時做的事,說他平時說的話,劇名我都想好了。」

  林伊轉著筆,笑吟吟的看著蘇唐:「就叫我在姐姐家當童養夫的那些年,怎麼樣?絕對爆款。」

  「換一個。」艾嫻冷冷的打斷。

  「那就叫養成?」

  「俗。」

  「關於我不想努力了這件事?」

  「林伊。」艾嫻的聲音裡帶上了警告的意味。

  「行行行,不開玩笑了。」

  林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推到兩人面前:「加一點藝術成分,把背景稍微改一改,變成一個童話故事。」

  蘇唐湊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子張揚。

  高塔與少年。

  「劇情很簡單。」

  林伊盤起腿,進入了編劇模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高塔,塔里住著一位性格古怪、脾氣暴躁、生人勿近的女巫。」

  艾嫻的眼皮跳了一下。

  「女巫很強大,她擁有世界上最厲害的魔法,能讓枯木逢春,也能讓河流倒流,但她把自己封鎖在高塔里,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林伊一邊說著,一邊有意無意的瞟向艾嫻:「所有人都怕她,說她是怪物,說她冷血無情。」

  白鹿挖了一大勺西瓜塞進嘴裡,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一個迷路的男孩闖進了高塔。」

  林伊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他沒有像那些騎士一樣,拿著劍要來討伐女巫,也沒有像那些貪婪的人一樣,想要偷走女巫的寶藏。」

  「他只是…太累了,太餓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蘇唐的記憶閘門,被林伊輕飄飄的幾句話拉開。

  這劇情…聽著真得很耳熟。

  「女巫很生氣,她想把這個麻煩的小傢伙趕出去,她用最刻薄的話攻擊他,對他使用了冰凍術。」

  林伊的聲音帶著笑意:「可是,小男孩沒有走。」

  艾嫻敲擊膝蓋的手指停住了。

  客廳里變得異常安靜,只有林伊的聲音在迴蕩。

  「因為他無處可去,也因為…他發現女巫雖然嘴上兇巴巴的,但會在他發燒的時候,偷偷給他熬藥,會在他害怕打雷的時候,允許他睡在地板上。」

  白鹿停止了挖西瓜的動作,眨巴著大眼睛聽得入神。

  「他開始笨拙的打掃高塔,擦亮蒙塵的窗戶,在冷冰冰的餐桌上擺上熱騰騰的飯菜,在女巫研究魔法疲憊的時候,遞上一杯溫水。」

  林伊托著臉頰,聲音裡帶著一絲繾綣:「慢慢的,高塔里的荊棘開了花,迷霧散去,陽光照了進來。」

  艾嫻垂著眼帘,看著茶杯里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

  「女巫發現,自己好像習慣了這個小東西的存在,習慣了他在塔里走來走去的聲音,習慣了他做的飯菜味道,習慣了…身後多了一條小尾巴。」

  說到這裡,林伊停下了筆。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掛鍾走動的滴答聲。

  蘇唐坐在小板凳上,有些發怔。

  這不是什麼劇本。

  這就是他們這六年來的生活,被林伊用一種童話般的方式,剝開了外殼,露出了最柔軟的內核。

  「後來呢?」

  白鹿追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啊…後來男孩長大了,長成了一個英俊的騎士。」

  林伊放下筆,伸了個懶腰:「他不再需要女巫的庇護,他可以輕易的推開高塔的大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尋找那些年輕漂亮的公主。」

  「在少年成年的那一天,女巫打開了封鎖多年的大門,解除了所有的禁制。」

  「她背對著少年,冷冷的說:滾吧,別再回來煩我。」

  「外面的世界很大,這裡只有發霉的牆壁和難喝的藥水,不值得你浪費時間。」

  蘇唐愣了半晌,下意識的看向艾嫻。

  「所以,這就是結局?」

  艾嫻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一個關於離別的俗套故事?」

  「不。」

  林伊搖了搖手指,在紙的最下方,寫下了結局的一幕。

  「少年出去了。」

  「但他沒有去找公主,也沒有去建功立業。」

  「他只是去外面轉了一圈,摘了一朵花,然後…回到了高塔之上。」

  林伊筆尖重重一點:「他單膝跪在女巫面前,獻上那朵花,選擇了永遠留在這裡。」

  她把筆往桌上一扔,一臉求表揚的表情:「怎麼樣?」

  白鹿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就沒啦?」

  「簡單才動人。」

  林伊挑了挑眉:「而且,這個角色不需要演,糖糖只要站在那裡,看著女主角,把你平時看我們時的那種眼神拿出來十分之一,台下的女生就得瘋。」

  說完,她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艾嫻。

  艾嫻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久到蘇唐以為她又要挑出什麼邏輯漏洞,或者嫌棄這個故事太過矯情。

  「俗套,但是尚可。」

  艾嫻伸出手,拿過那張紙,摺疊整齊,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不過,現在又要回到那個問題。」

  她抬起頭:「女巫誰演?」

  這個問題一出,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伊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沒說話。

  白鹿吐出一顆西瓜子,舉起手:「我可以演那個高塔!」

  蘇唐:「……」

  「江月肯定不行。」

  林伊直接否決了原定的編劇兼女配:「她長了一張甜美校花的臉,演不出女巫那種…」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那種生人勿近、獨斷專行、又冷又硬的氣質。」

  她的視線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要長得漂亮,畢竟是女巫,得有那種讓人看一眼就移不開眼的魔力。」

  「要氣場強大,能鎮得住場子,站在舞台上就是絕對的中心。」

  「要個子高挑,至少得一米七以上,這樣站在糖糖身邊才不會像個掛件。」

  「最重要的是…」

  林伊放慢了語速,那雙眼睛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她得懂這個故事,得明白那種外冷內熱的彆扭勁兒,得知道怎麼用最狠的話,表達最軟的心。」

  每一條標準,都像是一顆釘子。

  精準的釘在了某個人的影子上。

  白鹿雖然呆,但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視線在艾嫻身上來回打轉,然後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


  蘇唐也看向了艾嫻。

  燈光下,艾嫻依舊保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長發隨意的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看我幹什麼?」

  艾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皺眉道:「我在想誰適合這個角色。」

  「那想出來了嗎?」

  林伊撐著下巴:「放眼整個南大,誰能演這個女巫?」

  艾嫻沉默了。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林伊的劇本時,那個關於高塔和少年的故事。

  光是想一想那個畫面,就覺得心裡異常柔軟。

  那是屬於他們的記憶,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漫長時光。

  「行了,今天先這樣。」

  艾嫻站起身,一錘定音。

  她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擺,恢復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姿態。

  「林伊負責潤色台詞和分鏡,把那些矯情的廢話全部刪掉,我要的是那種哪怕不說話,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感到壓迫感的台詞。」

  「沒問題。」林伊比了個放心的手勢。

  「白鹿負責美術設計,明天去現場看場地,那個高塔的背景板,我要哥德式的、頹廢又華麗的風格,別給我畫成海綿寶寶的菠蘿屋。」

  「包在我身上!」白鹿拍著胸脯保證。

  安排完一切,艾嫻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還坐在地毯上的蘇唐身上。

  少年正仰著頭看她,眼神清澈,一如當年那個闖入高塔的孩子。

  「蘇唐,你要明白。」

  艾嫻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他時才會有的彆扭:「我很忙,真的很忙。」

  她像是在說服蘇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實驗室還有一堆數據要跑,導師的項目還沒結題,那幾篇論文的修改意見還沒回復。」

  「那幫研一研二的小孩笨得像豬,我每天光是改代碼就要花掉幾個小時。」

  「而且我從來沒參加過這種公共活動,不想去湊這個熱鬧,也不喜歡拋頭露面站在聚光燈下被人評頭論足。」

  蘇唐趕緊點頭:「我知道,姐姐,要不我去找導員...」

  「但是。」

  艾嫻的話鋒一轉。

  她看著少年的眼睛,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你到了大學,會遇到很多事,遇到很多需要你去展示自己、去爭取機會的時刻。」

  艾嫻像是在教導一個即將遠行的學徒:「我不希望你碰到困難就想著放棄,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到最好,這也是計算機行業最需要的一點。」

  以蘇唐的條件,聚光燈下的壓力,是他成長的必修課。

  雖然只是個簡單的迎新晚會,但艾嫻不希望蘇唐在台上演那種不知所謂的爛劇,被人當成笑話看。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做出了某種妥協。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獨屬於長姐的霸道和冷硬:「我可以抽出時間,陪你把這齣戲演完。」

  蘇唐的心裡涌過一陣陣的暖流。

  永遠嘴硬,永遠心軟。

  嘴上說著嫌棄,說著麻煩,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她永遠會站在他身後,為他托底。

  「還有。」

  艾嫻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疊好的紙,重新展開。

  她指著林伊寫在最下方的結局,眉頭微微皺起。

  那是林伊設計的最後一幕:少年單膝跪在女巫面前。

  「最後這一段,給我改了。」

  艾嫻從茶几上拿起筆,毫不猶豫的在那行字上劃了一道橫線。

  力透紙背,乾脆利落。

  「為什麼?」

  林伊抗議:「那是升華!是表達忠誠和留戀的最直接方式!多浪漫啊!」

  「太俗,太卑微,我不喜歡。」

  艾嫻的回答很直白,也很符合她的人設。

  她垂眸看著蘇唐,目光仿佛穿過歲月的長河,看到了那個十二歲的男孩。

  那時的他,卑微,總是低著頭,甚至不敢大聲說話。

  而現在。

  已經長成了可以和她並肩的少年。

  艾嫻微微揚起下巴:「我把你撿回來,辛辛苦苦把你嬌養這麼大,給你喝最好的牛奶,給你買最好的衣服,教你最有用的知識,不是為了讓你在那麼多人面前,向任何一個女生下跪的。」

  蘇唐怔怔的看著她。

  白鹿眨了眨眼:「那...改成什麼?」

  「改成...」

  艾嫻伸手,那根修長微涼的手指,不輕不重的戳了一下蘇唐的額頭:「他站在她身旁,向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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