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只要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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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大學大禮堂的後台,此刻像是一個煮沸了的高壓鍋。

  負責催場的學生會幹事手裡抓著對講機,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狹窄的過道里亂竄。

  嘶吼聲幾乎要蓋過前台傳來的音響聲。

  「那個跳民族舞的!扇子呢?誰把扇子拿去墊盒飯了?」

  「燈光組!燈光組死哪去了?這可是南大的校慶級別的迎新,出了岔子把你們掛在校門口示眾!」

  在這片兵荒馬亂的嘈雜中,蘇唐安安靜靜的坐在角落的化妝鏡前。

  頭髮被抓得凌亂而有型,幾縷劉海垂在額前,遮住了眉眼。

  林伊特意在他臉上掃了一層暗色的陰影,讓那張原本精緻得有些過分的臉,多了一絲風餐露宿的破碎感。

  「別亂動啊,這妝要是花了,補起來很麻煩。」

  林伊正拿著一把散粉刷,在他鼻尖上輕輕掃過。

  她今天沒有穿平時那種艷麗的裙子,而是換上了一身幹練的黑色工裝,脖子上掛著個工作證。

  手裡拿著劇本捲成的紙筒,活脫脫一副金牌製作人的架勢。

  「小伊姐姐,我沒動。」

  蘇唐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下意識的緊了一下。

  「還沒動?」

  林伊挑了挑眉,在他手心輕輕颳了一下:「手心出汗了,都能養魚了。」

  她一隻手托住蘇唐的下巴,另一隻手在他鼻尖上輕拍:「台下那些人都是大白菜,你就當是在家裡的客廳,當著我們的面再演一遍。」

  蘇唐苦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放在化妝檯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消息。

  【媽媽:糖糖,我們到了,在第六排中間的位置】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

  蘇唐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深色西裝、坐得筆直的中年男人。

  艾鴻。

  他眉頭微皺,似乎對周圍嘈雜的環境感到不適,但身體卻坐得端端正正。

  而坐在他旁邊的蘇青,正對著鏡頭笑得溫婉,手裡還拿著一個寫著計算機系加油的螢光牌。

  蘇唐還沒來得及回復,手機再次亮起,是另外一張剛剛發來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南江大學氣派恢弘的校門,在夜色和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莊嚴。

  照片裡站著幾個人。

  照片下面,是舅舅發來的一條長語音。

  蘇唐把聽筒貼在耳邊。

  「糖糖啊,我們到了,南大真氣派…這裡全是大學生,我們就不進去給你添亂了。」

  舅舅的聲音很溫和:「我們在門口拍了照,就在外面的長椅上等你,你好好演,別緊張,我們在外面給你加油。」

  照片裡,外婆穿著那件平時根本捨不得上身的碎花襖子。

  那是過年時蘇青特意去商場買的,當時老太太嫌貴,硬是塞在柜子最底層,說是要留著喝外孫的喜酒穿。

  外公則戴著一頂洗得有些發白的解放帽,雙手拘謹的搭在膝蓋上,即使隔著屏幕,也能看出那份面對宏大校門時的侷促。

  他們坐在校門外冰冷的長椅上,背後是南江大學金碧輝煌的校名。

  面前是進進出出、衣著光鮮的大學生。

  「糖糖啊…」

  蘇唐將聽筒貼緊耳朵。

  背景音里有汽車的鳴笛聲,還有保安大聲指揮交通的哨聲。

  舅舅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外婆暈車暈了一路,吐了好幾回,但這會兒精神頭好著呢…我們就坐這兒,離你近點,心裡踏實。」

  為了這幾小時的車程,他們可能天沒亮就起了床。

  結果到了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大學生,卻因為覺得自己不太體面,終究還是卻步了。

  「怎麼了?」

  林伊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停下手裡的散粉刷,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狐狸眼,在觸及照片的一瞬間,微微凝滯了一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沉甸甸的堵在蘇唐的胸口。


  他其實不怕舞台。

  在艾嫻近乎嚴苛的調教下,在林伊那種把他扔進人堆里練膽的折磨下,他的心理素質早就練出來了。

  但今天不一樣。

  太重要了。

  艾嫻特意擠出時間陪他排練,甚至不惜親自上台。

  林伊為了幫他摳細節,連著熬了好幾個大夜改劇本。

  白鹿為了那個背景板,在畫室里把自己關了三天三夜。

  現在,連他雖有家人們都來了,就守在門外。

  所有愛他的人,都在看著他。

  這種被全世界注視的感覺,讓他產生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擔憂。

  萬一忘詞了怎麼辦?

  萬一走位錯了怎麼辦?

  萬一他搞砸了這場艾嫻親自作配的演出,讓姐姐在全校師生面前丟臉怎麼辦?

  蘇唐第一次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他下意識的去摸口袋裡的水杯,摸了個空。

  那是道具服,沒有口袋。

  「班長,喝水。」

  旁邊江月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

  蘇唐接過水,仰頭喝了一口。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跳動,那是生理性的緊張。

  「呼吸。」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的切斷了周圍的嘈雜。

  蘇唐抬頭。

  艾嫻不知何時已經換好了戲服。

  黑色的絲絨長袍垂墜感極佳,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截優美的下頜線和紅艷的嘴唇。

  她站在那裡,就像是把整個後台的喧囂都隔絕在了一道屏障之外。

  「姐姐…」

  「手。」

  艾嫻垂著眼帘,吐出一個字。

  蘇唐下意識的伸出手。

  艾嫻皺了皺眉。

  她伸出雙手,那雙即使在冬天也總是溫暖乾燥的手,毫不避諱的握住蘇唐冰涼的手掌。

  「怎麼涼成這樣?」

  艾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責備,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輕,像是在搓熱一塊頑固的冰。

  「我…」

  蘇唐張了張嘴:「外婆外公他們…在外面。」

  「我知道。」

  艾嫻低著頭,拍了拍他的手背,似是安撫:「我讓林伊去接了,如果他們不願意進來,林伊會帶他們去車裡,架個平板看直播,還準備了點心,放心。」

  蘇唐愣了一下,下意識的轉頭去找林伊。

  原本坐在化妝檯上的林伊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下那個還沾著散粉的刷子孤零零的躺在桌上。

  「別找了。」

  艾嫻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他:「現在,你的任務不是擔心這個。」

  她鬆開一隻手,指尖極其自然的替他理了理額前那縷被冷汗浸濕的劉海。

  「繼續,深呼吸,吸氣,呼氣。」

  蘇唐聽話的吸了一口氣。

  但那種生理性的緊張,並沒有因為艾嫻的到來而緩解。

  反而因為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變得更加劇烈。

  那是小嫻姐姐啊。

  是那個從小到大,在他心裡無所不能的姐姐。

  現在,她就要陪著自己,站在那個萬眾矚目的舞台上,演一出在外人看來或許有些幼稚的童話。

  如果他讓姐姐陪著他在台上丟臉怎麼辦?

  周圍的喧囂聲似乎更大了。

  「下一個節目準備!只有五分鐘了!」

  催場的吼聲迅速逼近。

  蘇唐那雙漂亮的眼裡還帶著幾分懵然。

  艾嫻挑了挑眉,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划過一絲無奈。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亂掉的劉海:「你還是繃得有點緊,像塊石頭。」


  「我怕演砸了。」

  蘇唐實話實說:「這是姐姐第一次上台,也是計算機系的臉面,如果我演砸了,說不定會有人笑話你...」

  「這只是個迎新晚會,演砸了就演砸了,誰規定你必須演好的?」

  艾嫻打斷了他,理了理蘇唐有些凌亂的衣領,語氣狂妄得理所當然:「你就是在台上摔了一跤,那也是地板太滑,在這個學校,只要我艾嫻站在台上,就算只是上去發呆十分鐘,他們也得給我鼓掌。」

  就在這時,那個負責催場的幹事滿頭大汗的沖了過來,手裡的對講機滋滋作響。

  「計算機系的!該候場了!」

  這一聲吼,徹底打破了後台的氣氛。

  周圍的空氣瞬間緊繃起來。

  「蘇唐。」

  艾嫻突然伸出雙手,捧住了他的臉。

  掌心微涼,帶著一種讓他瞬間清醒的觸感。

  她的手有些涼,掌心細膩柔軟,稍微用了點力氣,把蘇唐臉頰上的軟肉捏得微微變形。

  「看著我。」

  艾嫻低下頭。

  她稍稍用力,將少年的臉抬了起來,強迫他直視自己。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呼吸交纏,近到蘇唐能數清她卷翹睫毛的根數。

  蘇唐被迫直視著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

  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平靜,或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但此刻,毫無保留的敞開著。

  瞳孔漆黑深邃,像是雨後初晴的夜空,沒有一絲雜質。

  那裡沒有後台雜亂的燈光,沒有周圍攢動的人影。

  只有蘇唐自己,倒映在那片平靜的眸子裡。

  「聽好了。」

  艾嫻的聲音放得很輕。

  輕得像是夜風裡的呢喃,卻又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像是那個劇本里的女巫,正在對迷途的少年施展她專屬的咒語。

  「從上台的那一刻起,你的眼睛裡,不許有別人。」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蘇唐的眼角,指腹溫熱,語氣卻不容置疑:「不要看燈光,不要看觀眾,不要去想那些無聊的掌聲。」

  那雙狹長的眼眸里,倒映著蘇唐有些怔然的臉。

  「不要去看艾鴻,也不要去看蘇青。」

  艾嫻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誘導的低沉:「他們今天只是觀眾,是這場戲的背景板,與你無關。」

  蘇唐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後慢慢聚焦。

  最終定格在艾嫻的臉上。

  艾嫻審視著他的表情,似乎對這個效果還不夠滿意。

  她嘆了口氣。

  下一秒。

  她鬆開了捧著蘇唐臉頰的手,卻沒有後退,反而更近了一步。

  那黑色的裙擺如同烏雲般漫延過來,占據了蘇唐的全部視野:「別動。」

  蘇唐下意識的抬起頭。

  下一秒。

  艾嫻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

  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給蘇唐任何反應的時間。

  她稍稍用力,將少年的腦袋壓向了自己的身前。

  蘇唐的臉撞進了一片柔軟之中。

  那是一件質地有些粗糙的道具長袍,上面帶著淡淡的味道。

  但在那層布料之下。

  是溫熱的體溫,是一股極淡的、讓他無比熟悉的冷冽香氣。

  那是艾嫻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蘇唐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額頭抵在艾嫻的胸口下方一點的位置,耳朵緊貼著她的腹部。

  周圍的一切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遠去了。

  主持人的報幕聲,同學們的交談聲,甚至連空氣中燥熱的溫度都消失了。

  只剩下這個懷抱。

  並不算寬厚,甚至有些單薄。


  「聽到了嗎?」艾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起來比平時更加低沉。

  「聽到了。」蘇唐低聲回答。

  這個姿勢,讓他能清晰的聽到那個跳動的聲音。

  沉穩,有力,不急不緩。

  那是艾嫻的心跳。

  蘇唐閉上眼睛。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讓那股冷冽的香氣填滿鼻子。

  原本有些急促的心跳,奇蹟般的慢了下來。

  那種擔心自己搞砸的緊張感,隨著艾嫻指尖的溫度,一點點的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

  那種奇妙的感覺又回來了。

  就像是當年發高燒的那個夜晚,他在迷迷糊糊中醒來,看到艾嫻守在旁邊。

  就像是每一次他犯了錯,不知所措的時候,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她站在那裡。

  從小到大,似乎只要有艾嫻在旁邊,只要看著她。

  那些讓他手足無措的困難,那些讓他心驚膽戰的未知,都會變得不再可怕。

  「記住我剛才的話,甚至...」

  艾嫻的眉頭微微一松:「不要去看小伊,也不要去看小鹿。」

  「哪怕她們在台下喊的多大聲,哪怕她們把手掌拍紅了,舉著燈牌上躥下跳,你都不許看,這樣你才不會緊張。」

  蘇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周圍的世界仿佛真的在這一刻縮小了,一切聲音似乎都在遠去。

  只剩下了眼前這一雙眼睛。

  以及那個清冷的、帶著淡淡香氣的聲音。

  耳邊傳來艾嫻的心跳。

  一下,兩下。

  和他的心跳慢慢重合,變成同一個頻率。

  「在這個舞台上,你只要看著我就好。」

  她的手並沒有鬆開,依然按在蘇唐的後腦勺上。

  指尖穿過他的髮絲,輕輕的、安撫性的揉了揉。

  「只要看著我,你就一定不會忘詞,不會走錯,不會緊張。」

  她稍微鬆開了一些懷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少年。

  「聽懂了嗎?」艾嫻問。

  「聽懂了。」蘇唐點點頭,聲音已經穩了很多。

  「很好。」

  艾嫻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伸出手,在他剛剛被揉亂的腦袋上又拍了一下。

  動作輕柔得不像是在教訓,倒像是在獎勵:「重複一遍。」

  「不看觀眾,不看艾叔叔和媽媽。」

  蘇唐老老實實的背誦:「不看小伊姐姐,不看小鹿姐姐。」

  「還有呢?」

  「只看小嫻姐姐,小嫻姐姐是今晚唯一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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