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陳師傅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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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九點,陳師傅拄著一根竹拐棍挪進急診科。

  他今年六十三,在紅橋藥房幹了快四十年。

  早年還挺利索的一個人,最近兩年開始發福,加上藥房潮濕,膝蓋一直不太好。

  但他不是那種願意跟人訴苦的性子——上次請假還是三年前闌尾炎住院,住了五天第四天就跑回藥房碼藥去了。

  「坐。」羅明宇指了指診室那把塑料椅。

  陳師傅坐下來的動作很慢。右腿伸直放著,不彎。

  「多久了?」

  「大半年。以前走路酸脹,忍忍就過了。上個月開始上樓疼,這兩天下樓也疼。昨天蹲下去拿底層柜子的藥材,站起來的時候右膝咔嗒響了一聲,然後就彎不下去了。」

  羅明宇讓他把褲腿捲起來。

  右膝關節明顯腫脹,髕骨上方有少量積液,浮髕試驗陽性。

  內側關節間隙壓痛,麥氏征陽性。膝關節屈曲到七十度就疼得走不動了。

  「拍過片子沒有?」

  「沒有。」

  「你在醫院幹了四十年,自己膝蓋疼不去拍個片子?」

  陳師傅沒吭聲。

  他把褲腿放下來,表情有點不自在。

  羅明宇了解這種人。

  在醫院待久了,對別人的病警覺,對自己的病裝糊塗。

  不是不知道該查,是怕查出來東西太重,手上的活放不下。

  「張波,帶陳師傅去放射科拍個右膝正側位片。順便開個B超看看積液量。」

  「不用那麼麻煩——」

  「不麻煩。」羅明宇打斷他,「費用我出。」

  陳師傅張了張嘴,看了羅明宇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更接近於一種老人被晚輩照顧時特有的、混著不好意思和心軟的表情。

  「行吧。」

  四十分鐘後,片子出來了。

  羅明宇把X光片夾在閱片燈上,看了大概二十秒,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張波站在後面看到了——關節間隙變窄,內側更明顯,脛骨平台邊緣有骨贅形成,髕股關節面也不太光滑。

  膝關節骨性關節炎,Kellgren-Lawrence分級III級。

  不算最壞的結果,但也不算好消息。

  III級意味著軟骨磨損已經到了中晚期,保守治療能控制症狀但逆轉不了。

  到了IV級就只剩換關節一條路。

  「怎麼樣?」陳師傅坐在椅子上問。

  羅明宇把片子從燈箱上取下來。

  「軟骨磨得差不多了。內側比外側嚴重,半月板也有退變。好消息是骨頭沒有壞死,關節還沒有嚴重畸形——你現在的腿不是O型的,說明還有餘地。」

  「餘地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換關節,靠保守治療還能撐一陣。但你得配合。」

  陳師傅抓著竹拐棍的手緊了緊。「具體呢?」

  羅明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方案。

  西醫那套——玻璃酸鈉關節腔注射、口服氨基葡萄糖、物理治療——他當然清楚,但在陳師傅身上他想試另一條路。

  「先把積液抽掉。然後我給你開一個療程的獨活寄生湯加減,補肝腎、祛風濕、通經絡。外用膏藥貼膝眼和委中穴,紅橋二號生物敷料調的。」

  他頓了一下。

  「另外讓李師傅每周給你做兩次手法松解。你的關節囊和髕腱末端有粘連,不鬆開的話光吃藥效果出不來。」

  「李師傅?」陳師傅皺了皺眉,「他一個瞎子能行?」

  「能行。」

  「那我——」

  門外走廊傳來盲杖的聲音。

  篤,篤,篤。

  李師傅推門進來,換了淺藍色工作服,胸口別著「康復理療技師李德明」的工牌。

  帆布袋掛在肩上,裡面鼓鼓囊囊裝著工具。


  「誰叫我?」

  「沒叫你。」羅明宇說,「但既然來了,幫忙看個膝蓋。」

  李師傅走到陳師傅面前,蹲下來,雙手搭上右膝關節。

  他的手指動得很慢,從髕骨上緣往下摸,經過內外側關節間隙,到脛骨粗隆,再沿著膝關節後方摸到膕窩。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內側半月板后角有一個硬結,跟骨頭不搭界但挨得近。關節囊內側壁增厚,彈性差。髕腱止點——」他拇指按了一下,陳師傅「嘶」了一聲,「——這裡有一小片鈣化。」

  張波在旁邊核對X光片,髕腱止點鈣化片子上確實有,只是信號不太明顯,他剛才讀片的時候漏看了。

  羅明宇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李師傅站起來,拍了拍手。「能做。七次一個療程,先松關節囊,再處理髕腱。半月板那個硬結看情況,能揉開就揉,揉不開不硬來。」

  「多錢?」陳師傅問。

  「你是醫院的人。」李師傅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十塊一次。」

  那是他給老街坊收的價碼。

  陳師傅愣了半天,才悶悶地「哦」了一聲。

  「抽積液你怕不怕?」羅明宇問。

  「我在藥房幹了四十年,什麼針沒見過。」

  「見別人扎和自己挨是兩碼事。」

  事實證明確實是兩碼事。

  羅明宇拿18號針頭刺進關節腔的時候,陳師傅整個人繃成了一塊板,手背上的青筋全冒出來了。

  抽出來的積液淡黃色,三十多毫升,張波用注射器接了兩管送檢。

  抽完之後陳師傅的膝蓋當場就鬆了。

  他試著彎了彎腿,屈曲角度從七十度恢復到了九十來度。

  「舒服多了。」他活動著腿,臉上終於鬆了口氣。

  「別高興太早。積液抽了還會再長,根源在軟骨磨損和滑膜炎症。」羅明宇把處方寫完遞給他,「今天下午開始吃藥。膏藥每天晚上貼,早上揭掉。下周一來找李師傅做第一次手法。」

  陳師傅接過處方看了兩眼,嘴裡默念藥名和克數。

  看到最後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同行看到好方子時本能的反應。

  「桑寄生三十克,懷牛膝十五克——你這裡頭加了鹿角霜?」

  「溫補腎陽,強筋壯骨。你腎陽不足,冬天手腳涼吧?」

  陳師傅沒否認。

  「鹿角霜用我藥房的。」他站起來,拄著竹拐棍往外走,「那批是正宗東北梅花鹿的,品相好。」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背對著羅明宇。

  「處方上寫的那些藥——我自己抓,自己煎。」

  「行。」

  「不收你的錢。」

  「那不行。」

  「不是跟你客氣。」陳師傅回過頭,「你那時候拍我祖傳的書,我一分錢沒要過。那些東西值多少,你心裡有數。」

  羅明宇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陳師傅,你的書給了我一條路。但看病是看病,該收的錢得收,該花的錢得花。這個規矩不因為是你就破例。」

  陳師傅拄著拐棍杵在那裡,兩個人誰也不讓。

  最後還是李師傅打破了僵局。

  他坐在角落的馬紮上,啃著一個橘子,頭也沒抬。

  「別吵了。藥錢你倆上去對打我也管不著。我那十塊一次的手法費是板上釘釘的,誰也甭想賴。」

  陳師傅和羅明宇同時看向他。

  「我還指著那錢吃麵條呢。」李師傅吐了一粒橘子籽。

  氣氛莫名其妙地被化解了。

  陳師傅哼了一聲,拄著拐棍一瘸一拐走了。

  經過李師傅身邊時,腳步頓了頓,沒說話。

  羅明宇回到桌前繼續寫病歷。張波在後面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陳師傅要是知道你當初為了那些書花了十萬塊買記憶藥水,估計能嚇暈過去。」

  「閉嘴幹活。」


  「哦。」

  中午十二點半,孫立端著飯盒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兩件事。第一,趙大勇今天出院了。他老婆從湘潭趕過來的,在門口給你磕了個頭,被保安拉起來了。」

  「費用結了?」

  「工傷理賠還在走。先走的慈善基金,兩萬三千四。工傷下來之後回補。」

  「第二件?」

  孫立把飯盒放在桌上,表情有點微妙。

  「安邦的事——省藥監局飛行檢查的結果還沒正式出來,但K攔截到一條加密通訊。安邦製藥的法務部今天給國內六家律師事務所群發了投標邀請,標的是'應對政府調查的緊急法律服務'。六家律所里有三家是專門打藥品合規官司的。」

  羅明宇打開飯盒。今天是土豆燒肉,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湯。

  「他們請律師是他們的事。」

  「還有一條。K說安邦的董事長連夜飛了北京,沒有買返程票。」

  羅明宇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不買返程票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另一種是根本回不來了。」

  孫立想了想。「哪種概率大?」

  「跟我沒關係。」羅明宇喝了一口湯,「紅橋的數據交上去了,證據鏈完整了。後面的事不歸我們管。我明天還有兩台手術,你讓張波把術前準備做好。」

  孫立沒再多問。

  他在紅橋待久了,知道羅明宇的脾氣——該推的時候推得雷厲風行,該收手的時候絕不越半步線。

  但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裡盤了一筆帳。

  安邦製藥市值約八十億人民幣。

  如果飛行檢查的結論是數據造假加GMP嚴重違規,最輕的結果是召回相關批次、停產整改;最重的——吊銷該品種生產許可證。

  八十億的盤子,可能被一百零三管血攪翻。

  而那一百零三管血的起因,是碧水灣社區一個六十八歲老太太的一次頭疼。

  這種事要是寫成新聞標題,大概會是《一顆六分八厘的藥片,撬動了八十個億》。

  孫立把這個標題在腦子裡存了一下。

  說不定以後能用上。

  凌晨一點二十分,急診大廳的自動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絨服,頭髮散著,腳上的棉拖鞋沾著泥。

  她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孩子裹在毛毯里,只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的顏色不對。

  羅明宇從值班室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張臉——不是發燒的潮紅,不是缺氧的青紫,是一種灰撲撲的、像水泥地面的顏色。

  「醫生——我兒子不對勁——從晚上八點開始拉肚子,現在拉到人都軟了——」

  女人聲音劈了。

  羅明宇三步走到她面前,比看片子還快地完成了第一輪判斷——孩子眼窩凹陷,嘴唇乾裂,皮膚彈性極差。

  他捏了一下孩子手背的皮膚,鬆開之後那個帳篷狀的皺褶足足用了四五秒才展平。

  重度脫水。

  「張波。」羅明宇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足。

  張波從診室里探出頭。

  「搶救室。通知小王上液路,NS五百加10%KCl十毫升先推。體重多少?」他問女人。

  「十四、十四公斤。」女人抖著聲音回答。

  「NS按二十毫升每公斤先推。留置針打好之後再來一路5%GS加NaCl維持。」

  張波抱起孩子往搶救室跑。

  羅明宇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問。

  「什麼時候開始吐的?」

  「沒吐。光拉。一直是水樣的,黃色的,後來變成蛋花一樣——」

  「發燒了沒有?」

  「量了兩次,三十九度一。」

  「拉了幾次?」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我沒數。尿不濕換了八塊。」


  八塊尿不濕。按一塊吸收兩百毫升計算,至少丟了一千五百毫升液體。

  十四公斤的孩子,體液總量大約一萬毫升出頭——丟了百分之十五。

  這個數字已經到了失血性休克的邊界。

  搶救室里,小王的留置針一次成功——在脫水這麼嚴重的孩子身上,血管基本都癟了,一針命中靠的不是運氣,是手感。

  羅明宇在心裡給她記了一筆。

  鹽水推進去五分鐘,孩子的血壓從測不出恢復到了75/40。

  低,但有了。

  心率196。

  太快了。

  羅明宇拿出聽診器貼在孩子胸口。

  心音弱但齊,沒有雜音。腹部聽診——腸鳴音亢進到每分鐘十幾次,肚子裡跟開了鍋一樣。

  「大便取樣送檢了沒有?」

  張波從女人手裡接過一塊有殘餘大便的尿不濕——沒人嫌髒,這種時候尿不濕就是最好的樣本容器。

  他用棉簽取了樣,分裝到兩個試管里,一管送細菌培養,一管做輪狀病毒快速檢測。

  十五分鐘後,輪狀病毒快速檢測結果出來了。

  陽性。

  秋冬季節的嬰幼兒腹瀉,輪狀病毒是頭號兇手。

  對付它沒有特效藥,核心就是補液、糾正電解質紊亂,等免疫系統自己幹掉病毒。

  但這孩子的情況比單純病毒性腹瀉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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