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夜班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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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明宇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一下——結膜蒼白。

  不是脫水能解釋的蒼白,是貧血。

  「血常規出來了嗎?」

  小王從檢驗科跑回來,遞上報告單。

  血紅蛋白78g/L。

  三四歲的孩子正常值在110以上。78,中度貧血。

  羅明宇把報告單翻過來看後面的紅細胞參數。

  MCV68fL,MCH22pg,MCHC298g/L——小細胞低色素性貧血。

  典型的缺鐵性貧血。

  他抬頭看了女人一眼。

  「孩子平時吃飯怎麼樣?」

  「挑食。肉不太愛吃。主要吃米飯和麵條,菜也不怎麼吃——」

  「奶粉呢?」

  「兩歲多斷的奶,之後就沒怎么喝了——」

  羅明宇沒再追問。

  缺鐵性貧血在農村和城郊的幼兒里發病率高得離譜,原因無非就是輔食添加不合理、以碳水為主、蛋白質和鐵攝入不足。

  平時可能沒什麼表現,但到了感染腹瀉的時候,底子差的孩子扛不住消耗,狀況就急轉直下。

  「補液速度加上去。第一個小時推完二十毫升每公斤,之後改維持量。血氣分析看看酸鹼平衡。」羅明宇寫完西醫醫囑,停了一下。

  他開啟了大師之眼。

  光幕浮現。

  孩子的經絡氣機弱得幾乎看不見——脾胃那一片像一團被水泡爛的棉絮,虛寒之氣從臍下往四肢蔓延,腎氣更是薄如紙片。

  不是單純的病毒感染。

  這孩子本身就是一個脾腎兩虛、先天後天都虧著的底子。

  輪狀病毒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只補液不管脾腎,水推進去留不住,從腸道又漏出去——惡性循環。

  羅明宇做了一個決定。

  「張波,去藥房——不對,陳師傅今天請假了。藥房誰值晚班?」

  「小趙。」

  「讓她把參苓白朮散的顆粒劑找出來。沒有顆粒劑就用中藥配方,但得現熬。黨參十克、炒白朮十克、茯苓十克、山藥十五克、砂仁三克後下、陳皮六克。急火煎十五分鐘取汁。」

  張波記完抬頭。「孩子才三歲多,這個量——」

  「減半。」羅明宇補充道,「煎出來大概五十毫升就夠。分三次給,每次餵十五到二十毫升,用餵藥器慢慢推進去。胃管不要上,他腸道黏膜已經水腫了,少一個刺激源少一分風險。」

  「用胃管多省事——」

  「省事的方法不一定對。三歲的孩子,用嘴餵。」

  張波跑去藥房的時候,搶救室里只剩羅明宇、小王和那個蹲在角落裡的女人。

  女人不哭了。

  她蹲在那裡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緊得發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床上的孩子。

  輸液管里的鹽水一滴一滴落下去,心電監護儀的綠色曲線一跳一跳。

  「他爸呢?」羅明宇問。

  「打工。在廣東。」

  「通知了?」

  「打了。他說買不到明天的票。後天的。」

  羅明宇沒再追問。

  他翻了一下孩子的血氣分析——pH7.28,代謝性酸中毒。碳酸氫鈉5%,按1mEq/kg先糾一半,剩下的看複查結果再決定。

  小王配好碳酸氫鈉開始推。

  速度不能快,否則會引起血鉀驟降——孩子腹瀉本來就丟鉀,鉀再低就會出事。

  「小王,鉀補夠了沒有?」

  「第一瓶里加了10%KCl十毫升。」

  「不夠。追一路,500NS加10%KCl十五毫升單獨走。速度標清楚,別超過每分鐘二十滴。」

  「我知道。」小王的手很穩。

  四十分鐘後,張波端著一碗藥汁回來了。

  顏色淡黃,藥味不重,有一股甘甜的山藥氣息。


  羅明宇拿過餵藥器,吸了十五毫升,自己先嘗了一口——不苦,微甜,溫度剛好。

  他把餵藥器嘴對準孩子的唇角,輕輕推進去。

  孩子沒吐。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十五毫升餵完,羅明宇把餵藥器遞給張波,拿起聽診器貼在孩子腹部。

  腸鳴音從每分鐘十多次降到了七八次。

  沒那麼炸了。

  「藥留著,六個小時後再餵一次。如果不吐不拉就繼續。」

  凌晨三點半,血壓回到90/55,心率降到158。

  尿量恢復了——小王打開尿不濕的時候發現裡面有大約四十毫升的尿,雖然顏色深,但腎臟開始工作了。

  羅明宇把椅子拉到病床旁坐下,打算守到天亮。

  不是不信任張波和小王,是這個孩子太小了,代償能力差,好得快崩得也快。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但沒睡。

  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坐到了旁邊的凳子上。

  「醫生。」

  「嗯。」

  「他好了之後,我該給他吃什麼?」

  羅明宇睜開眼。

  女人的臉在搶救室的白光下顯得很瘦,顴骨高,法令紋深,三十出頭的年紀看著像四十。

  「豬肝粥。」他說,「豬肝切碎煮到爛,配小米粥。一周吃兩三次。加個雞蛋,蒸著吃。蔬菜——菠菜、莧菜含鐵高,焯水之後剁碎拌在粥里。奶粉重新喝起來,每天至少三百毫升。」

  女人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記。

  「豬肝貴不貴?」她問。

  「不貴。七八塊錢一斤。」

  「哦。」她低頭打字,打了半天,抬起頭又問了一句,「醫生,這個病——花多少錢?」

  羅明宇看了她一眼。

  「先治。錢的事治完了再說。」

  女人沒再開口。

  她把手機收起來,靠到牆上,頭緩緩地低下去。

  天亮的時候孩子醒了。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用那種三四歲小孩特有的、霧蒙蒙的眼神打量周圍。

  輸液管、心電監護、白色的天花板、陌生的人。

  然後他看到了他媽。

  「媽媽。」聲音沙得厲害,但清楚。

  女人從凳子上彈起來,撲到床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攥住孩子的手,攥得很緊,肩膀一直在抖。

  羅明宇站起來伸了個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

  他走出搶救室,走廊里已經有了人聲。

  保潔大姐在拖地,食堂送早餐的推車從遠處過來。

  張波靠在護士站打瞌睡,被羅明宇拍醒。

  「去給孩子複查血氣和電解質,結果出來了叫我。」

  「你不先吃早飯?」

  「先查。」

  張波揉著眼睛去了。

  羅明宇走到急診科門口,外面天還沒完全亮,十二月的長湘冷得夠嗆。

  他把白大褂裹緊了一點,剛要往回走,看到孫立從停車場方向小跑過來。

  「你怎麼來這麼早?」

  孫立的表情——又是那種一半興奮一半牙疼的模樣。

  「安邦出事了。」

  「什麼事?」

  「K半小時前截到的。安邦東南工廠飛行檢查的初步結論出來了——三號車間被定性為'數據完整性嚴重缺陷',同時在原料藥倉庫查到了兩批超過有效期六個月的輔料仍在使用。檢查組當場封了三號車間的生產線。」

  羅明宇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停車場那邊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枝丫上掛著昨夜的霜。

  「什麼時候對外公布?」

  「K說正式通報至少要等一兩周走完內部流程。但消息已經在藥監系統內部傳開了——安邦今天早上九點有一場臨時董事會。」

  「跟紅橋有關係嗎?」

  「直接關係沒有。但——」孫立壓低聲音,「你上次讓社區上報的九份不良反應報告,加上後來一百零三份血藥濃度數據,是檢查組決定重點查三號車間的直接原因。查的品種就是氨氯地平。你不是說不歸我們管嗎?」

  羅明宇轉過身往大廳里走。

  「確實不歸我們管。該管的人已經管了。」

  孫立在後面追了兩步。「那這個消息——」

  「不說。不發。不評論。有記者問就三個字:不了解。」羅明宇頭也沒回,「紅橋不是藥監局,也不是檢察院。我們把數據做了,渠道走了,剩下的輪不到我們出風頭。」

  「可是——」

  「孫立。」

  羅明宇停下來。

  「你去看看搶救室那個三歲的孩子。他媽一個人帶著他從城郊過來,老公在廣東打工。問治病花多少錢的時候聲音在抖。這種病人紅橋每天都有。」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五。

  「安邦的事,管到一百零三管血就到頭了。後面的事交給該乾的人。你替我盯著那些社區——換藥的補貼款到了沒有?基金餘額還夠不夠?何秀蘭老太太的血壓穩了沒有?」

  孫立閉了嘴。

  三秒之後他轉身往回走,掏出手機開始撥電話,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切換成了那副精打細算的管家腔調——

  「喂,碧水灣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嗎?我紅橋醫院的……上周送過去的絡活喜到了沒有?什麼?還差三十盒?快遞單號給我,我催——」

  羅明宇走回搶救室。

  孩子的血氣結果出來了——pH7.35,酸中毒糾正了。

  血鉀3.6,勉強安全線。血紅蛋白還是低,但那不是一天能補上來的事。

  他在病歷上寫下今日醫囑:繼續補液,口服ORS,參苓白朮散湯劑每六小時一次,監測出入量,觀察大便性狀。

  寫完,他合上病歷夾,看了一眼安靜睡著的孩子。

  呼吸平穩,嘴唇比凌晨有血色了。

  豬肝粥,七八塊錢一斤。

  有些病的根子不在病毒里,在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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