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獲取信任
張立軍、林松年二人在佟貴的「護送」下，穿過一片密密匝匝的林子，又拐過兩道黃土坎子，七拐八繞地來到了一處屯子。
這屯子不大，攏共也就二三十戶人家，灰撲撲的土坯房錯落著擠在一條山溝溝里，看樣子比趙家屯還要偏僻幾分。
佟貴領著他們走到屯子最裡頭一座獨門獨院的土坯房前，伸手推開了院門。
「劉老闆，請。」
張立軍看了林松年一眼，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進了屋，裡頭的布置倒是讓張立軍略微有些意外。
外頭看著是普通的土坯房，裡面卻收拾得頗為齊整，
正屋的牆上掛著兩幅字畫，雖然不是什麼名家手筆，但也算是像模像樣。
一張八仙桌擺在屋子中間，上頭擺著一壺茶和幾個粗瓷茶杯。
靠牆的條案上還放著一台收音機，在這年頭可算是個稀罕物件。
「劉老闆，一路辛苦了。」
一個聲音從裡屋傳出來，隨即帘子一挑，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這人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堆著一團笑，
眼睛卻像山裡的老鷹一樣，一上來就把張立軍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從裡屋走出的人，正是孫啟明。
「就是你要見我？工作團的孫副團長？」
張立軍把提前準備好的做派端出來，微笑著伸出了手。
「劉老闆好眼力！」
孫啟明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又轉頭沖佟貴擺了擺手，
「還不快給劉老闆看茶？」
佟貴應了一聲，趕忙倒了茶端上來。
張立軍在八仙桌前坐下，林松年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站定，
既不靠得太近顯得緊張，也不站得太遠顯得失禮，就像個訓練有素的貼身保鏢。
孫啟明也落了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地開始閒聊起來：
「劉老闆是省城來的吧？一路辛苦，我們這小地方，路不好走吧？」
「還好，路上雖然費了些周折，但東北的地界，走得多了也不覺得有什麼。」
張立軍笑著應道，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心裡默默念叨著顧昂給他教的那些話術，
對方問什麼，就先順著話頭接住，但不往深處說。
孫啟明點了點頭，又接著問：
「劉老闆是做哪行的？我這人就是好奇，聽說劉老闆在省城門路挺廣？」
「做點山貨生意，皮毛藥材什麼的，小買賣，混口飯吃。」
張立軍笑了笑，說得輕描淡寫，言辭之間不留痕跡地把自己的身份堵在了「小買賣」這個檔口上。
這是顧昂教的，大商人見陌生人，第一句從來不說自己是做大生意的，誰信誰傻。
孫啟明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張立軍全都四兩撥千斤地應付了過去，既不顯得太過熱絡，也不顯得冷淡敷衍，讓孫啟明一時半會兒也摸不透他的深淺。
孫啟明見前幾個問題都被張立軍輕輕鬆鬆擋了回來，心裡也犯了嘀咕，對其身份的懷疑一減再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我聽說劉老闆來這邊的路上，跟趙家屯的老支書有過幾次來往？」
這一問來得突然，明顯是在試探張立軍跟趙家屯的真實關係。
張立軍心裡咯噔一聲，但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
他想起了顧昂臨別前跟他叮囑的一句話，
「對方要是問到你沒準備的問題，你就記住一個賴皮打法：
不回答，反過來讓他在小問題上難堪，逼著他跳過大問題。」
張立軍笑了笑，沒接孫啟明的話茬，反而端起茶杯，用下巴朝牆邊那台收音機一點：
「孫團這東西不錯，是盛海牌的吧？我在省城聽說，這玩意兒緊俏得很，得有關係才弄得到。孫團的渠道很廣嘛。」
這一下子，孫啟明準備好的試探直接被打了個岔。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機，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
「嘿，劉老闆好眼力！這還是通過縣供銷社的朋友弄來的，沒點門路確實搞不到。」
張立軍順勢接著話茬聊了幾句收音機的行情，逗得孫啟明連連點頭，
不知不覺間已經把自己剛才的那個問題丟到了腦後。
又喝了半盞茶，孫啟明終於重新把話頭拉了回來。
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語氣也比剛才鄭重了不少：
「劉老闆，我這個人說話直，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聽說你在趙家屯那邊，往外倒騰了不少東西？」
張立軍一聽這話，就知道到了動真格的時候了。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再打太極，得稍微露出一點底，才能穩住對方。
他放下杯子，不急不緩地說：
「孫團既然問了，我就直說了。我跟趙家屯確實有些來往，但談不上什麼大買賣。
趙屯長那邊人手緊，托我幫他們處理了一批積壓的皮毛，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孫啟明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劉老闆，趙家屯請你這樣體量的商人幫忙，那皮子的數量應該不少吧？少說也得上百張。你這門路，怕是不小吧？」
張立軍心裡再次緊了緊，但臉上的笑意仍然掛得住。
他想起顧昂教他的第二個賴皮打法，
如果對方揪著一個問題不放，就反過來給他畫餅，
他低頭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
「孫團，皮毛生意那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我這個人呢，就是喜歡交朋友。
孫團要是感興趣，以後咱們有的是合作的機會。
不過眼下嘛……」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西裝口袋，
「我覺得孫團找我來，應該不是為了打聽皮毛的事吧？」
孫啟明被這麼一反將，臉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他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指著張立軍：
「劉老闆是個爽快人！好，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我這邊有條路子，比皮毛藥材賺得多得多。劉老闆要是有興趣，咱們可以坐下來細聊聊。」
張立軍沒急著拒絕，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孫團說的路，我倒是有點好奇。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沒有三分利的買賣，我是不碰的。」
孫啟明聽他這麼說，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里的審視也漸漸被一種欣賞取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熊貓牌香菸，抽了一根遞給張立軍：
「劉老闆是見過世面的人，有這話在，我心裡就有底了。」
張立軍接過煙，卻不點上，他總覺得對方的煙很奇特，似乎在供銷社等地方並沒有售賣，
他默默將煙盒的樣子記下來，打算回頭再和顧昂說說。
他思考時，一言不發，
這副不慍不火的樣子，落在孫啟明眼裡，就是個不缺錢的大商人模樣，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孫啟明又變著法兒地試探了四五次，每次拋出的話題都在拐著彎地摸張立軍的底，
他問張立軍跟省城哪家單位有關係，又問他對鄰縣的物資倒騰有沒有興趣，
還冷不丁地拋了一個最近有人盯著省城來的商人的言論看張立軍什麼反應。
張立軍每一次都靠顧昂教的賴皮打法化險為夷：
遇到不想答的，他就反問孫啟明那台收音機天線怎麼這麼長；
遇到答不上的，他就夸孫啟明廳里的字畫有品味，一看就是正經東西。
最妙的一次是孫啟明問他能不能弄到緊缺的「工業券」，
張立軍二話不說，直接從兜里掏出疊大黑拾往桌上一拍，眼睛都不眨地說：
「孫團，你跟我說券，那是看不起我劉某人了。
我姓劉的做生意，從來只講一個字，錢！
沒有錢擺不平的事，如果有，那就加一倍。」
孫啟明看到那疊嶄新的十元大鈔拍在桌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愣是半天沒接上話，最後只能幹笑著端起茶杯來掩飾尷尬。
這一招又賴又莽，偏偏無比管用。
等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孫啟明終於收了所有的試探心思。
他站起身，走到張立軍面前，正了正中山裝的衣領，鄭重其事地說道：
「劉老闆，你這人打交道痛快，我喜歡。
今天把話挑明了吧，我這邊有批貨，需要有省城路子的人來接手。
劉老闆要是有意思，咱們就坐下來細談。」
張立軍知道，魚終於咬鉤了。
他也站起身，笑著伸出右手：「孫團這麼抬舉我，那我要是再推辭，就是不給孫團面子了。
談可以談，不過親兄弟明算帳，利潤怎麼分，得先把規矩立清楚了。」
孫啟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大笑著伸手握住張立軍的手，使勁搖了搖：
「劉老闆，你這樣的痛快人，我孫啟明還真沒見過！
行，有這句話，咱倆的合作就算開了個頭！」
孫啟明重新給兩人斟上熱茶，自己先端起杯子潤了潤嗓子，
放下茶杯後，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談正事的表情。
「劉老闆，咱們既然把話說開了，那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
孫啟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這邊的手裡有批貨，黃茋、黨參、還有幾十張上好的狍子皮，貨色都是正經東西。
我想讓你幫著脫手，順著你的省城路子往外走。」
張立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孫啟明，等他報出條件。
孫啟明也不含糊，直接攤了牌：
「利潤的話，咱們三七分。我七你三，貨由我出，路子由你走，風險各擔一半。」
張立軍一聽這個比例，放下茶杯，語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孫團，你這誠意，水份有點大。」
孫啟明臉上的笑意僵了，但很快又堆了回去：
「劉老闆覺得不合適？那你說說，怎麼個分法？」
「五五。」
張立軍伸出五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
「貨是你的不錯，但省城那邊的路子和關係，是我拿命和臉面鋪出來的。
我擔的風險不比孫團小。你要是覺得五五分不行，那這筆買賣就當咱倆沒談過。」
孫啟明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沉下臉來，
「劉老闆，你這胃口也太大了吧！
貨是我出的，人是我養的，你動動嘴皮子就拿五成？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張立軍毫不退讓，雙手一攤：
「孫團，話不能這麼說。省城那邊的門路，是你拿錢就能砸開的嗎？
你要是自己能找得到省城的銷路，今天也不用來找我劉某人了。
我這五成拿的，就是這條路的過路費。」
「四六！」
孫啟明咬著牙報了個數，「你四我六，不能再多了！」
「五五，一分不能少。」
張立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都不抬一下。
兩人你來我往，在八仙桌前頭爭論了足足有小半個鐘頭。
林松年在身後站著一動不動，佟貴在旁邊站著，臉上掛著乾笑，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
到後來，孫啟明氣得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都濺了出來，
局面大有談崩之勢，
他瞪著張立軍，張立軍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著他，
兩人像兩頭犟牛一樣頂著，誰也不肯先鬆口。
最後還是孫啟明先軟了下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行行行，五五就五五！劉老闆，你是我見過最會砍價的主兒！」
張立軍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立刻像翻書一樣變了，
剛才寸步不讓的氣勢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和和氣氣的笑臉：
「孫團痛快！我就喜歡跟痛快人做生意。來，以茶代酒，先碰一個！」
孫啟明被他這變臉的本事弄得一愣，隨即也笑了出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劉老闆這生意經，我是真服了。」
兩人碰完杯，各自喝了一口茶，
空氣中劍拔弩張的氣氛便像被風吹散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剛才那場爭吵根本沒發生過。
孫啟明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上頭寫著幾個字。
他把紙推到張立軍面前說道：
「三天後，下午兩點，林家窩棚北面的老水磨坊。
貨會在那裡等著你。你的人帶車去接，接完直接走你的路子。」
這屯子不大，攏共也就二三十戶人家，灰撲撲的土坯房錯落著擠在一條山溝溝里，看樣子比趙家屯還要偏僻幾分。
佟貴領著他們走到屯子最裡頭一座獨門獨院的土坯房前，伸手推開了院門。
「劉老闆，請。」
張立軍看了林松年一眼，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進了屋，裡頭的布置倒是讓張立軍略微有些意外。
外頭看著是普通的土坯房，裡面卻收拾得頗為齊整，
正屋的牆上掛著兩幅字畫，雖然不是什麼名家手筆，但也算是像模像樣。
一張八仙桌擺在屋子中間，上頭擺著一壺茶和幾個粗瓷茶杯。
靠牆的條案上還放著一台收音機，在這年頭可算是個稀罕物件。
「劉老闆，一路辛苦了。」
一個聲音從裡屋傳出來，隨即帘子一挑，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這人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堆著一團笑，
眼睛卻像山裡的老鷹一樣，一上來就把張立軍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從裡屋走出的人，正是孫啟明。
「就是你要見我？工作團的孫副團長？」
張立軍把提前準備好的做派端出來，微笑著伸出了手。
「劉老闆好眼力！」
孫啟明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又轉頭沖佟貴擺了擺手，
「還不快給劉老闆看茶？」
佟貴應了一聲，趕忙倒了茶端上來。
張立軍在八仙桌前坐下，林松年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站定，
既不靠得太近顯得緊張，也不站得太遠顯得失禮，就像個訓練有素的貼身保鏢。
孫啟明也落了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地開始閒聊起來：
「劉老闆是省城來的吧？一路辛苦，我們這小地方，路不好走吧？」
「還好，路上雖然費了些周折，但東北的地界，走得多了也不覺得有什麼。」
張立軍笑著應道，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心裡默默念叨著顧昂給他教的那些話術，
對方問什麼，就先順著話頭接住，但不往深處說。
孫啟明點了點頭，又接著問：
「劉老闆是做哪行的？我這人就是好奇，聽說劉老闆在省城門路挺廣？」
「做點山貨生意，皮毛藥材什麼的，小買賣，混口飯吃。」
張立軍笑了笑，說得輕描淡寫，言辭之間不留痕跡地把自己的身份堵在了「小買賣」這個檔口上。
這是顧昂教的，大商人見陌生人，第一句從來不說自己是做大生意的，誰信誰傻。
孫啟明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張立軍全都四兩撥千斤地應付了過去，既不顯得太過熱絡，也不顯得冷淡敷衍，讓孫啟明一時半會兒也摸不透他的深淺。
孫啟明見前幾個問題都被張立軍輕輕鬆鬆擋了回來，心裡也犯了嘀咕，對其身份的懷疑一減再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我聽說劉老闆來這邊的路上，跟趙家屯的老支書有過幾次來往？」
這一問來得突然，明顯是在試探張立軍跟趙家屯的真實關係。
張立軍心裡咯噔一聲，但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
他想起了顧昂臨別前跟他叮囑的一句話，
「對方要是問到你沒準備的問題，你就記住一個賴皮打法：
不回答，反過來讓他在小問題上難堪，逼著他跳過大問題。」
張立軍笑了笑，沒接孫啟明的話茬，反而端起茶杯，用下巴朝牆邊那台收音機一點：
「孫團這東西不錯，是盛海牌的吧？我在省城聽說，這玩意兒緊俏得很，得有關係才弄得到。孫團的渠道很廣嘛。」
這一下子，孫啟明準備好的試探直接被打了個岔。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機，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
「嘿，劉老闆好眼力！這還是通過縣供銷社的朋友弄來的，沒點門路確實搞不到。」
張立軍順勢接著話茬聊了幾句收音機的行情，逗得孫啟明連連點頭，
不知不覺間已經把自己剛才的那個問題丟到了腦後。
又喝了半盞茶，孫啟明終於重新把話頭拉了回來。
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語氣也比剛才鄭重了不少：
「劉老闆，我這個人說話直，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聽說你在趙家屯那邊，往外倒騰了不少東西？」
張立軍一聽這話，就知道到了動真格的時候了。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再打太極，得稍微露出一點底，才能穩住對方。
他放下杯子，不急不緩地說：
「孫團既然問了，我就直說了。我跟趙家屯確實有些來往，但談不上什麼大買賣。
趙屯長那邊人手緊，托我幫他們處理了一批積壓的皮毛，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孫啟明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劉老闆，趙家屯請你這樣體量的商人幫忙，那皮子的數量應該不少吧？少說也得上百張。你這門路，怕是不小吧？」
張立軍心裡再次緊了緊，但臉上的笑意仍然掛得住。
他想起顧昂教他的第二個賴皮打法，
如果對方揪著一個問題不放，就反過來給他畫餅，
他低頭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
「孫團，皮毛生意那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我這個人呢，就是喜歡交朋友。
孫團要是感興趣，以後咱們有的是合作的機會。
不過眼下嘛……」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西裝口袋，
「我覺得孫團找我來，應該不是為了打聽皮毛的事吧？」
孫啟明被這麼一反將，臉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他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指著張立軍：
「劉老闆是個爽快人！好，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我這邊有條路子，比皮毛藥材賺得多得多。劉老闆要是有興趣，咱們可以坐下來細聊聊。」
張立軍沒急著拒絕，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孫團說的路，我倒是有點好奇。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沒有三分利的買賣，我是不碰的。」
孫啟明聽他這麼說，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里的審視也漸漸被一種欣賞取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熊貓牌香菸，抽了一根遞給張立軍：
「劉老闆是見過世面的人，有這話在，我心裡就有底了。」
張立軍接過煙，卻不點上，他總覺得對方的煙很奇特，似乎在供銷社等地方並沒有售賣，
他默默將煙盒的樣子記下來，打算回頭再和顧昂說說。
他思考時，一言不發，
這副不慍不火的樣子，落在孫啟明眼裡，就是個不缺錢的大商人模樣，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孫啟明又變著法兒地試探了四五次，每次拋出的話題都在拐著彎地摸張立軍的底，
他問張立軍跟省城哪家單位有關係，又問他對鄰縣的物資倒騰有沒有興趣，
還冷不丁地拋了一個最近有人盯著省城來的商人的言論看張立軍什麼反應。
張立軍每一次都靠顧昂教的賴皮打法化險為夷：
遇到不想答的，他就反問孫啟明那台收音機天線怎麼這麼長；
遇到答不上的，他就夸孫啟明廳里的字畫有品味，一看就是正經東西。
最妙的一次是孫啟明問他能不能弄到緊缺的「工業券」，
張立軍二話不說，直接從兜里掏出疊大黑拾往桌上一拍，眼睛都不眨地說：
「孫團，你跟我說券，那是看不起我劉某人了。
我姓劉的做生意，從來只講一個字，錢！
沒有錢擺不平的事，如果有，那就加一倍。」
孫啟明看到那疊嶄新的十元大鈔拍在桌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愣是半天沒接上話，最後只能幹笑著端起茶杯來掩飾尷尬。
這一招又賴又莽，偏偏無比管用。
等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孫啟明終於收了所有的試探心思。
他站起身，走到張立軍面前，正了正中山裝的衣領，鄭重其事地說道：
「劉老闆，你這人打交道痛快，我喜歡。
今天把話挑明了吧，我這邊有批貨，需要有省城路子的人來接手。
劉老闆要是有意思，咱們就坐下來細談。」
張立軍知道，魚終於咬鉤了。
他也站起身，笑著伸出右手：「孫團這麼抬舉我，那我要是再推辭，就是不給孫團面子了。
談可以談，不過親兄弟明算帳，利潤怎麼分，得先把規矩立清楚了。」
孫啟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大笑著伸手握住張立軍的手，使勁搖了搖：
「劉老闆，你這樣的痛快人，我孫啟明還真沒見過！
行，有這句話，咱倆的合作就算開了個頭！」
孫啟明重新給兩人斟上熱茶，自己先端起杯子潤了潤嗓子，
放下茶杯後，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談正事的表情。
「劉老闆，咱們既然把話說開了，那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
孫啟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這邊的手裡有批貨，黃茋、黨參、還有幾十張上好的狍子皮，貨色都是正經東西。
我想讓你幫著脫手，順著你的省城路子往外走。」
張立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孫啟明，等他報出條件。
孫啟明也不含糊，直接攤了牌：
「利潤的話，咱們三七分。我七你三，貨由我出，路子由你走，風險各擔一半。」
張立軍一聽這個比例，放下茶杯，語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孫團，你這誠意，水份有點大。」
孫啟明臉上的笑意僵了，但很快又堆了回去：
「劉老闆覺得不合適？那你說說，怎麼個分法？」
「五五。」
張立軍伸出五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
「貨是你的不錯，但省城那邊的路子和關係，是我拿命和臉面鋪出來的。
我擔的風險不比孫團小。你要是覺得五五分不行，那這筆買賣就當咱倆沒談過。」
孫啟明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沉下臉來，
「劉老闆，你這胃口也太大了吧！
貨是我出的，人是我養的，你動動嘴皮子就拿五成？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張立軍毫不退讓，雙手一攤：
「孫團，話不能這麼說。省城那邊的門路，是你拿錢就能砸開的嗎？
你要是自己能找得到省城的銷路，今天也不用來找我劉某人了。
我這五成拿的，就是這條路的過路費。」
「四六！」
孫啟明咬著牙報了個數，「你四我六，不能再多了！」
「五五，一分不能少。」
張立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都不抬一下。
兩人你來我往，在八仙桌前頭爭論了足足有小半個鐘頭。
林松年在身後站著一動不動，佟貴在旁邊站著，臉上掛著乾笑，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
到後來，孫啟明氣得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都濺了出來，
局面大有談崩之勢，
他瞪著張立軍，張立軍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著他，
兩人像兩頭犟牛一樣頂著，誰也不肯先鬆口。
最後還是孫啟明先軟了下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行行行，五五就五五！劉老闆，你是我見過最會砍價的主兒！」
張立軍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立刻像翻書一樣變了，
剛才寸步不讓的氣勢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和和氣氣的笑臉：
「孫團痛快！我就喜歡跟痛快人做生意。來，以茶代酒，先碰一個！」
孫啟明被他這變臉的本事弄得一愣，隨即也笑了出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劉老闆這生意經，我是真服了。」
兩人碰完杯，各自喝了一口茶，
空氣中劍拔弩張的氣氛便像被風吹散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剛才那場爭吵根本沒發生過。
孫啟明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上頭寫著幾個字。
他把紙推到張立軍面前說道：
「三天後，下午兩點，林家窩棚北面的老水磨坊。
貨會在那裡等著你。你的人帶車去接，接完直接走你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