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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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昂指了指他身上那套西裝:

  「就憑你身上這套衣服,就足夠說明一切了。

  你聽沒聽過一句老話,人要衣裝,馬靠鞍。

  你穿成這樣往那幫人面前一站,他們先入為主,就覺得你是省城來的大商人。

  而且你的口音和這邊不一樣,他們會更加確信的。」

  張立軍低頭摸了摸身上的西裝,那料子的手感十分舒服,又密實又順滑,跟供銷社賣的那種灰撲撲的布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穿了大半輩子粗布衣裳,還是頭一回摸到這麼好的料子,這質感讓他心裡頭又有了一絲底氣。

  「妹夫說的對。咱們這邊都準備好了,你只要把咱們排練的那幾句話說出來就行。」

  張立軍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拳頭,點了點頭:

  「行,那我就試試。」

  就在這時,棚子外頭傳來一陣聲響,是板車軲轆壓在泥地上的聲音,

  吱呀吱呀地越來越近,還伴著一陣陣牛蹄子踏在濕泥上的悶響。

  顧昂的耳朵一動,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來了。」

  他拍了拍張立軍的肩膀,又沖林松年使了個眼色,然後快步走到棚子的小門邊。

  顧昂伸手推開門,回頭看了張立軍一眼,

  「立軍,穩住了。」

  說完,他一閃身便從小門鑽了出去,

  棚子裡只剩下張立軍和林松年兩個人。

  張立軍整了整領帶,抬頭看了一眼林松年。

  林松年沖他點了點頭。

  外頭的板車聲越來越近了,緊跟著傳來一個聲音,像是有人在喊什麼:

  「到了到了,就這兒了!」

  腳步聲朝著棚子門口過來了。

  張立軍挺了挺腰板,把排練了好幾遍的表情掛到臉上,

  客氣、矜持、帶著幾分淡淡的架子。

  張立軍和林松年,兩人一前一後,邁步出了棚子。

  棚子外頭,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土路上,一溜人馬已經到了。

  領頭的是趙家屯的老支書趙友山,手裡拄著一根榆木拐棍,

  臉上的表情四平八穩,看不出什麼名堂。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民兵隊長趙二狗,腰裡別著一把盒子炮,肩上挎著一桿步槍,

  在二人身後,還跟著一隊民兵,個個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空著手出門的。

  普通人看到這陣勢,肯定得緊張,

  但張立軍知曉,趙家屯和營地這邊,是盟友關係,雙方關係好得很,

  而且他們今天又不是真的交易,只是演戲給外人看的,

  想到這裡,張立軍表情一松,反倒有了幾分泰然自若的樣子,

  像是做大生意的人慣常有的那種不冷不熱的做派。

  林松年跟在張立軍身後半步,臉上沒什麼表情,

  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四周,把每一個能藏人的地方都記在了心裡。

  兩撥人碰了面,老支書趙友山笑呵呵地跟張立軍握了手,

  嘴上說著劉老闆一路辛苦之類的客套話。

  張立軍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聲音不高不低,穩當勁兒拿捏到位。

  而就在他們寒暄的當口,在礦工棚以西不到一百步的矮樹叢里,

  兩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這一切。

  佟貴趴在一蓬野荊棘底下,撥開面前的幾根枯枝,眯著眼往棚子那邊瞅。

  他旁邊蹲著的就是那個喊二虎「老表」的手下,

  兩人從屯子出發一路跟到這兒,他們倆躲躲藏藏地跟了將近一個時辰,

  穿過了兩塊苞米地,繞過了兩道土坎子,中間還差點被一個走在後頭的民兵發覺。

  但好在有驚無險,他們終於跟到了這個廢棄礦工棚。

  「貴哥,你看那個穿西裝的!」

  手下難掩興奮,指著穿西裝打領帶的張立軍,


  佟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棚子門口的男人。

  那身深灰色的西裝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沉甸甸的光澤,

  跟周圍那些穿著灰藍布褂子的屯民一比,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佟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雖然沒見過真正的大商人是什麼樣,但他見過縣裡來的幹部,見過公社主任穿的呢子中山裝,

  但那些衣服跟眼前這身西裝一比,簡直就成了土布。

  那料子,那剪裁,那挺括的肩線和褲線,怎麼看怎麼貴,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能買到的東西。

  「錯不了。」

  佟貴語氣激動,「這絕對就是省城來的那個姓劉的商人!錯不了!

  奶奶的,二虎那狗日的總算給了個有用的消息!」

  蹲在他旁邊的手下也是滿臉放光,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

  「貴哥,要不要衝上去突擊?咱們把人贓並獲,當場拿住他們!

  到時候連這個姓劉的再加上老支書,一鍋端了,看他們還怎麼狡辯!」

  佟貴一聽這話,氣得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個腦瓜崩,嘭的一聲悶響。

  「你傻啊!」

  佟貴罵了一嗓子,氣得臉上的圓肉都在抖,

  「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那邊多少人?一隊民兵!

  光那個趙二狗腰裡別著的盒子炮就不是吃素的!

  咱們就兩個人,你拿什麼跟人家一隊民兵抗衡?你以為你是天兵天將啊?」

  手下被這一下打蒙了,捂著後腦勺,委屈地咕噥了一句:

  「那……那咱們就這麼幹看著?」

  佟貴沒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棚子那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說:

  「先看清楚了,摸准路子回去稟報,讓孫團長來拿主意。

  記住了,幹這事靠的是腦子,不是蠻力!」

  「記住了,咱倆的目標是那個大商人,不是趙家屯的人。

  趙家屯那幫泥腿子,抓了也沒多大用,還打草驚蛇。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手下捂著後腦勺,縮了縮脖子,老實地點了點頭:

  「貴哥你說得對,我聽你的。」

  兩人便不再吭聲,重新趴在矮樹叢里,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在棚子那邊的一舉一動上。

  棚子門口,張立軍正跟老支書趙友山說著什麼。

  老支書點了點頭,沖身後一招手,趙二狗便領著民兵進了棚子。

  沒多大工夫,幾個民兵就吭哧吭哧地從棚子裡搬出了十個袋,

  每個袋都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一看分量就不輕。

  十袋化肥,被民兵們一袋一袋地碼到了兩輛板車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趙二狗拿麻繩把化肥捆結實了,又檢查了一遍,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沖老支書點了點頭。

  老支書趙友山拄著榆木拐棍走到張立軍面前,伸手握住張立軍的手,使勁搖了搖,嘴上說著:

  「劉老闆,這次真是辛苦你了。這化肥可是救了咱屯子的急啊!

  回頭等秋糧下來了,老朽一定請你喝頓好酒!」

  張立軍臉上掛著那副矜持的淺笑,客氣地回了一句:

  「趙支書客氣了,做生意的,講究的就是個誠信。以後有需要,還可以再聯繫。」

  老支書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站在張立軍旁邊的林松年,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

  「林同志,你們兩個人在這荒郊野外的,可得當心些。」

  老支書還是不太放心就這麼把二人丟在這裡,

  雖說實在演戲給孫啟年的人看,但天知道,他們的民兵隊伍一離開,

  假扮商人的這兩人後面會面臨什麼?

  林松年沖老支書微微頷首,

  「支書放心,我會保護好劉老闆的。您老帶隊回屯子吧,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倆了。」

  老支書聽他這麼說,也不再多言,又叮囑了幾句「多加小心」之類的話,便轉身走到板車旁,沖趙二狗一揮手:


  「走,回屯子!」

  趙二狗沖民兵們喊了一嗓子:

  「都打起精神來,走了!」

  他回頭又掃了一眼四周的矮樹叢,目光在佟貴和手下藏身的那片荊棘叢上停了一瞬,但很快便收了回去,領著車隊沿著來路往回走。

  板車輪子吱呀吱呀地碾著泥地,牛蹄子踏在濕軟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吧嗒聲。

  一隊人馬沿著土路越走越遠,拐過一片林子,聲音漸漸小了,最後徹底不見了蹤影。

  棚子前頭只剩下張立軍和林松年兩個人。

  一陣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兩人腳邊刮過。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遠處林子裡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張立軍鬆了一口氣,伸手鬆了松領帶,轉頭看了林松年一眼:

  「咱們也撤吧?」

  林松年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話,

  忽然,旁邊的矮樹叢里嘩啦一聲響,

  兩道人影從裡頭竄了出來,幾步就跨到了他們面前。

  「站住!」

  佟貴站在路中間,圓臉漲得通紅,

  一雙眼睛盯著張立軍身上的西裝,嘴角掛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

  他旁邊的手下也站定了,雙手叉著腰,一副攔路打劫的架勢。

  張立軍站在棚子門口,臉上沒有半分慌張。

  他看著面前突然竄出來的兩個人,甚至還伸手撣了撣西裝袖子,不緊不慢地問道:

  「二位是?」

  佟貴打量著他,目光從張立軍的臉一直掃到那雙新皮鞋上,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消了。

  這身行頭,這張臉,這份從容,絕不是本地泥腿子能裝出來的。

  張立軍見佟貴不說話,也不在意,笑了笑,

  伸手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大黑拾,票面乾淨平整,上頭工農兵圖案的線條清晰可見。

  他把鈔票夾在兩根手指間,朝佟貴面前遞過去,

  語氣裡帶著大商人特有的雲淡風輕:

  「二位一路辛苦,拿去買碗茶喝。」

  佟貴愣了一下,看了那張大黑拾一眼,

  一出手,就是十塊錢!

  這可真是一隻大肥羊啊!難怪孫副團如此上心!

  說不心動那是假的,但是正事要緊。

  他抬手把錢推開,臉上的圓肉堆出一團笑來:

  「劉老闆客氣了,我跟兄弟不是這個意思。

  我叫佟貴,是工作團孫副團長的人。

  孫副團長聽說省城來了位大商人,特地讓我來請劉老闆過去坐坐,見個面。」

  張立軍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依舊沒顯出什麼慌亂,

  緩緩把鈔票收回兜里,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

  「哦?孫副團長?」

  「是的是的。」

  佟貴連忙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殷切了,

  「就請劉老闆賞個臉,走一趟就行。」

  這時,一直站在張立軍身後的林松年邁步上前,擋在了張立軍和佟貴之間。

  他身形高大,肩膀寬厚,站在那裡像一堵牆,結結實實隔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林松年面無表情地看著佟貴,語氣不冷不熱,很硬氣:

  「錢拿了,該走就走。老闆不會跟你們去見任何人。」

  佟貴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抬頭看向林松年,想說什麼,但對上那雙眼睛,喉嚨里的詞兒就卡住了。

  林松年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但渾身上下透著說不出的壓迫感,

  那雙眼睛沉得像鐵,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輪廓十分扎眼,

  佟貴的後背開始冒冷汗了。

  他跟旁邊的手下對視了一眼,手下也是一臉緊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下一秒,佟貴猛地一咬牙,右手往後腰一探,噌地一下抽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黑乎乎的手槍,保險已經推開了,槍口往下一垂,沒有正對著張立軍,但那意思誰都看得明白。

  「劉老闆。」

  佟貴的語氣強硬了幾分,臉上的笑也沒了,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臉,

  「今天您必須跟我走一趟。不然的話,就別怪我不給您面子了。」

  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張立軍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崩。

  他壓住慌亂,伸手輕輕拉住了林松年的胳膊,示意他別動。

  林松年側頭看了張立軍一眼,張立軍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林松年往旁邊退了一步,讓開了身位。

  張立軍整了整領口,臉上的笑意重新浮上來,

  依舊是那副輕鬆隨意的模樣,仿佛剛才那把槍只是一個玩笑:

  「既然是朋友想見面,那就見一面吧。

  大老遠從省城來了一趟,不見見地面的朋友,也說不過去。」

  佟貴見他終於鬆口,臉上立刻又堆出了笑容。

  他把手槍往腰後一插,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老闆痛快!這邊走,路不遠,一會兒就到。」

  張立軍點了點頭,邁步往前走。

  林松年跟在他身後半步,腳步沉穩,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佟貴插槍的後腰。

  四人一前一後,沿著來路的方向走去,

  廢棄礦工棚後,一點微弱的金屬反射光一閃而過,

  顧昂躲在陰影里,手裡握著五六半步槍,槍口隨著四個人的移動緩緩放低。

  直到四道身影消失在林子拐角,他才呼出一口濁氣,把槍身往空間一收。

  看樣子,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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