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喜歡,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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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是謀逆的話。

  覆周也好,亡楚也罷,都是叛亂。

  這樣的話,楚人是不敢明目張胆地說出口的。

  可蕭鐸自己就是弒君謀逆的人,他沒有什麼可戒備,可隱藏的,也就沒有什麼不能宣之於口的。

  何況稷氏就是被謀逆的那一方。

  因而這樣的話大抵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不知道為什麼,是因了這天地之間白霧氤氳,是因了這大澤之中水光波動,是因了這霧啊,水啊晃了我的眼,因而垂眸時候,才瞧見那人眼裡竟泛起了幾分水光麼?

  他枕在我腿上,沒有看向我,因此也許是我看錯了。

  他這一生中,難道就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把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再把這不能宣之於口的心思當著他的面,明明白白地宣之於口嗎?

  難道沒有這樣的人嗎?

  若有,那他何故鳳目之中霧氣翻湧呢?

  我不知道。

  他的心思,我何必去揣度。

  他在這寂靜只餘下猿蹄的島上發了半日的怔,回過神來的時候悠悠道了一句,「你有一顆七竅玲瓏的心。」

  我沒有這樣的七竅玲瓏心。

  我年少無知,眼瞎心盲,天生倔強不知改,急躁衝動,輕易就被人哄騙算計,近三百天的工夫里,天天喊打喊殺,連一件事也沒有做成。

  這樣的人,哪裡配得上一句「七竅玲瓏的心」呢。

  謝先生說我是太學最聰明的姑娘,這樣的話哄哄孩子罷了,我知道太學一共也沒有幾個姑娘。

  我的宗室姊妹們,公卿名門之女,一共也就二十來個。

  這二十來個人,哪個不是蘭心蕙質,不過是因了身份的緣故,什麼都哄著、捧著,也都讓著九王姬罷了。

  想到此處,覺得有些好笑,卻也眼眶一濕,忍不住淚目。

  鎬京焚盡了,那些太學伴讀的姑娘們,如今還有幾人活著呢?

  被枕著的腿壓得久了,已經壓麻了好幾回,我淺笑回他,「我信口胡說,不必當真。」

  那人兀然嘆了一聲,「你看起來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不知道。」

  謝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我有不明白的,他就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可惜,謝先生已經許久都沒有消息了。

  蕭鐸不同,蕭鐸的話到了嘴邊只留半句,說得意味不明,叫人難以領會。

  不明白我便去問,「我既不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那人沉吟許久,卻不答一句。

  半晌後在這清風之中笑了一聲,自說自話,「『棄之』不好,以後,就叫『大澤』了。」

  我聞言也怔怔的,他又給自己起了新的字號。

  他的字號實在不少,每起一個,就意味著與過去相比,整個人又是另一番別樣的心境了。

  窈窈是我的新名,大澤是他的新字。

  你瞧,窈窈也好,大澤也罷,名號不過是個稱謂,想起一個,就起一個,想換一個,也就隨心換上一個,並不是什麼多要命的事。

  江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我也就釋懷了。

  這一日再無人說什麼話,就這麼靜靜的,一人坐於氈毯,一人枕臥膝頭。

  在雲夢澤的日子大多如此,有過短暫的會友,大多時候都在這山川江湖之中。

  有一日,落日熔金,半邊天都鋪滿了粉色的霞光。

  我愛極了這樣的天色,這天色總會使我想起鎬京章華台的那株文王手植的古杏,鋪天蓋地,長了近三百年,每一年的仲春,總是夭灼燦爛,開出極其盛大的模樣。

  可那樣的盛大燦爛大抵早就沒有了,大抵已經隨著十一年暮春的那場大火焚成了炭,經了春秋的風,長夏的雨,化成了一片餘燼,塵埃,被吹去了東南西北之中,再也沒有了。

  就在這萬丈的粉霞中,我與蕭鐸獨乘蘭舟進了大澤。

  蘭舟就在水中飄蕩著,飄至湖心,也沒有什麼話說,但悠哉悠哉,那人已經睡著了。

  依舊枕著我,臥於舟上,他的凝脂色長袍與我的交疊一處,有些分不出到底是誰的顏色。


  枕著我並非是因了親近,純粹是把我當成了一塊隨取隨用的軟和帛枕,我心知肚明,不去。

  我的衣袍也都是撿得現成的,底下人為他量體裁衣,剩下的布料順手丟來,給我做個簡單的衣袍。

  江風拂著他的碎發,此刻他睡得安穩,看起來一點兒戒心也無。

  只要我極力一掀,就能把他掀到江心,從此沉到水底做魚蟹的口糧。

  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就伸了上去。

  拂開他的碎發,輕觸他的臉頰,他的臉頰稜角分明,似刀削斧鑿,我曾經愛極了這樣的一張臉,也愛極了這樣謫仙一樣的身形。

  沿著臉頰下去,撫至他突出的喉結,他有修長的脖頸,他的喉結就長在脖頸上。

  那是一塊硬邦邦的骨頭,會隨著他開口說話上下滾動,那些涼薄的話,那些或輕緩或粗重的喘息,全都經由此處發出。

  我曾想將這喉結切開,割斷。

  可在這廣袤壯闊的澤藪之中,我心如止水,已經沒有那麼重的殺心了。

  往下,復又往下拂去,拂過那輕軟的絲帛,拂至他的心口時,那個人突然動了。

  被凝脂色的軟袍映著的手益發顯得修長如玉,那修長如玉的手輕輕地握住了我。

  我的手被覆在那裡,能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心跳。

  他沒有說話,不曾審問,不曾訓斥,也不曾問我是不是又起了殺心,我也沒有辯白,此時不必辯白。

  柔荑覆於他的心口,他就那麼靜靜地握著,粉色的霞光映在那張我曾喜歡,後來駭懼,再後來痛恨,至如今已經分辨不明自己內心所想的臉上,那素日總有些蒼白的臉被硬上了一層淡淡的粉光,他似乎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可恨與可怖了。

  這才是最可怖的一件事啊。

  也不知過了有多久,掌心下的心跳由急促躁動慢慢地沉穩了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不重,就似這無波的江水,他問我,「你在想什麼?」

  我說,「我在看山,看水,看你,什麼也沒有想。」

  我不明白,他那麼恨我,恨我入了骨,來來往往的卻總帶著我。

  把恨極的人留在身邊,放在跟前,我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

  至暮雲四合,那萬丈的粉霞退去,雲夢澤的雲霧復又籠罩了四野。

  恍惚出神中,聽那人喚了一聲,「窈窈。」

  我總是在他叫「窈窈」的時候定定的要反應好一會兒,好一會兒才會想到是在叫我。

  我應了,「我在這兒呢。」

  那人卻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喜歡麼?」

  我在這暮雲四合中怔怔的,「你問的是什麼?」

  柔荑兀自被捂在他的心口,因而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是他的心口。

  還是這茫茫的大澤。

  蘭舟悠悠蕩著,他說,「此刻,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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