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為君改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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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已經等在外頭了,行至高門處,還沒有邁過門檻,蕭鐸卻突然停了下來,險些使我撞了上去。

  那人沒有回頭,但是問我,「出了這道門,就不能再叫稷昭昭,你可明白?」

  我怎會不明白,稷氏的身份如此敏感。

  外祖父已經布告天下,要找外甥稷宜鳩與甥女稷昭昭,想必畫像早已經流傳出去,流傳到九州四海,也許都已經到了郢都來。

  他若真要困住我們,就不該帶我出門。

  我背著小包袱,手裡捏著幕籬,乖乖巧巧地說話,「你說我叫什麼,我就叫什麼。」

  那人對我的態度大約有些滿意,因而就連語氣也是柔和的,「就叫『窈窈』。」

  脫口而出,大約是早就想好了。

  窈,深也,幽靜也,美也。

  他喜歡給自己取字,連帶著也給我取了新的名字,小昭,窈窈。

  小昭不算,窈窈算一個。

  我的名字早就刻進了自己的血脈與肌骨里,無人能折斷我的脊樑,也無人能擊垮我的意志。

  我只要明白這個道理,只要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的祖輩,記住自己的來處,記住自己將來又要幹什麼,只要明白這些,改個名字實在算不了什麼。

  就似改口叫他「公子」,終究不過是權宜之計,又算什麼呢。

  何況這到底也不是什麼難聽的名字,隱姓埋名,到底出門方便。

  都說我是天生犟種,可再沒人比我好脾氣了,我是一點兒脾氣也沒有了,我笑著點頭,「那就叫『窈窈』。」

  我應了,那人的神色就軟和了。

  這便拿走我手中的幕籬,戴上了我的腦袋。

  戴上了腦袋,白紗的簾幕一垂,便再看不清楚那張神清骨秀卻又帶著幾分妖冶的臉,也就再看不清楚那雙丹鳳眸中複雜的神色。

  我幾乎懷疑蕭鐸要把我賣出去,與人做什麼交易了。

  跟他一起上了馬車,我沒有機會把腦袋探去車外,撥開幕籬去好好地瞧一瞧別館外到底是不是潛伏了許多他們所說的「生人」。

  沒有這樣的機會。

  沒多久就換了船,從前在鎬京,我極少坐船。

  上船的時候,顫顫悠悠,站不穩就要往江里倒,蕭鐸竟破天荒地扶了我一把。

  這一路,我跟著他乘船南下。

  這大江兩旁,重嵐疊嶂,也聳入雲端,高不見頂,兩岸的猿聲蹄叫不止,我們的船翻過一座又一座,霧茫茫的一片,不知這山到底有多少,又有多高,也看不見這江水的盡頭到底在哪裡。

  蕭鐸就是在這江中取下了我的幕籬,他說,「這裡,就是楚國。」

  困在郢都將近三百日,除去進了一次楚宮,上了一次荊山,我還沒有離開過那個叫竹間別館的地方。

  日夜困在那裡,覺得天地就那麼方,那么小,彼此都被仇恨禁錮住了,禁錮地牢牢的,死死的。

  如今人在這萬山之下,大江至中,始覺出自己的渺小來。

  人有多渺小呢?

  不過是天地一蜉蝣,滄海之一粟罷了。

  腳下的船一翻,楚大公子又怎樣呢,照樣也得死翹翹。

  楚地三江五湖,雲夢之地更是煙波浩渺,聲勢浩大。

  他說,「我幼時,常與我父親一起來雲夢澤狩獵。」

  是啊,這地方,地當南北要衝,野獸虎狼出,山川澤藪眾多,是可以從事田獵的好地方。

  他願意帶我出門,帶我去見他少時的先生,故友。

  我還憂心若是旁人問起我來,該怎樣說起自己這難以啟齒的身份。

  並沒有人問起我是誰,他們好似都心照不宣。

  我給他端茶,奉酒,也願意去給他牽馬。

  他與故友見面,我便在廊下等著,一等就是大半日,也並沒有什麼怨言。

  於這山川雲夢,於這茫茫大澤之中,我的心也前所未有的寧靜。

  我與蕭鐸的關係,也開始前所未有地緩和。

  雲夢澤水草豐美,他的氈毯就鋪在島中,離那煙波浩渺極近的地方。


  他臥於氈毯上,常枕在我膝頭,望著大澤茫茫,半日無話。

  偶爾開口時,會說,「以後,我要在這裡建一座樓,再建一座城。」

  不是楚王,怎能建城。

  我知道他所圖乃大,這野心大抵已經按不住了。

  我已經搞不清楚如今他的野心到底是好事,還是一樁壞事了。

  旁的先不要說,過去的也再不要提,往長遠看,到底能保全宜鳩的,就算是好事罷。

  那好啊,我盼著早些回郢都,也盼著蕭氏兄弟決裂,先把楚國掀起一片血風腥雨來。

  楚國大亂,那再好不過了。

  忽聽他問,「你說,這座城叫什麼名字好呢?」

  我望著雲霧中的水光,內心一片沉靜,脫口就道,「雲夢城。」

  那人聞言想了一會兒,說,「就叫它『雲夢城』。」

  我隨口胡謅的名字,他竟就定下來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也成了一個好脾氣的人了。

  是因了來到這大澤之中,人的性情也會因了這天地壯闊而改變嗎?

  也不知道。

  正兀自想著,又聽蕭鐸問,「『大澤』這二字怎樣?」

  他也是中了邪,凡事都要問我,我隨口答道,「大澤好。」

  他便問,「好在何處?」

  嗐,就是覺得雲夢澤好,哪有那麼多的講說呢。

  可非要說出來什麼道理,那也是有的,「『聽竹』囿於一方狹窄的水土,『棄之』是拋卻權位放逐自己,大澤茫茫不見盡頭,是天地壯闊,是要有所為,是所圖乃大。」

  那人聞言怔怔的,不久竟笑,「竟這麼好麼?」

  誰知道他果真覺得好,還是覺得不好,我知道他枕著我的腿枕久了,已經把枕麻了好幾回,「我信口胡謅,公子不必當真。」

  聽蕭鐸對不遠處守著的人吩咐,「都聽著,以後,不叫『棄之』,叫『大澤』。」

  後頭守著的人皆低頭應是。

  我聞言也怔怔的,他又給自己起了新的字號。

  他還問我,「窈窈,好聽麼?」

  我定定地點頭,「好聽。」

  窈窈是我的新名,大澤是他的新字。

  你瞧,窈窈也好,大澤也罷,名號不過是個稱謂,於是我也就釋懷了。

  雲夢澤的蟹比起郢都更多,也遠比郢都肥美。

  蟹丑,殼青,眼小,腿多,張牙舞爪,橫行霸道,一雙鉗子夾人極疼,我從前極不喜歡吃蟹。

  可在雲夢澤,我一日要吃兩次,一次能吃四隻。

  不要命地吃,吃得臉都綠了。

  吃蟹的時候,蕭鐸會問我,「你如今喜歡吃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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