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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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囿王十一年暮春之前,那時候的稷昭昭必定是喜歡「此刻」,也喜歡「當下」的。

  那時候的稷昭昭生於天家富貴,被眾星拱月地擁著,捧著,哄著,住著桂殿蘭宮,吃著珍饈美饌,穿著綴滿白珠滾著金線的華袍,杏紅的顏色這天下間都獨一無二,唯有九王姬才能獨享。

  我總喜歡穿著杏紅罩著輕紗的華袍到處跑,跑去王宮,跑去太學,跑去謝先生家,我繡著珍珠的絲履踩著王宮的白玉磚,也踩著太學的青石板,曳地的華袍拖出長長的尾巴,在腿畔盪出年少恣意地模樣。

  那時候的稷昭昭像只招搖的玉腰奴,環佩叮咚,肆無忌憚地竄。

  我經過的地方,公子們都會頓住手裡的竹簡佩劍,轉過頭來久久地瞧。

  我知道在諸公子中有一雙陰鬱的丹鳳目,在不為人知處,會乍然泄露要將人生吞活剝的神色。

  那時候的稷昭昭純良得似一塊無瑕的美玉,會為一朵簪於髻上的小花歡喜,會為一隻被踩在腳下的蟻蟲懊惱,看見喜歡的人會笑,看見弱小被欺辱著會哭,遇見不平的事主持公道,受了委屈就命人狠狠地揍上一頓。

  那時候的稷昭昭無憂無懼,喜歡每一個純粹的「此刻」,也喜歡每一個純粹的「當下」。

  如今呢,如今我卻也有些說不分明了。

  如今我喜歡這聳入雲端的青山,也喜歡這白露橫江的大澤,喜歡這山川相繆,郁乎蒼蒼,喜歡驚起的鷗鷺,喜歡排雲直上的白鶴,就連這此起彼伏的猿聲,聽得久了,也不覺得似初時那麼刺耳駭人了。

  喜歡這山間的清風明月,喜歡這一葉蘭舟,喜歡這茫然不知盡頭的水。天是什麼顏色,這澤藪就是什麼顏色。

  這水不似北國波瀾壯闊,它安穩得沒什麼起伏,安穩地載舟,穩得似盛世太平。

  霞光已去,天色將暝。

  白露橫江,水光接天。

  此刻,當下,我.........

  我有些喜歡。

  雲夢澤的日子真好啊,沒有鉤心斗角,沒有血腥殺戮,沒有是非恩怨,也沒有家仇國恨。

  倘若就留在這裡,隱姓埋名,做無憂無慮的「窈窈」,那也是一件聽起來很不錯的事啊。

  可我知道自己不該喜歡這「此刻」與「當下」。

  我不答,他也不強求。

  他只是在這降下來的白露中問我,「你看見了什麼?」

  我說,「看見了天地。」

  那人聞言默了片刻,不久竟笑,「看見天地,就會看見眾生,看見了眾生,才會看見自己。」

  謝先生從前似乎講過相仿的話,可我彼時年幼,只在耳中一過,不懂裝懂。

  過去沒有聽懂,而今也未能聽懂。

  天地就是天地,山川就是山川,與眾人和自己有什麼相干。

  也許是罷,明心見性,就是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我便問他,「那公子又看到了什麼?」

  那人聞言又是靜默,靜默了好久才答了我,「看見了眾生。」

  我不知道看見眾生是什麼模樣,也不知道看眼前的山水,如何會看到自己,但最起碼知道,蕭鐸也沒有看見自己。

  月出東山,徘徊於鬥牛。

  那人握住那隻覆在他心口的手,順勢將我拉下,拉倒在蘭舟之中。

  桂棹蘭槳,橫舟於江渚之上。

  那人傾身過來,扯開了我腰間的絲絛。

  他愛極了這一片大澤,也愛極了他父親曾帶他狩獵過的地方,我知道。

  白日,他騎馬與我一同在這廣袤的山巒奔跑。

  南國曠野的風撲在臉上,撓得人痒痒的,一樣素色的衣袂在風中大大地翻飛跌宕,那時我許久都不曾有過的自由的模樣。

  唉,我有些愛上了這自由的模樣了。

  我心裡有兩個人一直在博弈,撕扯,叫罵,彼此扭打得頭破血流。

  一人在這自由中苦苦勸告,「小九,你歡喜嗎?你看看,你現在多歡喜啊!這裡多好啊,多安逸啊,多美啊,過去的仇恨就忘了吧,我們就留在這裡,再也不要走了........」

  一人在這奔騰中怒斥叫罵,「稷昭昭,你怎麼敢忘記大周,怎麼敢背棄大周!怎麼敢忘記父王是怎麼死的,怎麼敢忘記母親的遺命!怎麼敢忘記你還被困在郢都的幼弟?你這個叛國的不孝子!你不配做武王的後人,不配做大周的王姬!你怎麼不去死!你去死吧!」


  馬跑得真快啊,蕭鐸的雙臂就在我腰間拽著韁繩,我在這自由的曠野中滾出了眼淚,來不及沿著臉頰滾下去,就被風吹得遠遠的。

  夜裡他興起,一樣會帶我夜遊雲夢澤。

  我喜歡江上清風與山間的明月,可這清風與明月皆不為我所有。

  我問他,「公子,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他說,「有了孩子就回去。」

  這真叫人透骨酸心啊。

  我啊,我不會有的。

  我決計也不會生下蕭氏的孩子。

  我的孩子,姓顧也好,姓謝也好,姓什麼都好,就是不能姓蕭。

  窈窈是窈窈,但我不該忘記白骨如山,不該忘記自己的姓氏。

  我有些不明白,他恨透了我,也恨透了稷氏,怎麼就偏偏要在宋鶯兒嫁進來前生出個孩子來呢?

  鼻尖酸澀,我問起了旁的,「公子這回出來,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那人兀自點頭,「有啊。」

  我便問他,「是什麼事?」

  他說,「生個孩子。」

  雙頰一紅,可比雙頰先紅起來的是一雙眼眶。

  是,他來,好似就是為了生個孩子。

  在這大澤,山間,蘭草,舟上,沒有一處,他不是要生孩子的。

  以天為廬,以地為榻,孜孜不倦。

  蘭舟常在湖心晃蕩,晃蕩得厲害,屢屢要傾覆江中。

  岸上的人相距有百丈遠,見舟在湖中晃著,以為我再生殺心,因而總是駭得高聲大喝,「敢刺殺公子,罪該萬死!」

  「住手!住手——回來——回來——」

  聲如洪鐘,在這高崖陡壁之間迴蕩,駭得猿聲一止,繼而復又此起彼伏地啼叫了起來。

  饜足之後,枕藉舟中。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在我腹上上下游移徘徊,使我凜著,繃著,微微顫著。

  他有些不解,摸著我的小腹,聲中夾雜著難以察覺的嘆,「這裡,怎麼就生不出孩子來呢?」

  不知東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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