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謝長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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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郡陰雨連綿,連日不絕,道路泥濘不堪。

  一路舟車勞頓,趕了半月泥水路程,馬車方至破敗枳縣衙前。

  當下翻身下馬,足下泥水四濺,大步踏上階前,苔痕侵階,濕滑難行。

  那門子正躲在檐下打盹,聽得靴聲響亮,猛然驚醒。

  抬眼一見緋色官袍,早唬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向內奔去通報。

  不多時,幾個穿灰布衫的胥吏,懶懶散散迎將出來。

  為首縣丞劉安,腆著一囊肥肉,虛虛一揖,口中敷衍道:「下官劉安,叩見縣令大人。巴蜀路遙,山高水險,大人一路風塵,想是受盡辛苦了。」

  說罷,眯起一雙鼠目,將這年輕縣令上下打量一番,見他面如冠玉,衣履尚新,嘴角微撇,心下早有了輕視之意:不過是京中養出來的狀元郎,嬌生慣養,來這蠻荒僻壤,只怕挨不上十日,便要叫苦告退了。

  我並不看他,徑直越過眾人,大步直至大堂公案之前,將背上包袱隨手擲於案上,解開外層浸得發軟的粗布。

  劉安與一班胥吏,彼此以目示意,暗地竊喜:這陰雨連月不休,木石尚且生霉,況乎紙卷?想來文書必已霉爛不堪,難以辨認。

  及至粗布解開,內里竟裹著層層油紙。

  從容撕去油紙,所存過所文書與吏部印信,皆乾爽潔淨,「啪」一聲按在案上:「速來驗看勘印。」

  劉安肥軀一顫,雙目緊盯那完好文書,麵皮不由抽動。

  不想這貴介公子,竟曉得用桐油紙護卷,心思這般細密。

  忙拭了一把冷汗,上前核對印信,確認無差。

  復又眼珠一轉,從案下捧出一疊霉跡斑斑的黃皮帳冊,稟道:「大人,今年雨水過大,糧倉帳目受潮霉爛,倉中陳米亦多霉變,實在難以清點。」

  堂內主簿、胥吏等,俱垂首而立,肩頭微聳,暗藏笑意。

  向來地方虧空,多以帳冊霉爛為託詞,只看這京中來的書生如何應對。

  若是往日,少不得厲聲呵斥。

  然此刻心中,卻浮現臨行之前,母親緩緩叮囑之語。

  當下並不接言,只回頭吩咐隨仆:「速去後車,將三十袋生石灰、谷糠卸下,鋪入縣衙後糧倉墊底。再將採買的藿香、甘草,熬成濃湯,分給眾人。這幾日雨勢將歇,地氣上蒸,恐生瘴氣,須早防備。」

  隨仆領命而去。

  堂中一時寂然,鴉雀無聲。

  劉安張口結舌,怔在當地。

  這般防潮除霉之法,便是做了二十年典史的老手,也未必盡知;此防瘴氣之方,更是巴郡秘傳醫理,這少年官人從何得知?

  一眾胥吏見了,不覺悄悄後退半步,方知這書生並非易與之輩,手段竟是這般老練。

  我伸手輕敲那霉爛帳冊,淡淡道:「帳本爛了無妨,待石灰鋪畢,本官親至糧倉,逐一稱驗陳糧。少卻一兩,便拿看守問罪。爾等若想在縣衙矇混度日,本官便將這帳目,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說罷,俯身從靴筒抽出一柄摺尺,「啪」地拍在案邊——原是一柄勘測河道專用的量水尺。

  劉安只覺膝頭一軟,「撲通」跪倒,冷汗涔涔,濕透重衣。

  連量水尺都隨身帶著,這位新官,是要徹查實情,不留半分情面。

  「爾等各收心思,即刻點齊人手,前往修繕河堤。有誤事者,一律按律嚴懲,絕不輕饒。」

  端坐大堂匾額之下,學著母親平日端茶之態,拿起案邊冷茶,輕輕撇去茶沫,看向劉安:「劉縣丞,還不快去辦理?」

  劉安連連叩首,慌慌張張引著一眾胥吏退出堂外,只聽門外靴聲雜亂,四散而去。

  我方長長舒一口氣,背靠太師椅,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掌心早已滲出汗珠。

  若非臨行之時,母親一一細囑,今日面對這群胥吏刁難,早已手足無措,何談在縣衙立足?

  千里之外的母親,才是步步算計、纖毫皆明的人。

  ......

  巴郡連歲霪雨,方得暫歇。

  不料次年入春,竟亢陽不雨,赤地千里。

  田土龜裂,坼如龜紋,禾苗枯槁焦卷,眼見秋收無望,竟成絕收之勢。


  枳縣正堂之上,縣丞劉安垂首侍立,愁容滿面,不住以袖拭汗,稟道:「大人,這旱勢日重,實實熬不過去了。鄉下各村百姓,已有扶老攜幼往外逃荒者,倉中存糧本就無多,如何填得這偌大窟窿?」

  兩旁胥吏,俱皆低頭屏息,只等堂上吩咐開倉賑濟,再具折上京請罪。

  我端坐公案之後,靜聽其言,心下並不慌亂。

  指尖微攏袖中那一函帶著沉香清馥的信箋,暗自沉吟。

  半月前,旱情初露端倪,我便連夜修書,遣人星夜送往京師。

  昨日方得回音。

  每遇大事疑難,我必先求教母親,方敢定奪。

  信上字跡娟秀從容,寥寥數語,早已指破迷津,定下破旱救荒之策。

  當下一拍驚堂木,厲聲打斷劉安絮絮訴苦:「速開庫房!將半月前本官著人從交州運來的那批占城稻種,盡數運至城外空場,不得有誤!」

  劉安一怔,圓睜雙眼,愕然道:「大人!如今井泉將涸,連吃水都艱難,如何還種稻子?稻子本需水田浸灌,這般亢旱,豈不是白白糟蹋谷種?」

  「閉嘴!」

  我冷目掃過堂下,「只管依本官吩咐行事,若有誤了農時,必按律嚴懲不貸!」

  城外空場上,早已黑壓壓聚滿饑民,個個面黃肌瘦,面帶菜色。

  數十輛牛車滿載稻種,一字排開。

  我換了一身短打粗布衣裳,立在高台上,將母親信中所授之法,一一宣示眾人。

  「此占城稻,又名旱稻,耐旱早熟,最宜此等荒年栽種。」

  隨手抓起一把谷種,示與台下茫然老農,「首重選種,須揀顆粒飽滿者,以溫水浸一日夜。」

  台下頓時騷動,幾個老農連連搖頭嘆息,只道這京中來的縣令,不過是紙上談兵,胡亂行事。

  我也不與分辯,只命衙役抬來數十口大缸,注滿溫水,將谷種傾入浸泡。

  次日撈出,又令取草木灰來拌勻:「如此既可催芽,又能防蟲,一舉兩得。」

  眾老農面面相覷,從未聽聞這般種稻之法,皆是驚疑不定。

  隨後便往向陽坡地,親自率眾深耕起壟,育秧栽種。

  「種子勻撒,覆薄土一寸即可。」

  我持鍬示範,又命人砍竹搭架,覆以舊布,上鋪乾草,「用以遮日保濕,如護孩兒一般。」

  劉安在旁暗自嘀咕:「給稻種蓋棚遮護,竟似嬌養公子小姐一般,真是聞所未聞。」

  我又吩咐:「天旱少水,只早晚輕澆,水流宜緩,勿沖浮土。此乃旱育秧法,可省水七成。」

  不數日,撤去草棚,只見一畦畦嫩綠秧苗,破土而出,長勢繁茂,竟比尋常水田秧苗更為粗壯。

  全場一時驚呼不絕。

  幾位老農捧著秧苗,伏地涕泗橫流,連呼神術。

  劉安瞠目結舌,半晌無語,再看我時,眼神中已滿是敬畏折服。

  待秧苗長至三寸,便下令移栽。

  「不必蓄水滿田,只需深耕碎土。」我指著乾裂田地,「以繩為尺,行距半尺,株距三寸。」

  眾老農此時早已心悅誠服,無有不遵。

  我躬身插苗入土三寸,道:「此名干插,根扎得深,方能耐旱。田間須勤除雜草,勿令爭奪水肥。追肥分兩次,移栽七日之後,澆稀薄糞水;抽穗之前,以豆餅拌草木灰施之。」

  不過月余,枳縣旱田之中,竟鋪出一片青青稻海,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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