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風(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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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至抽穗時節,需水最急。

  只因枳縣地勢,河床低下,高田難以引灌,劉安望著高處田畝,只是嘆氣:「大人,河水在數丈之下,若無器具提引,這稻子終究還是要旱死。」

  我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幅素紙,輕輕展開,乃是母親附信寄來的圖紙,上繪一精巧器械。

  「速傳城中木匠,按此尺寸,日夜趕造。」

  三日後,河畔立起一座三丈余高木台,器械精巧,環環相扣。

  百姓圍攏觀看,指指點點,不知是何神器。

  「此乃龍骨水車。」

  我立在岸邊解說,「以木為骨,連環相扣,可連續提水,一人足可踏動。」

  當即命一壯漢登踏板試踏。

  但見齒輪咬合,輪轉不息,河水順著長木槽汩汩而上,傾瀉入高處旱田。

  水聲嘩啦,潤入焦土。

  沿岸百姓見此奇景,齊齊跪倒,磕頭之聲響成一片,口呼青天不絕。

  劉安亦伏在我腳邊,叩首道:「大人神算妙策,卑職心服口服,此後願為大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我仰頭望著清流上灌,心下瞭然:這枳縣一場百年災情,終究是靠母親運籌,方得化解。

  當夜便命驛站快馬,馳報京師報捷,筆墨之間,亦不免意氣飛揚。

  不半月,母親回信至,語中卻帶敲打之意。

  「長風,民為邦本,汝能盡心救荒,我心甚慰。」

  字跡端莊有力,「然八百里加急,乃軍國重器,非社稷大事不可輕用,此次姑且恕過,下不為例。」

  我持信在手,不覺背脊生涼。

  「占城稻之成,乃天時地利人和相湊,非一人之功。切記戒驕戒躁,與民同苦,方是居官正道。」

  我忙整衣北向,肅然遙拜。

  信末又添幾句閒語,溫婉許多。

  「另,年底歸京,蘇家姑娘翹首以盼,切莫誤了佳期。」

  我不覺唇角微揚。

  自離京赴任枳縣,倏忽三載,京中心上人,也痴痴等了三載。

  今歲旱稻豐收,枳縣安定,我便具文上奏,乞歸京省親。

  冬月寒風,卷著碎雪,扑打車窗氈簾。

  我挑簾外望,京師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相映,賣糖葫蘆之聲與茶樓說書之語,隨風入耳,一派煙火繁華。

  離家三載,巴郡風霜猶在目前,乍見故都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大少爺,到府了。」墨心坐在車轅上,搓手笑道。

  馬車停在謝府石獅之前。

  平安領著一眾家丁,早在門外等候,見我下車,忙上前請安。

  我將大氅交與平安,款步入府。

  府中已略有新景,迴廊漆色一新,園中枯木易作寒梅,清雅不少。

  一路聽平安細說家中瑣事,穿廊過院,直至梧桐院外。

  張媽媽忙掀簾向內高聲回稟:「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暖閣軟簾一挑,一道纖秀身影快步走出,嬌聲喚道:「哥哥!」

  我止步伸手,只見面前少女,年方十四,身量已長,面色紅潤,著一身銀紅襖裙,亭亭玉立,正是妹妹婉兮。

  我伸手輕撫其發頂,攜了她手,一同入內。

  屋中暖香融融,混著淡淡藥香與炭火之氣。

  母親端坐炕上,含笑望著我們兄妹。

  我鬆開婉兮,整肅衣襟,上前躬身行禮:

  「母親,兒子回來了。」

  「回來便好。」母親溫聲問道,「一路風霜,可還安穩?」

  「勞母親掛心,一路平順。」

  「看你一身風塵,先回自己院中歇息。」沈靈珂細細打量我一番,「略緩一緩,再往老祖宗那邊請安不遲。」

  「是,兒子告退。」

  婉兮忙上前挽住母親胳膊,笑道:「我送哥哥回院去。」

  母親輕點其額,笑道:「去吧,也好與他說說,他那院子新近收拾的光景。」


  不多時,來至清風院前。

  推門而入,院中老桂枝幹挺拔。

  婉兮指著四周,笑說道:

  「哥哥仔細看,這院子,是母親特意為你成親重新修葺的。」又指一旁空地,「旁邊小院子也一併打通併入,如今寬敞許多,快進屋瞧瞧。」

  隨她入正屋,地龍燒得暖意融融。

  一應陳設,安置妥帖,紫檀書案臨窗而設,壁間懸著字畫,博古架上玉器清雅,件件皆合我心意。

  婉兮湊近,低聲笑道:「哥哥,這屋裡布置,全是芸熹姐姐的主意呢。」

  我抬目望去。

  婉兮掩口輕笑:「母親說,這院子日後是你二人同住,自然要合你們二人心意。我陪著芸熹姐姐親來挑選陳設字畫,才成如今這般模樣。哥哥瞧瞧,可還合意?」

  我立在室中,目光緩緩掠過案頭筆洗、窗前盆景,處處皆是熟悉溫存氣息。

  信中那句「莫負佳期」,不覺在心頭迴旋。

  在這即將作為新房的院落里,我悄然握緊了拳,滿心只待佳期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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