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謝長風(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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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番話,原是她昔日隨口所言,如今竟成了少年行路的圭臬。

  沈靈珂倚在謝懷瑾懷中,只覺一陣恍惚,似是夢中驚回,又似真事落定。

  那日午後,春光正好,她斜倚在庭院的芙蓉榻上,身側暖香裊裊。

  謝長風正當年少,一身銳氣,因同窗選官之事,口中不住念叨著京城的錦繡前程,嚮往之心溢於言表。

  她彼時不過是聽得多了,隨手將那些為官治民的道理,換了幾句溫婉言語說與他聽,原不曾放在心上。

  誰承想,這少年竟這般執拗,真箇記在了心底。

  竟為了那一番話,舍了京城的富貴榮華,自請去那偏遠艱險的枳縣赴任。

  一時間,沈靈珂心頭百感交集。

  既有為人母的驕傲,見得孩子有擔當、有遠志;又隱隱生出一份責任感來,似是自己引了他走上這條路,便要護他周全。

  」夫人為何出神?」

  謝懷瑾察覺她身子發僵,忙低頭探視,見她面色不對,便放柔了聲音,」莫怕,長風已是成人,自有主見。」

  沈靈珂回神,長睫輕顫,一雙含露般的杏眼幽幽望來,聲音輕得似風中柳絮:」夫君,這般一句戲言,竟讓他……竟讓他下了這般大的決心。我……倒有些後怕了。」

  她說著,將面頰深深埋入他懷中,」若是他此去受苦受累,莫不是妾身的過錯?」

  」傻瓜。」

  謝懷瑾低笑,伸手輕撫她如雲的青絲,語氣溫和而堅定,」他有這般鴻鵠之志,是我謝家的幸,亦是大胤的福。你教引得好,何錯之有?為人父母,誰不盼兒女能志存高遠,心憂黎民?我們的兒子,竟有幾分像你。」

  這一句」像你」,直叫沈靈珂心中那點忐忑化解了 。

  她不再言語,靜靜靠著他,心頭紛亂的思緒也漸漸平復。

  是啊,路是他自己選的,亦是她點醒的。

  既已邁出這一步,她身為母親,所能做的,便是盡己所能,為他鋪就一條安穩坦蕩之路。

  正溫存間,院外傳來春分的聲音:」老爺,夫人,大公子已至府外,求見。」

  沈靈珂忙直起身,理了理鬢邊碎發,瞬時間恢復了平日那端莊模樣。

  」傳。」

  謝懷瑾淡淡開口。

  片刻後,只見謝長風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步履匆匆地踏入廳中。

  我身為新科狀元郎,自然是意氣風發,眉宇間滿是登科後的喜氣,只是見了父母端坐堂上,腳步不由得一頓,斂了神色。

  我先向謝懷瑾躬身一揖:」父親。」

  轉而對母親深深行禮:」母親。」

  」回來了。」

  母親的語氣溫淡,聽不出喜怒,只微微抬眼,」聽聞你自請外放,去了枳縣?」

  我心頭一緊,自知母親最是疼他,定是擔憂不已。」是,兒子想去地方,為百姓做些實事。」

  」實事?」

  母親輕咳一聲,以錦帕掩唇,目光卻清亮如炬,緊緊鎖住他,」你可知這'實事'二字,背後要做多少功課?」

  我一怔,下意識道:」自當……整頓吏治,安撫民生,興修水利……」

  」說得倒輕巧。」

  母親打斷我,」枳縣之地,官印文書如何交接?當地錢幣與京城有異,你可通曉?巴蜀濕熱,瘴氣瀰漫,防疫之藥備齊了否?雨水繁多,官袍官靴,可曾備好防潮防滑之策?」

  一連串的發問,如連珠落玉,問得謝長風張口結舌,竟一個也答不上來。

  我滿腦子皆是建功立業的宏圖,哪裡想過這些瑣碎細微的實務。

  望著兒子窘迫的模樣,沈靈珂心底輕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知做事,不知謀事,這般冒失前往,到了地頭,只會處處碰壁,一事無成。」母親轉向父親,盈盈一禮,」夫君,長風此去路途遙遠,妾身想為他備下行囊,還望夫君允准。」

  父親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眸中滿是笑意。

  母親總是這般出人意料。

  明明心底早已支持,偏要先嚴詞敲打一番,令他不可驕躁。」內宅之事,自然由她做主。」


  得允,母親便不再看我,揚聲喚道:」福管家,張媽媽,進來說話。」

  早已候在門外的二人應聲而入。

  母親將方才早已吩咐好的六件要事,當著我的面,條理清晰,一字不差地又複述一遍。

  油布裹封官憑文書,兌換鐵錢的銀票憑據,避瘴氣的藿香甘草,御濕冷的夾棉官袍,乃至量水尺、短柄砍刀、谷糠石灰這些細枝末節,樁樁件件,清晰周全,滴水不漏。

  我早已驚得目瞪口呆。望著這個平日倚在引枕上,說話輕聲細語,似一陣風便能吹倒的母親,只覺眼前之人陌生又高大。

  這些我聞所未聞、想都未曾想過的細節,她卻記得這般分明,考慮得比朝廷專司官員還要周詳。我一直以為母親不過是深閨中一位柔弱的主母,此刻才知,她的見識與城府,遠在自己之上。

  待吩咐完畢,福管家與張媽媽退下,廳中一片寂靜。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上前一步,解下腰間官帶,對著母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響頭。

  」母親!」我抬頭時,眼眶已紅透,聲音里滿是敬仰,」兒子……受教了。」

  此刻,我方真正明白,金榜題名,不過是仕途伊始。

  而我的母親,已以這一番周全細密,為我點亮了前路的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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