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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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炮的硝煙在戰場上飄散著,還未沒散盡。

  張遼走出營帳的時候踩了一腳泥,是身毒河的水漫上來把地泡軟了。他把靴子在草上蹭了蹭,抬頭看了看天。

  天上全是烏鴉,黑壓壓一片往南飛,去啄倒在平原上的屍體。最少三十萬人的屍體;殘肢血水混合著被馬踩進泥水裡的血肉混合在奇異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龐德走過來,臉上黑一塊紫一塊的,是火藥煙子熏的。他摘下頭盔夾在胳肢窩底下,頭髮粘在腦門上,汗還沒幹透。見到張遼問了一下下一步的作戰計劃。

  張遼往遠處指了指。平原盡頭是山,灰濛濛的,山那邊就是犍陀羅的腹地了。「波調這回把家底全砸這兒了。

  五十萬人,三十萬撂在平原上,剩下的跑的跑散的散。他回布路沙布邏也湊不出第二茬了。南邊還有海軍呢,海軍那十萬人估計都快進攻到布路沙布邏一帶了,波調兩頭顧不過來。」

  龐德點了點頭,又看了眼戰場。「這些俘虜怎麼辦?」

  「先圈起來。」張遼踢了踢腳邊一截斷矛,「挑出身強力壯的押去修路,剩下的……再說。」

  他說完就往前走了。龐德跟在後面,兩人踩著屍體之間的空地往中軍帳走。地上到處是貴霜的旗子,踩爛了糊在泥里。

  有面旗子上繡著大象,被馬蹄踩成了兩截,象鼻子歪在一邊。

  到了帳里,張遼把地圖鋪開。地圖是羊皮的,邊角都磨毛了。他用手指頭點著犍陀羅那一塊。「傳令下去,全軍不再南進了。」

  龐德愣了一下。「不打了?」

  張遼搖搖頭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犍陀羅這片地方不小,富樓沙、塔克西拉、布色羯邏伐底,好幾座大城。波調現在是個空殼子,但這些城裡的守將未必都聽他的。咱們一個一個啃,不急。」

  他叫來傳令兵,口述軍令。大軍就地紮營休整三日,然後把部隊拆開,分成小股,每股三千到五千人不等,分別派往犍陀羅各城。

  龐德領一隊去塔克西拉,他自己帶一隊居中策應,其餘各部由偏將分領,往四面撒開。

  「記住了,」張遼跟那幾個偏將說,「不要求你們速戰速決。到了城下先圍起來,斷了糧道和水源,派人喊話勸降。不降就轟幾炮,別往死里打。咱們耗得起,他們耗不起。」

  偏將們領命出去了。帳里就剩張遼和龐德。

  龐德倒了碗水遞過來,張遼接了一氣灌下去。水順著下巴淌到甲冑上,他也懶得擦。

  「大都督」龐德坐下來,「你說南邊關大都督那邊……」

  「用不著操心他。」張遼把碗擱下,「楚國公他們,十萬海軍在手,貴霜南邊那些城守將估計這會兒已經收到信了。

  波調的五十萬都沒了,他們還打個什麼勁。我估摸著海軍那邊比咱們還順當。」

  龐德想了想,咧嘴笑了。「也是。」

  張遼又看地圖。他的手指從犍陀羅往南劃,划過身毒河,划過信度,一直劃到海邊。「這片地方,」他自言自語,

  「拿下犍陀羅,整個北貴霜就通了。往南是平原,一馬平川。到時候跟關羽他們南北一夾……」

  他沒說完,但龐德聽懂了。

  外面有人在喊什麼,是炊子隊在分粥。鐵鍋碰得叮噹響,熱氣冒得老高。張遼掀開帳簾看了一眼,營地里炊煙四起,兵士們三三兩兩蹲在地上喝粥啃干餅。

  有人把繳獲的貴霜旗子當了柴火燒,火燒得噼啪響。

  「讓他們吃頓好的。」張遼放下帘子,「三日後幹活。」

  入夜之後平原上起了風。風從北邊刮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雪山的寒氣。張遼睡不著,披了件袍子出了帳。

  月亮很大,照得戰場上白慘慘的。遠處有野狗在叫,影子拉得老長。

  龐德也沒睡,蹲在篝火邊上拿根樹枝撥拉火炭。

  「大都督」他看見張遼過來,往旁邊讓了讓。

  張遼在火邊坐下,把袍子攏了攏。「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龐德說,「就是覺得……太快了。」

  「什麼太快了?」

  「打完太快了。」龐德把樹枝扔進火里,「三十萬人,一天就沒了。」

  火炭噼啪炸了個火星子,掉在龐德靴子上,他伸手拍掉了。


  張遼沒接話。他看著火,火苗子一躥一躥的,把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快是好事。快意味著咱們的人少死。」

  龐德嗯了一聲。

  「明天你挑五千人,先去塔克西拉。」張遼說,「那座城我聽商人說過,是犍陀羅的東大門。城牆不矮,但守軍不會多。波調把能抽的都抽走了,這會兒城裡估計就剩些老弱。」

  「怎麼打?」

  「先喊話。告訴城裡的守將,波調的五十萬大軍已經沒了。信不信由他,你只管圍起來。他要是不信就讓他派人出來看,平原上的屍體還沒埋呢,隨便看。」

  龐德點了點頭。

  「圍個三五天,城裡就撐不住了。」張遼繼續說,「塔克西拉不靠河,井水就那麼多。等他們渴得差不多了,你再轟兩炮,城門一開就完事。記住,少死人。咱們的人不能死,城裡的人也別多殺,留著有用。」

  「修路?」

  「對。犍陀羅到喀布爾這段路太爛了,咱們過來的時候你也看見了,翻山越嶺的,車都過不去。將來這條路上要跑商隊,要運糧草,必須修。」

  龐德把這話記下了。

  篝火燒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堆紅通通的炭。風大了些,吹得灰燼飛起來,落在兩人肩上頭上。張遼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歇著吧。明天有的忙。」

  三天後大軍開拔。

  龐德領著五千人往東去了塔克西拉。另外幾支隊伍分別往西、往北、往南,像攤煎餅一樣鋪開。張遼自己帶了一萬人坐鎮中軍,哪邊遇到硬茬子他就往哪邊趕。

  最先回來的是往西去的那隊。帶隊的偏將姓李,說布色羯邏伐底的守將一聽說波調敗了就開城降了,連炮都沒用上。張遼賞了他一袋酒,讓他把人馬帶回去繼續往西推。

  然後是北邊的隊伍。北邊多山,城小,守軍本來就沒幾個。漢軍一到,城門大開,城裡的頭人捧著果子酒肉出來迎接。

  龐德那邊慢一些。塔克西拉的守將是個死硬的,關了城門不降。龐德照著張遼的吩咐圍了五天,城裡水斷了,守軍開始殺馬喝血。

  第六天夜裡城門從裡面打開了,是城裡的富戶受不了了,偷偷開了門閂。龐德進了城,守將在城樓上抹了脖子。

  消息傳到中軍的時候張遼正在吃飯。他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說了句「好」。

  到第十天頭上,犍陀羅大半已經在大漢手裡了。

  張遼騎馬在各城之間轉了一圈。每座城都留了守軍,城牆上插了大漢的旗子。街上的貴霜百姓看見漢軍也不怎麼怕了,該擺攤擺攤,該趕集趕集。

  有幾個商販甚至學會了說「將軍好」,也不知道是誰教的。

  布路沙布邏還在波調手裡,但波調已經不出宮門了。探子報回來說城裡亂成一鍋粥,貴族們卷了細軟往南跑,平民堵在城門口搶糧食。波調的王宮大門緊閉,裡面什麼動靜都沒有。

  張遼聽了沒說什麼。他在地圖上布路沙布邏的位置畫了個圈,然後把筆擱下了。

  「不急。」他說,「讓他們再亂一陣子。等亂透了,進去收拾起來更省事。」

  龐德從塔克西拉趕回來,臉上的煙子洗乾淨了,換了身乾淨衣甲。

  「將軍,南邊來消息了。」他掏出一封信,「關大都督的人送來的。」

  張遼拆開信看了一遍,嘴角動了動,把信遞給龐德。

  信上說關羽的海軍已經拿下巴巴里庫姆、巴里加紮好幾座港口大城,貴霜的南邊沿海全在大漢手裡了。現在已經在布路沙布邏外陳兵多日了。

  龐德看完把信疊好還給張遼。「南北都通了。」

  「嗯。」張遼站起來走到帳外,往南邊看。南邊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出多遠。但他知道,從腳下這片平原往南,再往南走上十幾天,就是關羽的軍營了。

  兩軍中間隔著已經垮掉的貴霜帝國。波調縮在布路沙布邏的王宮裡,像只被堵在洞裡的老鼠。

  張遼收回目光,轉身回帳。

  「傳令,各城留夠守軍,其餘人馬往布路沙布邏收攏。和海軍一起圍而不攻,等著。」

  「等什麼?」

  「等波調自己的人把他綁了送出來。」

  龐德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帳外風又起了。犍陀羅平原上的草被吹得伏下去一片,露出底下黑紅的土。那些土明年會長出更密的草來,把這片戰場上發生過的事情全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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