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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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犍陀羅全部拿下來了。

  一座城接一座城,塔克西拉、布色羯邏伐底、跋虜沙、烏鐸迦漢荼,加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城小鎮,全換上了大漢的旗子。

  波調的弟弟也被關羽逮了,波調本人縮在布路沙布邏王宮裡不出門,後來被他自己的貴族綁了送出來。張遼沒殺他,押在營里等劉朔的旨意。

  整個過程從開打到最後一座城歸降,前後不到一個月。

  龐德從烏鐸迦漢荼趕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他跳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進中軍帳。張遼正蹲在地上看地圖,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大都督,西邊全妥了。」

  「嗯。」張遼的手指在地圖上從犍陀羅往南劃,劃到一片畫著山形符號的地方停住了。蘇萊曼山脈。地圖上畫得密密麻麻,等高線擠成一團,一看就知道不好走。

  龐德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要翻山?」

  「不翻山怎麼到布路沙布邏。」張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海軍已經在南邊等著了。咱們這邊慢一步他就得在城底下多等一天。」

  「山裡有沒有貴霜的潰兵?」

  「潰兵肯定有。犍陀羅一丟,跑掉的殘兵往哪兒跑?要麼往南鑽蘇萊曼山,要麼往東鑽興都庫什山。咱們走蘇萊曼,碰上是遲早的事。」

  張遼頓了一下,「但不用太擔心。他們沒有糧,沒有輜重,連像樣的兵器都丟得差不多了。鑽山就是為了活命,沒膽子跟咱們的大隊硬碰。」

  龐德想了想,「怕的不是他們正面來。是打後勤。」

  張遼看了龐德一眼。龐德這人平時話不多,但一說就說到點子上。

  「對。打後勤。」張遼重新蹲下來,手指頭戳著地圖上蘇萊曼山脈的位置。「大軍翻山,最怕什麼?不是敵人,是沒水。

  蘇萊曼山里水源少得可憐。小河溝就那麼幾條,還都是季節性的,夏天一過就幹了。現在這個時節指望不上。」

  「那怎麼辦?」

  「靠後勤往上運。」

  龐德愣了一下。「往山里運水?」

  「不然呢。」張遼站起來,手叉著腰。「三十萬人,不是三千人。三千人鑽進山里隨便找條溪就夠喝了。

  三十萬人你試試,到了宿營地一人一口能把溪底喝乾。這還不算馬,不算騾子,不算拉車的牛。所以水只能從山外面運進去。」

  龐德沉默了一會兒。「那得多少車。」

  「算過了。光運水的車就得三千輛,每天往返。」張遼從案上拿起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是他大概計算出來的。

  「三千輛車,每車裝二十桶水。一天一趟。到宿營地分下去,每人每天分不到一瓢。就這還得精打細算。」

  「夠喝嗎?」

  「不夠也得夠。」張遼把紙折好揣進懷裡。「讓兵士們進山之前把水囊全灌滿,每人自己帶兩天的量。

  輜重隊的水平均分配給伙房,做飯用水不准洗菜不准淘米直接下鍋。洗臉洗腳全免了,忍幾天死不了人。」

  龐德點了點頭。

  張遼走出帳外。營地里已經開始做出發的準備了。輜重兵把水桶從倉庫里搬出來裝車,木桶是臨時箍的,有的還往外滲水,滴答滴答漏了一路。

  伙夫把糧食分裝成小袋,每袋夠一隊人吃一頓。馬夫在檢查馬掌,叮叮噹噹敲個不停。整個營地鬧哄哄的,但有序。

  他往南邊看。南邊的天邊就是蘇萊曼山脈,遠遠看去灰藍灰藍的,像一堵牆立在地平線上。

  「明天開拔。」張遼說。

  入山是第三天的事。

  前鋒部隊已經先進去了,沿途把能走的路探了一遍。蘇萊曼山裡的路不叫路,叫牲口踩出來的印子。

  最寬的地方能並排走兩匹馬,窄的地方一個人側著身子才能過。兩邊全是石頭,赭紅色的砂岩被風吹得奇形怪狀,有的像蹲著的野獸有的像歪了的人臉。

  太陽一曬石頭燙得能烙餅,到了晚上又冷得刺骨。

  大軍排成一列長隊往山里走。步兵騎兵輜重車混在一起,隊伍拉出去幾十里長。從高處往下看就像一條蛇在山縫裡慢慢蠕動。

  張遼騎馬走在隊伍中段。馬走得很慢,蹄子在碎石上打滑。旁邊的龐德牽著馬走,他自己的馬讓給了一個崴了腳的兵士騎著。


  「走到布路沙布邏要幾天?」龐德問。

  「照這個速度,半個月。」

  「半個月……」龐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輜重車在石頭路上顛得嘎吱響,趕車的兵士滿頭大汗,拿鞭子抽騾子,騾子叫兩聲往前挪兩步又慢下來。

  「慢就慢吧。」張遼說,「總比渴死強。」

  中午歇腳的時候後勤隊趕上來了。

  運水車是牛拉的,走得比大軍還慢。牛喘著粗氣嘴角全是白沫,趕牛的兵士把自己那份水分了一半給牛喝。

  押車的隊率拿著名冊一隊一隊分水,每隊一桶,自己分去。分到水的兵士排著隊拿瓢舀,一人一瓢,不准多舀。

  親兵遞過來半瓢,他接了一氣喝完,把瓢還給親兵。龐德在旁邊坐著,嘴唇乾得起皮,拿舌頭舔了舔。

  「大都督,前邊探路的回來了。」

  一個斥候從前面跑過來,臉上全是土,汗水在土上衝出一道一道的溝。他跑到張遼跟前單膝跪下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

  「稟大都督,前方二十里有一處山泉。水量不大,但還能用。」

  張遼眼睛一亮。「多大?」

  「拳頭那麼粗的一股。流進一個石頭坑裡,坑大概這麼大。」斥候拿手比劃了一下,臉盆大小。

  張遼算了算。拳頭粗的一股水,臉盆大的坑。三十萬人。

  「繼續往前探。再找。」他說。

  斥候應了一聲跑了。

  龐德在旁邊苦笑。「拳頭粗,夠誰喝。」

  「夠前鋒喝。」張遼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總比沒有強。傳令下去,前鋒部隊到山泉處補水,每人補滿一囊。後續部隊不要停,繼續走。」

  下午的行軍更慢了。太陽偏西的時候整個山谷里全是人,隊伍走走停停,前面的停下來後面的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跟著停,等前面的走了後面的還沒動,中間就斷成了一截一截的。傳令兵騎著馬在隊伍旁邊來回跑喊話,嗓子都喊啞了。

  傍晚紮營的時候出了問題。預定宿營地是一處比較開闊的山谷,但先到的部隊把地方占了,後到的部隊沒處紮營,只能往山坡上擠。

  山坡上全是碎石站都站不穩,帳篷根本支不起來。兵士們只好把毯子鋪在石頭上露天睡。

  張遼半夜起來巡營。月亮很大照得山谷裏白晃晃的。兵士們蜷在石頭上裹著毯子縮成一團,有的冷得發抖。馬匹拴在石頭縫裡站著打盹,尾巴偶爾甩一下趕蟲子。

  他走到輜重隊那邊。運水車停成一排,牛卸了套臥在地上反芻。押運的兵士靠著車輪子睡著了,懷裡還抱著登記水量的冊子。

  張遼蹲下來看了看車輪。一輛車的輪子已經歪了,輻條斷了兩根,明天肯定走不了。

  他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碰上了龐德。龐德也沒睡,手裡拎著個水囊。

  「大都督,喝口水。」

  「省著吧。」

  「我這兒還有。」龐德把水囊塞過來。張遼接過去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嘴唇又還給他。

  「明天讓後隊把壞的車替換下來。」張遼說,「車輪多帶了些備用的,在最後面那批車上。」

  「我去辦。」

  龐德轉身要走,張遼叫住他。

  「潰兵有沒有動靜?」

  「白天沒有。夜裡派了兩隊人往兩邊山坡上搜,抓了三個。」

  龐德說,「都是犍陀羅跑出來的潰兵,餓得走不動了躲在石頭縫裡。問他們前面還有沒有同夥,說是有但不多,都散在山裡各自找路往外跑。」

  「沒想打咱們的主意?」

  「他們說不敢。看見咱們的隊伍從山下過,躲還來不及。」

  張遼點了點頭。「那就好。」

  日子一天一天過。

  大軍在山裡走了整整十一天。每天都是一樣的事情——天亮拔營,排成一隊往南挪,中午停下來等後勤隊上來分水,下午繼續走,天黑找地方紮營。

  兵士們的臉一天比一天瘦,嘴唇全裂了口子,說話的時候裂口往外滲血。馬也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走路的時候馬鞍在背上晃蕩。

  後勤隊的運水車壞了修修了壞,牛死了好幾頭,死在路邊來不及埋,臭氣飄出去老遠。趕車的兵士把死牛卸了套,把水桶搬到另一輛車上繼續走。


  第十一天傍晚,前鋒翻過了蘇萊曼山最後一道山樑。

  張遼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吃干餅。餅硬得像石頭,得用唾沫慢慢泡軟了才能嚼。他把餅塞進懷裡上馬往前趕。

  到了山樑上,他勒住馬往下看。

  山下是一片平原。富樓沙平原。綠汪汪的鋪出去老遠,跟山這邊的荒完全兩個世界。平原上有河,河面寬得能跑船,水面上映著晚霞紅通通一片。

  河邊密密麻麻全是營帳。

  不是他的營帳。是關羽的。

  漢軍的旗子沿著河岸排開,一眼望不到頭。營帳扎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中間留出車道和馬道。營地里炊煙裊裊,空氣里飄著一股柴火味和米香味。

  張遼在山樑上坐了一會兒。

  十一天。從犍陀羅翻蘇萊曼山出來用了十一天。比他預計的少了四天。

  「下山。」他說。

  大軍從山樑上往下走的時候關羽那邊也看見了。先是哨騎跑回去報信,然後是營地里起了騷動,不少人從帳篷里鑽出來往山這邊看。

  有人開始喊,喊的什麼聽不清,大概是「張將軍到了」之類的話。

  張遼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他從山道上下來,馬蹄踩上了平原的土。土是軟的,跟山裡的石頭完全不一樣。

  河邊的營門打開了。一群人騎著馬迎出來。

  領頭的是關羽。

  關羽騎著那匹棗紅馬,綠袍子,臉還是那麼紅,鬍子還是那麼長。他老遠就笑了,笑聲大得隔著半里地都聽得見。

  「文遠!你們終於到了!」

  張遼也笑了。

  兩匹馬在平原上碰頭。關羽伸出大手一巴掌拍在張遼肩膀上,拍得張遼身子歪了一下。

  「山路不好走?」關羽問。

  「你試試。」張遼說。

  關羽哈哈大笑。

  兩支大軍匯合在一起花了大半天工夫。陸軍的隊伍從山裡源源不斷地開出來,在山腳下的平地上重新整隊紮營。

  海軍的營地在河邊上,陸軍的營地就扎在他們旁邊,兩片營帳連在一起沿著河岸鋪出去。

  張遼和關羽並馬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底下的營地。

  夕陽照在河面上金燦燦的。營帳一座挨一座,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遠得看不清盡頭在哪兒。

  炊煙從無數個灶坑裡升起來,在營地上空連成一片淡藍色的霧。人聲馬聲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遠處在打雷。

  三十萬陸軍。十萬海軍。加上輔兵民夫,加上運糧運水的,加上隨軍的工匠醫官,加上從涼州一路跟過來的商販。

  幾百萬號人擠在富樓沙城外的平原上。

  「你這陣勢,」關羽捋著鬍子說,「波調站在城牆上往下看一眼,估計腿都軟了。」

  張遼沒接話。他看著底下的營地看了一會兒。

  河對面就是布路沙布邏。貴霜的王城。城牆是灰黃色的,跟背後的山一個顏色。城門緊閉著,城牆上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是守軍在往下看。

  「城裡還有多少人?」張遼問。

  「探子說守軍不到五萬。」關羽說,「波調被綁了送出來之後城裡換了幾茬主事的,最後是一個叫伽膩色伽什麼的遠房宗室接了攤子。

  這人沒什麼本事,就是血統近。城裡的貴族分了好幾派天天吵,吵不出個結果。」

  「百姓呢?」

  「百姓跑了不少。城門關之前跑出去的都往南去了。現在城裡還剩多少說不清,估計十來萬吧。」

  張遼點了點頭。

  天黑之後營地點起了篝火。從高處看下去,篝火密密麻麻鋪在平原上,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河面上映著火光一晃一晃的,像河水在燒。

  張遼和關羽坐在中軍帳外,面前生了一堆火。龐德也在,坐在旁邊拿刀削一根樹枝,削了一地碎木屑。

  「明天怎麼辦?」關羽問。

  「先圍起來。」張遼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圈中間戳了個點。「四面圍死。北面我的人,南面你的人,東面西面各分一半。城門全堵上,一隻鳥都不讓飛出去。」

  「然後呢?」

  「然後寫信射進去。告訴城裡的人,犍陀羅全境歸漢了,波調降了,貴霜沒了。開城投降,不殺。不降,城破了就按老規矩辦。」

  關羽嗯了一聲。

  龐德把樹枝削完了,拿在手裡看了看,是一根筷子。他拿袖子擦了擦插進靴筒里。

  「大都督」龐德說,「你說城裡那些人,看了信會老實投降嗎?」

  張遼沒回答。

  火堆里的木柴燒裂了發出一聲脆響。火星子飛起來飄了幾下滅了。

  「管他呢。」張遼往火里添了根柴。「不降就是幾炮的事情。」

  河面上的火光晃了晃。對岸的布路沙布邏城牆隱在黑暗裡,只有城樓上一兩點燈火,孤零零的,像隨時要滅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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