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噩耗與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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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瀘水南岸的漢軍營寨,熱鬧了幾天,又漸漸沉靜下來。不是鬆懈,是弓弦拉滿、等著鬆手前的緊繃。

  渡江成功,可腳底下這片地,還是孟獲的地盤。方圓幾十里內的山林河谷,像張被揉皺又浸濕的破毯子,溝壑縱橫,林子密得白天都透不進多少光。那些跟著忙牙長潰散的蠻兵,還有附近得到消息望風而逃的小股蠻部,一股腦全鑽進了這無邊無際的綠色迷宮裡。

  趙雲沒急著立刻往南縱深捅。他讓各部以營寨為中心,像梳篦子一樣,往外梳了一遍。山地營幹這個最拿手,帶著熟悉地形的歸化蠻兵嚮導,專挑那些可能藏人的岩洞、密林、山坳搜。輔兵和輕騎則沿著幾條勉強能走的路來回巡弋,封鎖要道。

  幾天功夫,又陸陸續續抓回來兩三百號躲藏不及的蠻人。有忙牙長的殘部,也有附近寨子派出來打探消息的哨探,甚至還有幾個想趁亂撈點好處的蠻匪。

  審也懶得細審了,除了極個別看起來特別老實、能指路或者提供點有用消息的留下,其餘一律捆結實了,交給專門負責押送的輔兵隊,分批往北送,過瀘水,押回益州境內再說。那邊自然有官府接手,該甄別甄別,該送礦場送礦場。

  就這樣,瀘水附近算是暫時肅清,大軍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刀磨快了,弓弦校準了,糧草重新清點分配完畢。趙雲和幾個將領商議,下一步,就該朝著孟獲的老巢方向,往南邊的白崖一帶壓過去了。

  就在這當口,一隻鴿子,撲棱著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在了中軍帳外的信鴿籠旁。

  養鴿的老兵趕緊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鴿子捧起來。這鴿子狀態很不好,羽毛凌亂,一條腿上繫著細小竹筒的地方,羽毛都磨禿了,滲著血絲。眼神也蔫蔫的,餵它水糧都不怎麼吃,顯然是累壞了,路上怕是沒少遭罪。

  老兵解下竹筒,不敢耽擱,立刻送進帳內。

  趙雲正在看霍戈新繪的、關於白崖附近地形的小草圖,見竹筒送來,放下圖卷。竹筒很細,裡面的帛條也窄,就一句話:「牂牁已平,朱褒擒,正肅殘敵。馬。」

  是馬超的筆跡,和他的人一樣,乾脆利落,沒廢話。

  趙雲看著這短短一行字,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他輕輕舒了口氣,把帛條遞給旁邊的馬岱。

  馬岱接過一看,嘴角咧開:「孟起這手腳,夠快!」

  魏延也湊過來瞅,嘿嘿直樂:「我就說嘛,馬將軍出馬,那什麼朱褒,還不是手到擒來」

  諸葛亮仔細看了看帛條邊緣沾著點暗紅色的、可能是血跡也可能是泥漬的東西,又看看趙云:「將軍,信鴿能到,實屬不易。南中這地方,飛禽猛獸極多,山高霧重,信鴿十隻放出,能有一隻平安抵達,已是僥倖。」

  趙雲點點頭。他當然知道通信的艱難。這鬼地方,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老天爺臉說變就變,剛才還出點太陽,轉眼就能潑下一盆雨。地上更是沒一塊好走的,全是山包、石頭、密林、溝澗,想找片能跑馬的平地都難。

  在這種地方傳信,快馬得挑最膽大技術最好的騎手,還得祈求別摔下山崖或者遇上瘴氣。信鴿呢?看著天上飛直線,可底下那些盤旋的山鷹、藏在霧裡的怪鳥,還有莫測的氣候,都是索命的閻王。

  前些日子派去聯繫馬超的信鴿,放出去就石沉大海,一點回音沒有。說不擔心是假的,畢竟東路軍孤軍深入,人生地不熟。現在總算收到了平安信,而且是大捷的消息,心裡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孟起那邊穩了,咱們這邊門戶也掃清了。」趙雲手指點在地圖白崖的位置,「孟獲現在,該睡不著覺了。」

  他猜得一點沒錯。

  就在趙雲收到馬超捷報的同時,益州郡深處,孟獲那座盤踞在濕熱雨林中的主寨里,壞消息像帶著毒刺的藤蔓,一條接一條,纏了上來。

  先是東邊逃回來的潰兵,連滾帶爬,帶來了牂牁郡被漢軍攻破、朱褒被生擒的消息。孟獲當時正在用飯,啃著一塊烤得焦黑的什麼肉,聞言只是動作頓了頓,哼了一聲,沒太大反應。朱褒跟他更多是互相利用,丟了雖肉痛,但還沒到傷筋動骨。

  接著,是關於瀘水的消息。

  一開始是些含糊不清的傳言,說北岸漢軍好像有異動。孟獲沒太在意,忙牙長前幾天來的信還吹噓呢,說漢軍被他的「瘴屍計」弄得焦頭爛額,幾次進攻都被他輕易打退,已成強弩之末,不日或將潰退云云。孟獲雖然覺得忙牙長說話有點飄,但基於對瀘水天險和自己那條毒計的自信,也覺得漢軍短期內難有作為。


  可隨後,情況不對了。

  先是沙蛇口方向逃回來的零星蠻兵,魂飛魄散地說,漢軍從他們屁股後面的林子裡冒出來了,人很多,都有鐵甲。忙牙長頭人……忙牙長頭人出去迎戰,然後就……

  再然後,更多潰兵像炸了窩的馬蜂,從瀘水沿線各個方向逃回來,帶回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驚悚:狼跳峽丟了,忙牙長被一個叫馬岱的漢將,輕鬆一刀就給劈了,漢軍主力已經全部渡過瀘水,正在南岸紮下大營,四處搜捕潰兵。

  最後,連孟獲派去上游狼跳峽附近監視的探子也狼狽逃回,證實了漢軍主力早已悄悄轉移,之前在狼跳峽的猛攻全是演戲。

  所有的消息碎片,像一場冰冷的暴雨,劈頭蓋臉砸在孟獲頭上。

  他正在喝一碗渾濁的土酒,試圖壓住心裡的煩躁。當最後那個探子說完,他手裡的陶製酒爵,啪一聲,掉在了地上。酒液潑了一地,濺濕了他的皮靴和褲腿。

  他沒去撿,也沒動。

  就那麼坐著,張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虛空,好像沒聽懂剛才那些話。

  帳里幾個心腹頭領大氣不敢出,看著他。

  過了好半晌,孟獲的眼珠子才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沒有焦點。他嘴唇翕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忙牙長……上次信里不是說……漢軍已困於北岸,瘴痢橫行,不日可反攻……嗎?」

  沒人敢接話。

  孟獲的呼吸逐漸粗重起來,胸膛開始起伏。那雙總是透著兇悍和狡黠的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不敢相信,接著,被一種越來越熾烈的暴怒取代。

  「忙牙長這個蠢貨,廢物!!」他猛地爆發出來,聲音嘶啞猙獰,像受傷的野獸在咆哮,「他上次不是跟老子打包票嗎?漢軍已是釜底游魚,現在呢?魚他娘的把鍋都啃穿了,還把他自己餵了魚。」

  他越想越氣,越氣越恨。忙牙長死了活該,可瀘水丟了,漢軍主力全過來了。這等於把他孟獲堵在了家裡,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還有那個馬岱,忙牙長再蠢,也是他手下數得著的悍將,打起仗來不要命,力氣又大。居然……居然被那馬岱輕鬆一刀就給劈了?那漢將得有多厲害?趙雲還沒出手呢!

  恐懼,後知後覺的恐懼,像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往上爬。但緊隨其後的,是被欺騙、被羞辱、還有大勢將去的狂怒。

  「啊——!」孟獲狂吼一聲,猛地站起身。他面前那張用來擺放酒食的矮木案幾,被他雙手抓住邊緣,狠狠一掀!

  嘩啦啦——

  案幾翻倒,上面所有的陶碗、酒壺、肉塊、果品,全都飛了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汁水淋漓,一片狼藉。湯汁濺到了旁邊頭領的身上,也沒人敢躲。

  孟獲站在原地,喘著粗氣,額頭青筋暴跳,眼睛紅得快要滴血。他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帳內的一片混亂,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漢人……漢人……」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充滿了刻骨的怨毒,「渡了瀘水……好,好得很」

  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掃過噤若寒蟬的手下頭領:「還愣著幹什麼?給老子聚兵,所有寨子,所有能拿得動傢伙的男人,全給老子叫到白崖來,漢人想過瀘水就打老子?老子就在白崖,等著他們,看是他們漢人的刀快,還是老子的山頭硬。」

  頭領們慌忙應聲,連滾爬爬地退出大帳,去傳達這充滿了絕望和瘋狂氣息的命令。

  帳內只剩下孟獲一人,站在狼藉之中。他彎腰,從地上那一堆碎片裡,撿起半截沒摔碎的、沾滿污漬的酒爵,握在手裡,越握越緊,直到骨節發白。

  然後,他用力將半截酒爵,狠狠砸向帳篷中央支撐的木柱

  哐——

  木屑紛飛。

  孟獲喘著粗氣,望著帳篷外那片被雨林遮蔽的、昏暗的天空,仿佛能看到漢軍的旗幟,正從瀘水方向,朝著他的白崖,步步逼近。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戾氣的笑容。

  「來吧……都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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