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血債與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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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牙長那營地一破,沙蛇口渡口就算徹底捏在漢軍手裡了。工兵營手腳麻利,不到半天工夫,就在原本溜索的位置上,用粗大原木和厚木板,搭起了兩座能並行走馬車的簡易便橋。雖然江水在底下轟隆隆地吼,橋身也跟著微微晃,但足夠結實。

  上游狼跳峽那邊演戲的漢軍主力,收到信鴿後,立刻偃旗息鼓,連夜往下游轉移。第二天天還沒大亮,第一批步卒就已經開始過橋了。馬匹、馱畜、糧車,一輛接一輛,源源不斷從北岸挪到南岸。

  到了這天傍晚,兩萬來人的主力,連同大部分輜重,全數站到了瀘水南岸。那曾經讓人望而生畏、吞噬了無數性命的天塹,就這麼被踩在了腳底下。

  南岸新立的大營,緊挨著馬岱先前紮下的橋頭堡,規模大了好幾倍。篝火點起來,炊煙升起來,人聲馬嘶,一下子讓這片原本被蠻兵盤踞的河灘,充滿了活氣。

  可這活氣里,也壓著一股子沉甸甸的東西。

  營地里,靠近江邊那片空地上,幾百號蠻兵俘虜被繩子捆著手腳,蹲在地上,黑壓壓一片。周圍是持矛挎刀的漢軍士兵看守,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這些俘虜身上。

  不遠處,還單獨圈著一小塊地方,裡頭是幾十個從蠻兵營地里救出來的漢人百姓。有男有女,大都瘦得脫了形,身上帶著傷,眼神麻木又帶著點希冀地看著來來往往的漢軍。軍醫正帶著人在裡頭忙活,分發粥食和草藥。

  兩相對比,那滋味就別提了。

  漢軍士兵們端著飯碗,蹲在火堆旁,眼睛時不時就往俘虜堆和那些獲救百姓身上瞟。看著自家同胞那慘樣,再想想這些天在江對岸看到的屠殺,還有那些被故意扔下來、帶著疫病的屍體胸口那團火,就蹭蹭地往上冒。

  「他娘的」一個老兵把手裡啃了一半的乾糧重重摔在碗裡,濺起幾點湯水,「看見這些狗蠻子就窩火,拿咱們漢人不當人,祭江,投毒,什麼陰損招都用。」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士兵接口,聲音發狠:「要我說,就該把他們也拖到江邊,一個個砍了,腦袋扔進瀘水,讓他們自己的血,祭咱們死難的鄉親」

  這話像火星子掉進乾草堆。

  「對,砍了!一報還一報!」

  「讓他們也嘗嘗被祭江的滋味」

  「趙將軍,殺了這些畜生!」

  請命的呼聲,從一個火堆傳到另一個火堆,很快就連成了一片。許多士兵飯也不吃了,站起身,握著刀柄,眼睛死死盯著俘虜堆,只等上頭一聲令下。

  中軍帳里,趙雲、馬岱、魏延、霍戈幾個人都在。外面的呼聲,一陣陣傳進來。

  馬岱抱著胳膊,靠在帳柱上,臉色冷硬:「底下弟兄們說得在理。這些蠻子,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也不足以告慰江中亡魂。」

  魏延更直接:「砍了省事,留著還浪費糧食。」

  霍戈是本地人,了解情況多些,皺眉道:「全部殺了,怕是會激起南中其他蠻部更激烈的反抗。而且……就這麼一刀砍了,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正爭論著,諸葛亮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剛才去看了那些獲救百姓,又去俘虜堆那邊轉了一圈,找了幾個懂點漢話、看著還算老實的俘虜問了話。

  「將軍,諸位將軍,」諸葛亮行了一禮,聲音清晰,「這些俘虜,殺之固然解恨。然學生有一言。」

  趙雲抬手,示意他講。

  「學生方才查問,又結合此前探報,忙牙長部下,並非鐵板一塊。有追隨他多年的心腹悍卒,劫掠屠殺,無惡不作,確乎死有餘辜。但亦有相當一部分,是被其裹挾的附近小部落民,或是為了一口吃食投靠的流散蠻丁。這些人手上,未必都直接沾了漢人鮮血。」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者,學生聽聞,朝廷在并州、涼州新發現幾處大型煤礦,開採極險,深處常有毒氣、塌方,需以人力填充,傷亡甚重。司隸校尉府正為募集礦工之事頭疼。與其將這些人一刀殺了,不如甄別之後,將罪大惡極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餘身強力壯者,可押解北返,充入礦場,以役代死。既能解朝廷急需人力之苦,亦令其受盡苦楚而亡,豈不比一刀痛快,更合懲戒二字?」

  帳內安靜了一下。

  馬岱先哼了一聲:「孔明先生到底是讀書人,想得細。讓他們下礦挖炭,累死、毒死、砸死……好像,是比砍頭難受點。」

  魏延撓撓頭:「挖礦?那倒是比砍頭累多了。可……就這麼放過他們?弟兄們那口氣,難消啊!」


  趙雲沉吟著。諸葛亮這提議,確實更划算。殺了,除了出口氣,沒別的用。送去挖礦,這些人最後的力氣和性命,還能給朝廷創造點價值雖然這價值建立在他們的痛苦和死亡上。而且,用蠻人的命,去換漢人可能免於的危險勞役,這帳怎麼算都值。

  可底下將士們的怒火,也是實實在在的。不讓這火燒出來,軍心士氣難免受影響。

  「這樣吧」趙雲開口了,做了決斷,「兩相結合。明日,在江邊設壇。將所有俘虜,逐一審訊,由被救百姓和軍中熟知蠻情的士卒指認。凡直接參與屠殺漢人、或證據確鑿害人性命者,不論主從,一律斬首,頭顱投入瀘水,祭祀死難同胞」

  他語氣斬釘截鐵,沒半點商量餘地。

  「至於其餘俘虜,」他看向諸葛亮,「就依孔明之議,全部登記造冊,打上烙印,交由後方輔兵嚴加看管。待此間戰事稍定,即刻分批押往并州、涼州礦場。告訴他們,去了那裡,勞作至死,便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他環視眾將:「如此,既懲元惡,告慰亡靈,平將士之憤;亦物盡其用,解朝廷之憂。諸位以為如何?」

  馬岱想了想,點頭:「這法子行。該死的跑不了,不該死的也別想好過。」

  魏延和霍戈也都沒意見了。這麼處理,氣能出,人也用上了。

  命令傳下去,軍營里的激憤慢慢平息了些。士兵們覺得,這比光砍頭解氣多了。

  第二天,瀘水南岸,靠近當初忙牙長屠殺漢人的河灘附近,臨時壘起了一座土壇。

  所有俘虜被押到江邊,跪成一片。被救的漢人百姓,還有軍中一些熟悉面孔的涼州、益州籍老兵,被請出來,一個個辨認。

  過程很快。那些平日作惡多端、面目兇悍的蠻兵,很容易就被指認出來。也有試圖狡辯或哭嚎求饒的,但在確鑿的指認和證據面前,都沒用。

  最終,一百三十七名手上直接沾了血的蠻兵被拖了出來,按跪在江邊。劊子手用的就是繳獲的蠻人自己的刀斧。

  刀起頭落。一顆顆頭顱滾進依舊渾濁的瀘水,濺起不大的水花,很快被急流捲走,消失不見。無頭的屍體被隨意踢到一邊,等著集中處理。

  江風帶著血腥味,吹過岸上肅立的漢軍將士和跪伏的其他俘虜。沒人說話,只有江水永恆的咆哮。

  剩下的四百多名俘虜,親眼看著同夥的下場,一個個面如土色,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他們被重新捆綁,押回營地角落,等待未知的、比死亡可能更可怕的命運。

  祭祀儀式算是完成了。但按照慣例,祭祀總得有點「祭品」擺上去,意思意思。

  可人頭都扔江里了,剩下的俘虜還要送去挖礦,不能殺。拿什麼擺?

  一個火頭軍的老軍士撓著頭,看著空蕩蕩的祭台,嘟囔道:「總不能空著吧?好歹……弄點樣子?」

  他回到炊事營,看著剛發下來準備做晚飯的白面,靈機一動。反正今天也算大日子,將軍們或許不會計較多點糧食。他舀出幾瓢白面,加水,和成團,揉巴揉巴,然後捏成一個個粗略的圓球,頂上還用筷子戳了幾個小凹坑,看著……有點像簡化版的人頭。

  他把這些麵團放進蒸籠里蒸。沒多久,熱氣騰騰的「面頭」就出鍋了,白白胖胖,散發著麥香。

  老軍士挑了幾個模樣最周正的,放在盤子裡,端到了江邊祭台上,擺好。旁邊還放了點鹽和一點肉醬。

  「列位死難的鄉親父老,」老軍士對著瀘水拜了拜,念叨著,「真兇已經伏法,頭顱祭江了。這些是面做的蠻頭,意思意思。你們在那邊,好歹吃點熱乎的,別餓著。」

  他這舉動,被不少士兵看見了。大家起初覺得有點怪,但看著那白胖的面頭在祭台上冒著熱氣,再想想那些被扔下江的真蠻頭,忽然覺得好像也行?

  反正心意到了,祭品也有了著落。總比空著強。

  後來,這事兒不知怎麼傳開了。大伙兒覺得這蠻頭既能當祭品,看著也挺好吃,關鍵是省事(不用殺人),寓意還好(以「蠻頭」代蠻頭)。火頭營索性就常做了,有時祭祀用,有時也分給將士們當乾糧點心。

  叫著叫著,「蠻頭」這名字,不知怎麼,漸漸就變成了「饅頭」。那白胖鬆軟、能填肚子的麵團,就這麼在漢軍南征的隊伍里流傳開來,後來甚至傳回了中原,成了樣不起眼卻實實在在能果腹的好東西。

  當然,這是後話了。

  此刻的瀘水南岸,漢軍大營里,肅殺的氣氛還未完全散去。但渡河成功的興奮,和懲處了部分兇徒的快意,讓士氣重新高昂起來。

  趙雲站在營中高地上,望著南方更深邃、更綿延的群山。

  瀘水已過,門戶洞開。

  接下來,就該去找那位躲在群山深處、派手下玩陰毒把戲的孟獲,好好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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