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熱鬧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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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春的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卷著巷口老槐樹的第一撥新芽往院裡鑽。李陽蹲在天井裡翻土,鐵杴插進凍得發硬的泥地,發出「咯吱」的脆響,驚得檐下新築的燕巢里,兩隻燕子撲稜稜飛起來,繞著桂棱阿暖的枝椏打了個旋。

  「慢著點,別驚著燕子。」安瑜抱著剛會坐的念禾站在廊下,手裡織著小襪子。念禾穿著嫩黃色的襖子,像團剛滾出籠的窩頭,小手攥著安瑜垂下來的毛線,含在嘴裡「咂咂」地啃。李陽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這土凍了一冬,得翻鬆點,不然種不上菜。」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鐵杴又「哐當」一聲扎進土裡。

  念安背著個小竹簍從外面跑進來,簍子裡裝著半筐野菜,綠油油的,沾著露水。「爸爸看!我挖的薺菜!」他把簍子往地上一墩,野菜撒了滿地,其中幾株還帶著沒拔淨的根須。李陽放下鐵杴,彎腰撿起一棵:「不錯啊,沒挖著苦菜。」念安得意地挺起小胸脯:「王奶奶教我認的,鋸齒邊的是薺菜!」

  安瑜笑著搖頭:「看把你能的,快去洗手,我給你做薺菜糰子。」念安「哎」了一聲,蹬蹬蹬往井台跑,木盆撞在石頭上發出「哐當」響。念禾在安瑜懷裡扭了扭,小手指著念安的背影,嘴裡發出「咿呀」的聲音,像是在喊哥哥。

  「這丫頭越來越機靈了。」李陽湊過來,用沒沾泥的手背碰了碰念禾的臉蛋,「昨天是不是又抓著你頭髮不放?」安瑜嗔了他一眼:「跟你一樣,手欠。」話剛說完,念禾突然一把揪住李陽的鬍子,拽得他「哎喲」一聲,逗得安瑜直笑。

  晌午的太陽爬到頭頂時,李陽把菜畦整得平平整整,分成四小塊,用小石子在埂上做了記號。「左邊種黃瓜,右邊種豆角,」他蹲在畦邊給安瑜比劃,「中間這兩塊種菠菜和小白菜,夠咱娘仨吃的。」安瑜抱著念禾蹲下來,念禾伸出小手去抓泥土,被她趕緊按住:「這可不能吃,有蟲蟲。」

  李陽從屋裡拿出菜種,用手指在土裡戳出小坑,念安湊過來,學著他的樣子往坑裡丟種子,結果大半都丟到了坑外。「傻小子,得往坑裡放。」李陽握住他的小手,把種子一粒一粒送進土裡,「你看,這樣菜才能長出來。」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頭,突然指著菜畦邊的冰棱草喊:「草!」

  經過一冬的雪藏,冰棱草非但沒枯萎,反而抽出了更密的藤蔓,銀藍色的葉片纏著桂棱阿暖的新枝,連去年埋下的草籽都冒出了嫩黃的芽。「這草真能活。」安瑜撥了撥草葉,「等夏天開花了,摘幾朵曬乾,給你泡茶喝。」李陽「嗯」了一聲,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得給這共生的植物搭個新花架,去年的竹架被雪壓彎了,配不上如今這旺勢。

  下午,李陽扛著斧頭去後山砍竹子。念安非要跟著,扛著把比他還高的小柴刀,一步一趔趄地跟在後面。山路還留著殘雪,李陽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怕兒子摔著。「慢點,踩著我的腳印走。」他在前面踩出個深坑,念安果然踩著坑往前走,嘴裡喊著「爸爸等等我」。

  砍竹子時,李陽特意挑了根最直的,打算給念安做個竹馬。念安蹲在旁邊,用小柴刀在地上划來划去,突然喊:「爸爸,蘑菇!」李陽低頭一看,雪化的地方冒出幾簇灰撲撲的蘑菇,傘蓋還沾著泥。「這是冬菇,能吃。」他放下斧頭,小心翼翼地把蘑菇摘下來,放進念安的小竹簍,「晚上給你炒蘑菇吃。」

  回到家時,安瑜正在給念禾餵奶。小傢伙吃得香,小腳丫蹬著安瑜的衣襟,像只快活的小青蛙。李陽把竹子靠在牆上,從簍子裡拿出冬菇:「今晚加個菜。」安瑜抬頭看他,見他褲腿沾著泥,袖口劃了道口子,趕緊問:「沒摔著吧?」

  「沒事,被樹枝颳了下。」李陽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拿起竹子開始削,「給念念做個竹馬,比去年的木馬還結實。」念安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要帶韁繩的!」李陽笑著點頭:「必須帶,還給你刻個虎頭韁繩。」

  灶房裡很快飄起香味,安瑜把薺菜糰子蒸在籠屜里,又炒了盤冬菇,油星濺在鍋底,發出「滋啦」的響。念禾躺在小搖籃里,李陽新刻的冰棱草花紋在夕陽下泛著光,她啃著自己的小拳頭,看著灶台上跳動的火苗,小嘴巴「吧嗒」個不停。

  吃飯時,念安抱著竹馬不肯放,李陽只好把他的碗放在竹馬背上,讓他一邊玩一邊吃。念禾坐在安瑜懷裡,小勺子沾了點米湯,她伸出舌頭舔了舔,立刻笑出了聲,口水順著下巴滴在安瑜的衣襟上。「這丫頭隨你,愛吃甜的。」李陽給安瑜夾了個薺菜糰子,「多吃點,你最近總說累。」

  安瑜咬了口糰子,薺菜的清香混著麥香在舌尖散開。「明天去鎮上扯塊布吧,」她咽下糰子說,「給念禾做件新褂子,去年的小了。」李陽點頭:「再給你買塊花布,做件夾襖,春天穿正好。上次看見塊粉的,上面繡著桃花,你穿肯定好看。」


  念安突然指著門外喊:「燕子!」三人抬頭望去,兩隻燕子正銜著泥往巢里飛,夕陽把它們的翅膀染成了金紅色。「燕子回來了,說明天要暖和了。」安瑜說,「等天再暖點,帶孩子們去河邊挖沙子。」李陽眼睛一亮:「再帶上漁網,說不定能撈幾條小魚給念念玩。」

  夜裡,念安抱著竹馬睡著了,口水把竹馬的虎頭韁繩浸濕了一小塊。李陽坐在燈下給竹馬上清漆,安瑜則在旁邊縫補他刮破的袖口。「你說,秋天的時候,菜畦能收多少菜?」安瑜突然問,針線穿過布面,留下整齊的針腳。

  「至少夠咱吃一冬的。」李陽把清漆刷得均勻,「到時候給王嬸送點,她上次還送咱蘿蔔乾呢。」他放下刷子,拿起安瑜縫補的衣服看了看,針腳比他刻的花紋還細密,「你這手藝,不去繡坊可惜了。」

  安瑜笑著搖頭:「在家繡也一樣,給孩子們做衣裳,比繡那些賣錢的花樣舒心。」她把衣服疊好,放在樟木箱裡,「對了,周叔說他家的桃樹開花了,明天去借點桃花,給你泡茶喝,敗火。」

  李陽湊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有你在,啥火都敗了。」安瑜的臉頰發燙,把他的手拉開:「別鬧,孩子醒了。」話雖如此,卻往他懷裡靠了靠,聞著他身上的松木味,心裡踏實得很。

  窗外的燕子巢里傳來輕輕的啾鳴,桂棱阿暖的新葉在風裡晃,冰棱草的藤蔓又往高處爬了寸許。李陽看著這滿院的生機,突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春天,看著慢悠悠的,卻藏著股子往上長的勁兒,不知不覺就綠了枝頭,暖了人心。

  第二天一早,李陽帶著安瑜和孩子們去鎮上。念安坐在牛車上,抱著竹馬,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念禾躺在安瑜懷裡,小腦袋隨著牛車的晃動一點一點的,像只瞌睡的小貓。牛車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響,驚得路邊的野花顫巍巍地晃。

  到了鎮上,李陽先把牛車拴在布莊門口,抱著念安往裡走。布莊的掌柜見了他們,笑著迎上來:「李陽兄弟,來給孩子扯布?」李陽點頭:「給小的做件褂子,再給我媳婦扯塊花布。」

  安瑜抱著念禾,目光落在那塊粉色的桃花布上,指尖輕輕拂過,布料的柔滑像春水。「就這塊吧。」她輕聲說,臉頰有點紅。李陽趕緊讓掌柜的量尺寸,又給念禾挑了塊鵝黃色的細布:「這色顯白,襯咱閨女。」

  從布莊出來,李陽買了串糖葫蘆給念安,又給安瑜買了塊麥芽糖。念禾盯著糖葫蘆流口水,安瑜只好把麥芽糖遞到她嘴邊,小傢伙舔了舔,立刻皺起眉頭,惹得兩人直笑。「這丫頭,跟你一樣不愛吃甜的。」李陽打趣道,被安瑜拍了下手。

  路過玩具攤時,念安被個撥浪鼓吸引了,非要買。李陽剛要掏錢,安瑜攔住他:「家裡不是有嗎?去年廟會買的那個還新著呢。」念安立刻噘起嘴,眼圈紅了。李陽趕緊說:「買,給妹妹也買一個,讓她倆換著玩。」

  回家的路上,念安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搖著撥浪鼓,念禾則抱著新撥浪鼓,啃得津津有味。安瑜靠在李陽肩上,看著兩個孩子,又看了看手裡的花布,突然覺得這日子像幅剛上好色的畫,鮮活得讓人捨不得移開眼。

  牛車剛進巷口,就看見王嬸站在門口等。「你們可回來了,」她手裡拎著個竹籃,「剛蒸的槐花糕,給孩子們嘗嘗。」安瑜接過籃子,香氣撲面而來,槐花的甜混著麥香,像把春天的味道都裝在了裡面。

  「快進屋坐。」安瑜熱情地招呼,王嬸擺擺手:「不了,我家老頭子還等著吃飯呢。對了,後日是春分,來我家吃春餅啊,我讓老頭子烙薄點。」李陽趕緊答應:「一定去,給您帶點新摘的薺菜。」

  院子裡的燕子又開始忙了,銜來的泥落在巢邊,像給燕巢鑲了圈黑邊。李陽把新做的花架搭在桂棱阿暖旁邊,冰棱草的藤蔓很快就纏了上去,銀藍色的葉片在陽光下閃,像撒了把碎鑽。安瑜抱著念禾站在花架下,念安舉著竹馬在旁邊跑,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麻雀。

  李陽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所謂的圓滿,大概就是這樣了——有個人陪著,有兩個孩子鬧著,有片院子種著菜,有株植物纏著枝椏,日子像剛出鍋的槐花糕,暖烘烘的,甜絲絲的,咬一口,全是春天的味道。而灶房裡溫著的米酒,正冒著裊裊的熱氣,把這滿院的春光,都釀成了醉人的暖。

  傍晚時分,李陽把最後一塊清漆刷在竹馬上,念安已經迫不及待地騎了上去,在院裡跑來跑去,嘴裡喊著「駕駕」,竹馬的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安瑜坐在廊下,給念禾試穿新做的小褂子,鵝黃色的布面襯得孩子的小臉更白了,她低頭在念禾臉上親了口,突然聽見李陽喊:「安瑜,快看!」

  她抬頭望去,只見夕陽的餘暉落在花架上,桂棱阿暖的新葉和冰棱草的藤蔓交纏在一起,像幅流動的畫。而在畫的中央,李陽正舉著念安,讓他夠花架頂上的新芽,父子倆的笑聲混著燕子的啾鳴,像支最動聽的歌。安瑜笑著站起來,抱著念禾往他們走去,晚風拂過她的發梢,帶著桂棱阿暖的清香,和冰棱草的微涼,像極了他們此刻的日子,有暖,有涼,有吵,有笑,卻怎麼也過不夠。


  而花架下那盆共生植物的根部,新的嫩芽正悄悄破土,在暮色里,頂開了一塊小小的泥土。

  穀雨這天的雨,是纏纏綿綿的絲線,從天亮織到日暮。李陽坐在廊下刨木板,打算給念安做個小書桌。刨子划過木材,捲起的木花像一朵朵白色的浪花,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很快洇出深色的印記。

  安瑜抱著念禾坐在窗邊做針線,念禾的小腳丫蹬著她的膝蓋,手裡攥著半截線頭,含在嘴裡「唔唔」地哼。窗台上的冰棱草喝足了雨水,銀藍色的葉片愈發透亮,順著窗欞往下垂,像道流動的帘子。「慢點刨,」安瑜抬頭看李陽,「別讓木花濺到眼裡。」

  李陽「嗯」了一聲,手裡的刨子卻沒停:「趕在麥收前做好,讓念念跟著你認字。」他往木板上釘了顆釘子,固定住畫好的線,「王嬸說她孫子都能背《三字經》了,咱念念也不能落後。」

  念安背著小書包從外面跑進來,書包上繡的虎頭被雨水打濕,軟塌塌地貼在布面上。「娘,我背會《靜夜思》了!」他甩掉腳上的泥鞋,光著腳往屋裡沖,帶進來的雨水在地上踩出一串小腳印。安瑜趕緊放下針線迎上去:「慢點跑,當心滑倒。」

  李陽放下刨子,把念安抱起來舉過頭頂:「咱念念這麼厲害?給爸爸背一個。」念安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背起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背到「低頭思故鄉」時卡了殼,急得小臉通紅。安瑜笑著提醒:「低頭思——」「故鄉!」念安立刻接上,得意地拍起手。

  雨越下越大,敲在屋檐上「噼啪」響,像在給念安的背書打節拍。李陽把念安放在學步車裡——這學步車如今成了念禾的專屬,念安早就跑得比兔子還快——自己則繼續刨木板。安瑜端來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歇會兒吧,喝口茶暖暖。」

  茶是去年的老茶,混著曬乾的桂花,泡在粗瓷碗裡,浮起一層金黃的沫。李陽喝了一大口,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驅走了雨天的濕寒。「後日去給麥囤補補吧,」安瑜突然說,「去年的舊囤有點漏,別讓新麥受潮了。」李陽點頭:「我明天就去鎮上買些竹篾,順便給念念買本《三字經》。」

  念禾在學步車裡咿咿呀呀地叫,小手抓著車欄上的紅綢子不放。安瑜走過去,把她抱起來換尿布,小傢伙不老實,蹬著小腿踢翻了旁邊的針線笸籮,線軸滾得滿地都是。「你這丫頭,跟你哥哥一樣皮。」安瑜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念禾卻咯咯笑起來,小手抓住安瑜的頭髮往嘴裡塞。

  李陽看著娘倆鬧,手裡的刨子慢了下來。他想起念安這麼大時,也是這樣抓著安瑜的頭髮不放,安瑜疼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打他一下。如今添了念禾,家裡更熱鬧了,炕頭總是擠擠挨挨的,飯桌上的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連夜裡的咳嗽聲都成對——念安一咳,念禾准跟著哼唧,像兩隻互相應和的小貓。

  傍晚雨停時,李陽把木板刨得平平整整。他用尺子量了又量,在板面上畫出格子,打算做個帶抽屜的書桌,讓念安放筆墨紙硯。安瑜在廚房做晚飯,鍋里燉著臘肉燉蘿蔔,香氣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在院子裡漫開。

  念安蹲在花架下,看冰棱草的葉片上滾來滾去的水珠,突然喊:「爸爸,草開花了!」李陽走過去,果然看見藤蔓頂端頂著幾個細小的花苞,銀藍色的,像藏著星星。「等花開了,爸爸給你做個花環。」他摸著念安的頭說,念安立刻拍手:「給妹妹也做一個!」

  吃飯時,念安非要坐在新做的書桌旁,李陽只好把他的小碗放在桌面上。念禾坐在安瑜懷裡,小勺子敲得碗沿叮噹響,安瑜餵她吃了口蘿蔔,她卻吐了出來,小嘴撅得能掛油壺。「這丫頭,跟你一樣挑嘴。」李陽打趣道,安瑜瞪了他一眼,卻把自己碗裡的臘肉夾給了他。

  夜裡,兩個孩子睡熟後,李陽坐在燈下給書桌裝抽屜。安瑜靠在他旁邊納鞋底,線繩穿過厚厚的布底,發出「嘶啦」的輕響。「你說念念上學後,會不會像你小時候一樣逃學?」安瑜突然問,針尖在油燈下泛著光。

  李陽手裡的錘子頓了頓:「逃學就揍他屁股。」話雖如此,嘴角卻帶著笑,「不過咱念念懂事,肯定不會。」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為了去河裡摸魚,謊稱學校放假,被他娘追著打了半條街,如今想起來,倒成了笑談。

  安瑜把納好的鞋底放在桌上,拿起另一塊繼續納:「明天去周叔家借點麥種吧,咱後院的地也該種麥子了。」李陽點頭:「順便問問他麥囤咋補,我上次補的總覺得不結實。」他把抽屜安好,試著拉了拉,「咔嗒」一聲,順滑得很。

  窗外的桂棱阿暖在夜風中輕輕晃,新葉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響,像個溫柔的鬧鐘。李陽放下錘子,伸了個懶腰:「明天我早點起,先去補麥囤,再去借麥種。」安瑜「嗯」了一聲,把他的手抓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焐著:「這天還涼,別穿太少。」

  李陽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帶著納鞋底的繭,卻比任何絲綢都讓他心安。「等麥收了,給你扯塊好布,做件新衣裳。」他輕聲說,「上次在布莊看見塊湖藍色的,上面織著水波紋,像貝加爾湖的顏色。」

  安瑜的眼眶有點熱,她知道李陽總記著她隨口說的話。那年在貝加爾湖,她指著冰面下的波紋說「真好看」,他就記到了現在。她把臉貼在他的胳膊上,聞著他身上的木屑味:「不用總給我買東西,家裡的衣裳夠穿。」

  「給你買就穿。」李陽把她摟得緊了些,「我掙錢就是給你和孩子們花的,不然掙著還有啥意思?」油燈的光暈在兩人臉上晃,把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揉皺了又展平的畫。

  天快亮時,書桌終於做好了。李陽把刻刀和錘子收拾好,走到床邊看安瑜睡得正香,眉頭微微蹙著,許是在做什麼夢。他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又走到兩個孩子的小床前,念安抱著竹馬,念禾攥著布偶,兄妹倆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像兩縷纏繞的絲線。

  他走到院子裡,雨後的空氣帶著青草的香。花架上的冰棱草花苞又鼓了些,桂棱阿暖的枝椏上,掛著幾滴晶瑩的水珠,在晨光里泛著七彩的光。李陽蹲下來,看著那盆共生的植物,突然覺得它們像極了自己的家——桂棱阿暖是安瑜,溫柔而堅韌;冰棱草是他,看似不起眼,卻緊緊纏著她;而那些新抽的嫩芽,就是念安和念禾,在他們的庇護下,一點點往上長。

  他轉身往柴房走,要去拿補麥囤的工具。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念安的哭聲,緊接著是念禾的哼唧,像兩隻剛醒的小鳥在叫。李陽笑著搖搖頭,加快了腳步——新的一天開始了,他得趕緊補好麥囤,還得去借麥種,去鎮上買《三字經》,日子雖然忙,卻像這雨後的春天,處處都透著盼頭。

  而花架下的冰棱草花苞,在晨光的輕撫下,正悄悄裂開一道細縫,像個即將睜開的眼睛,等著看這院子裡,又將上演怎樣的熱鬧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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