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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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禾滿月那天,巷子裡飄著米酒和桂花的甜香。李陽凌晨就起來忙活,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在門框上貼了紅綢,又往桂棱阿暖的花盆裡埋了把新采的冰棱草籽——這是他聽特產攤的漢子說的,滿月埋草籽,孩子能跟草木一樣旺。

  安瑜抱著裹得嚴實的念禾坐在廊下,看著李陽手腳麻利地擺桌椅。小傢伙剛睡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看,小嘴巴抿成顆小櫻桃,睫毛上還沾著點淚漬。「慢點忙,」安瑜輕聲說,「王嬸他們晌午才來呢。」

  「得提前備好,」李陽把最後一張木凳擺好,直起身擦了把汗,「去年念安滿月,我忙到忘了蒸米糕,被你數落了好幾天。」他走過來,用沒沾灰的手背碰了碰念禾的小臉,「咱閨女真俊,比畫上的娃娃還好看。」

  念安拎著個小木馬從屋裡跑出來,木馬上綁著李陽特意做的紅綢花。「妹妹,看!」他舉著木馬在廊下轉圈,小褂子的衣角飛起來,像只快樂的小蝴蝶。安瑜笑著喊他:「慢點跑,別摔著。」

  早飯是紅糖雞蛋,李陽給安瑜剝了三個,自己只吃了一個。念安捧著小碗,用勺子把雞蛋戳得稀爛,嘴裡念叨著「妹妹吃」。李陽趁機教育他:「以後有好吃的,得先給妹妹,知道不?」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頭,卻把最大的一塊雞蛋塞進自己嘴裡。

  王嬸帶著小孫子過來時,手裡拎著個竹籃,裡面裝著新做的虎頭鞋和紅肚兜。「給念禾的,」她把籃子遞給安瑜,眼睛往孩子臉上瞟,「這眉眼,跟安瑜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真俊。」

  安瑜剛要道謝,王嬸的小孫子突然伸手去摸念禾的臉,被王嬸拍了下手:「輕點,妹妹嫩著呢。」小傢伙噘著嘴跑到念安身邊,兩人很快就抱著木馬玩到了一起,咿咿呀呀的童聲在院子裡盪開。

  陸續有鄰里過來,張大爺拎著壺米酒,周叔抱來個布偶——是廟會套圈贏的大娃娃,比念安還高。李陽忙著招呼客人,給這個倒酒,給那個遞瓜子,安瑜則抱著念禾坐在人群里,聽大家說些吉利話,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

  「嘗嘗這個,」李陽端來盤桂花糕,往安瑜手裡塞了塊,「我早上新蒸的,放了雙倍的糖。」安瑜咬了口,甜香在舌尖漫開,突然看見糕上的桂花印——是李陽用木模刻的,邊緣還帶著點歪歪扭扭的毛邊,像他刻木簪時的手藝。

  念禾在懷裡動了動,小嘴張了張,大概是餓了。安瑜抱著她往屋裡走,李陽立刻跟過來:「我幫你?」安瑜搖搖頭:「你去陪大家說話,我很快就出來。」她走進裡屋,把念禾放在小床上,解開衣襟餵奶,小傢伙含著乳頭,小手動了動,像是在抓什麼。

  窗外傳來李陽的大嗓門,正跟張大爺說去年套圈的糗事,引得一片笑聲。安瑜低頭看著念禾吃奶的樣子,小眉頭皺著,像只滿足的小貓咪。她想起懷念安時,李陽也是這樣,見人就說自家媳婦懷了,走路都帶著風;如今有了念禾,他嘴上不說,眼裡的得意卻藏不住,給客人倒酒時都要多夸兩句「咱閨女乖」。

  餵完奶,安瑜把念禾哄睡著,剛要起身,就聽見念安在院裡哭。她趕緊走出去,看見念安坐在地上,手裡的木馬腿斷了一根,王嬸的小孫子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半截紅綢。「咋了這是?」安瑜把念安抱起來,他抽泣著說:「他……他搶我木馬。」

  王嬸趕緊把孫子拉過來:「是不是你搶哥哥的玩具了?快道歉。」小傢伙低著頭不說話,李陽走過來,撿起地上的木馬看了看:「沒事,斷了能修。」他蹲下來,摸著念安的頭,「念念是哥哥,得讓著弟弟,等會兒爸爸給你修木馬,再給你削個新的,比這個還好看。」

  念安抽噎著點頭,小胳膊摟住安瑜的脖子。安瑜摸了摸他的背,心裡有點酸——以前他是家裡唯一的寶貝,如今有了妹妹,又要學著分享,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晌午的宴席很熱鬧,李陽炒的菜被吃得精光,張大爺帶來的米酒也喝空了大半。王嬸的小孫子早就忘了搶木馬的事,正和念安趴在地上玩彈珠,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時不時發出一陣歡呼。

  客人走後,李陽把碗筷收到廚房,安瑜則抱著念禾在院裡曬太陽。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念禾在懷裡咂著小嘴,大概是在做什麼美夢。「累壞了吧?」李陽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摟住她,「我去燒點熱水,給你泡泡腳。」

  安瑜搖搖頭:「不累,就是有點困。」她抬頭看了看天,晚霞把桂棱阿暖的枝椏染成了金紅色,冰棱草的新苗在風裡輕輕晃,「你說,等念禾長到念安這麼大,會不會也跟他搶玩具?」

  「肯定會,」李陽笑著說,「到時候就讓他們搶,搶著搶著就親了。我小時候跟我弟搶窩頭,現在他有好吃的還總想著我。」他低頭在安瑜發頂親了一下,「孩子就得吵吵鬧鬧地長,才有意思。」


  念安抱著修好的木馬來了,木馬腿上纏著新的紅綢。「爸爸修好了!」他舉著木馬在念禾面前晃,「妹妹看,好看不?」念禾似乎被吵醒了,小嘴巴動了動,發出細弱的咿呀聲。

  李陽把念安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肩上:「走,咱去給妹妹摘片桂花當禮物。」父子倆走到花架下,李陽小心地摘了片帶著露水的桂花,遞到念安手裡。念安捏著花瓣,輕輕往念禾臉上湊,生怕弄疼了她。

  安瑜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夕陽落在他們身上,像披了層金紗,桂棱阿暖的香氣飄過來,混著李陽身上的汗味和念安的奶味,是這世上最安穩的味道。

  夜裡,兩個孩子都睡熟了。李陽坐在燈下給念安削新木馬,安瑜則在旁邊縫補念禾的小褥子。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未完成的木馬上,落在散落的線頭裡。

  「明天去趟鎮上,」安瑜突然說,「給念禾買個銀鐲子,配她的銀鎖正好。」李陽點頭:「再給你扯塊布,做件新棉襖,入了冬該冷了。」他手裡的刻刀頓了頓,「上次看見塊棗紅色的,上面織著團花,你穿肯定好看。」

  安瑜的臉頰微微發燙,低頭繼續縫補:「不用總給我買東西,家裡的棉襖還能穿。」李陽放下刻刀,握住她的手:「你剛生完孩子,得穿點好的。再說了,我掙錢不就是給你們娘仨花的?」

  他的指尖帶著木屑的糙,卻把她的手焐得滾燙。安瑜抬頭看他,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描得格外柔和。她突然想起剛認識他時,他在貝加爾湖的冰原上,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給她裹上,說「凍壞了我心疼」。那時的他,和現在一樣,笨嘴拙舌,卻把所有的暖都給了她。

  「對了,」李陽像是想起什麼,從抽屜里翻出個小布包,「給你看個東西。」裡面是塊打磨光滑的槐木,上面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安禾」。「等念禾再大點,我就把這兩個字刻在她的長命鎖上,」他撓撓頭,「跟念安的『安』字湊一對。」

  安瑜接過槐木,指尖撫過那兩個字,突然覺得鼻子一酸。這男人,總在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給她最實在的感動。她把槐木放進樟木箱,和念安的乳牙、自己的嫁妝放在一起,這些瑣碎的物件,串起來就是他們的日子,平凡,卻沉甸甸的。

  李陽繼續削木馬,刻刀划過木頭的聲音沙沙響,像在跟月光說悄悄話。安瑜靠在他肩上,聽著這聲音,漸漸有了困意。她打了個哈欠,輕聲說:「別刻太晚,早點睡。」

  李陽點點頭,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先睡,我把這馬頭刻完就睡。」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木馬,突然覺得這木頭也有了溫度,像他此刻的心情,滿得快要溢出來。

  安瑜閉上眼睛,夢裡全是桂花的香,米酒的甜,還有李陽的大嗓門和孩子們的笑聲。她知道,這樣的日子還很長,會有更多的滿月要過,更多的木馬要修,更多的棉襖要做,但只要身邊有李陽,有這兩個孩子,再長的日子也像加了蜜的桂花糕,甜得讓人捨不得咽。

  天快亮時,李陽終於把新木馬刻完了。他把木馬放在念安的床頭,又走到裡屋看了看安瑜和念禾,娘倆睡得正香,念禾的小手還抓著安瑜的衣襟。他輕輕帶上門,往院子裡走,想去看看那盆共生植物。

  桂棱阿暖的枝椏上,新抽的嫩芽裹著晨露,冰棱草的藤蔓纏著嫩芽往上爬,銀藍色的葉片在晨光里泛著光。李陽蹲下來,看著這兩株糾纏在一起的植物,突然覺得,他和安瑜,念安和念禾,就像它們一樣,是彼此的根,彼此的葉,這輩子,下輩子,都要這樣纏在一起,不分開。

  他轉身往灶房走,要給娘仨做早飯。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念安的哭聲,緊接著是念禾細弱的咿呀,像兩隻早起的小鳥在唱歌。李陽笑著搖搖頭,加快了腳步——新的一天開始了,他的小家裡,又要熱鬧起來了。而灶台上溫著的米粥,正冒著裊裊的熱氣,把這滿院的晨光,都染成了暖烘烘的顏色。

  冬至前夜,巷子裡的積雪沒到了腳踝。李陽踩著雪往家走,肩上扛著新買的炭塊,懷裡揣著給安瑜買的烤紅薯,熱氣透過粗布衣裳滲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呵了呵凍得通紅的手,心裡盤算著到家先給灶膛添把火,再把紅薯塞進安瑜手裡——她這幾天總說冷,手腳摸上去像塊冰。

  推開院門時,正看見安瑜抱著念禾站在廊下,念安舉著根樹枝在雪地里畫圈,嘴裡念叨著「妹妹看,太陽」。廊下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晃悠,紅光照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安瑜聽見動靜回頭,睫毛上沾著點雪沫,看見他就笑:「可算回來了,念安等你堆雪人呢。」

  李陽把炭塊卸在廚房門口,搓了搓凍僵的手,從懷裡掏出烤紅薯:「快趁熱吃,剛出爐的。」安瑜接過來,燙得直換手,念禾在她懷裡動了動,小鼻子嗅了嗅,像是聞到了香味。「先放灶台上吧,」安瑜把紅薯遞給他,「你先陪念念堆雪人,我去給你溫壺米酒。」


  念安拉著李陽的手往院子中央跑,小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響。「要堆個大的!」他仰著小臉喊,呼出的白氣在李陽臉上散開。李陽笑著點頭,彎腰開始滾雪球,雪粒沾在他的胡茬上,很快就結成了小冰晶。「爸爸,我來幫你!」念安抱起一小捧雪往雪球上堆,結果腳下一滑,摔在雪地里,反而咯咯笑起來。

  安瑜端著米酒出來時,看見父子倆滾的雪球已經有半人高了。李陽正往雪人頭上扣水桶當帽子,念安則往雪人脖子上纏紅綢——是念禾滿月時剩下的,被他當成了寶貝。「慢點弄,別凍感冒了。」安瑜把米酒遞給李陽,他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凍僵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

  雪越下越大,桂棱阿暖的枝椏上積了層白,冰棱草的藤蔓裹著雪,銀藍的葉片在雪地里格外顯眼。李陽看著那盆共生植物,突然說:「給雪人也插朵花吧。」他摘了支帶著雪的桂花枝,插在雪人耳邊,又扯了段冰棱草纏在它手腕上,「這樣它就不冷了。」

  念安拍著手喊:「雪人戴花了!像媽媽!」安瑜笑著捶了李陽一下:「就你教的,沒個正經。」話雖如此,卻把念禾往雪人面前湊了湊,「念念你看,爸爸堆的雪人好看不?」小傢伙盯著雪人,小嘴巴動了動,像是在打招呼。

  晚飯是蘿蔔燉羊肉,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漫了滿院。李陽把羊肉燉得酥爛,挑出最嫩的部分給安瑜和念禾,自己則啃著帶骨的肉,吃得滿頭大汗。「明天冬至,」安瑜喝了口湯說,「得包餃子,我準備了白菜餡和蘿蔔餡的,你愛吃哪個?」

  「都成,」李陽含糊不清地說,給念安夾了塊蘿蔔,「你包的都好吃。」念安嚼著蘿蔔,突然指著窗外喊:「雪停了!」三人抬頭望去,月亮從雲里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能看清地上的紋路。

  夜裡,兩個孩子睡熟後,李陽坐在燈下給念安削木劍。安瑜靠在他旁邊納鞋底,線穿過布面的聲音和刻刀鑿木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像支安穩的曲子。「明兒包餃子,讓念念擀皮吧,」安瑜突然說,「他上次看你擀皮,自己拿著小擀麵杖在案板上劃了半天。」

  李陽笑著點頭:「行啊,讓他試試,說不定比我擀得還好。」他手裡的刻刀頓了頓,往木劍上刻出細密的紋路,「等開春了,我教他劈柴,再教他認木頭,將來做個木匠,跟我學手藝。」

  安瑜抬頭看他:「那念禾呢?你打算讓她學啥?」李陽想了想:「讓她跟你學繡花吧,你繡的冰棱草多好看。等她長大了,咱爺倆做木簪,她來繡花,肯定能賣個好價錢。」安瑜被他逗笑:「就知道掙錢,也不怕累著孩子。」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李陽的木劍上,落在安瑜的鞋底上,落在兩個孩子恬靜的睡顏上。李陽放下刻刀,伸了個懶腰:「明兒得起早,先去王嬸家借面板,她家的大,能擀開咱一家四口的麵皮。」安瑜點頭:「我早點起來調餡,再煮鍋薑茶,驅驅寒。」

  第二天一早,李陽果然去借面板了。王嬸披著棉襖開門,見他一身雪,笑著說:「這麼早?我剛把面發上,等會兒給你們送點饅頭。」李陽謝過她,扛著面板往家走,雪地里的腳印歪歪扭扭,像串省略號,把兩家的院子連在了一起。

  安瑜已經調好了餃子餡,正坐在灶前燒火。鍋里的薑茶咕嘟響,薑片和紅糖的味道混在一起,暖得人心頭髮燙。「面板放哪兒?」李陽把面板靠在牆上,安瑜指了指堂屋的長桌:「擦乾淨放那兒就行,我剛把面和好了。」

  念安被香味吵醒,揉著眼睛從屋裡跑出來:「媽媽,我要吃餃子!」安瑜把他抱到灶前,給他圍上小圍裙:「等會兒讓你擀皮,可不許搗亂。」念安用力點頭,小手抓著小擀麵杖在案板上敲來敲去,發出咚咚的響。

  李陽開始揉面,麵團在他手裡轉得飛快,很快就變得光滑筋道。他揪下一個個小劑子,念安學著他的樣子,把麵團搓成小圓球,結果搓成了長條形,反而樂得直拍手。「不錯不錯,」李陽笑著誇他,「比爸爸小時候強多了。」

  安瑜把劑子擀成麵皮,李陽則負責包餡。他包的餃子歪歪扭扭,安瑜包的卻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小元寶。念安在旁邊拿著小擀麵杖擀皮,擀出來的麵皮有的厚有的薄,李陽卻全收下了,說:「咱念念擀的皮,包出來的餃子肯定香。」

  念禾躺在小床上,看著他們忙活,小嘴巴時不時動一下,像是在加油。安瑜包一會兒,就過去逗逗她,給她餵口溫水,小傢伙含著奶嘴,眼睛瞪得溜圓,似乎對這熱鬧的場面格外好奇。

  中午的餃子剛出鍋,王嬸就端著饅頭來了。「剛蒸好的紅糖饅頭,給孩子們嘗嘗。」她把饅頭放在桌上,看見念禾在小床上蹬腿,笑著說,「這丫頭真能長,比上個月又胖了圈。」李陽趕緊給她盛了碗餃子:「快趁熱吃,安瑜調的餡,香得很。」


  王嬸咬了口餃子,咂咂嘴:「還是你們家熱鬧,不像我家,就我跟老頭子,冷冷清清的。」安瑜笑著說:「等您孫子放假,讓他來跟念念玩,保准把您家鬧翻天。」念安立刻接話:「讓他跟我堆雪人!我教他!」

  吃完餃子,李陽去給雪人加固——早上的太陽化了點雪,雪人的胳膊有點歪。念安跟著他跑,手裡拿著塊紅糖饅頭,時不時掰點餵給雪人,說:「雪人也餓了。」安瑜抱著念禾站在廊下看,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她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像碗熱餃子,暖乎乎的,熨帖得很。

  下午,李陽在院裡劈柴,念安拿著小斧頭在旁邊學樣,結果斧頭沒拿穩,砸在自己的腳邊,嚇得他愣了一下,隨即「哇」地哭了起來。李陽趕緊扔下斧頭跑過去,把他抱起來哄:「沒事沒事,爸爸看看,沒砸著。」

  安瑜聽見哭聲走出來,看見念安趴在李陽懷裡哭,小腳紅紅的,趕緊讓李陽把他放下來,脫了鞋襪檢查。「沒事,就是嚇著了。」她替念安揉了揉腳,又把他抱起來,「咱不玩斧頭,媽媽給你講故事。」

  她抱著念安坐在竹椅上,給他講《山海經》里的故事,說有一種叫「共生鳥」的鳥兒,一隻鳥有兩個頭,一個頭吃果,一個頭喝露,誰也離不開誰。念安似懂非懂地聽著,小手抓著安瑜的衣襟,漸漸止住了哭聲。

  李陽站在旁邊劈柴,聽著安瑜的聲音,手裡的斧頭落得更輕了。他看著安瑜低頭講故事的側臉,看著她懷裡的念安,看著小床上蹬腿的念禾,突然覺得這院子裡的一切都那麼好——桂棱阿暖的香,冰棱草的涼,安瑜的聲音,孩子們的笑,湊在一起,就是他這輩子最想要的日子。

  傍晚的時候,李陽把劈好的柴碼在牆角,又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安瑜在廚房做晚飯,燉著一鍋雞湯,香氣漫了滿院。念安坐在院子裡的小木馬上,手裡拿著個小布偶,那是廟會套中的紅襖娃娃,他把布偶放在木馬上,自己在旁邊推著跑,喊著「妹妹坐」。

  李陽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幫他扶著木馬:「念念喜歡妹妹不?」念安點點頭,小奶音說:「喜歡,給妹妹吃糖。」李陽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好,等妹妹長大,哥哥要保護妹妹。」

  晚飯時,雞湯的香氣格外濃。李陽給安瑜盛了滿滿一碗,又往碗裡放了些紅棗和枸杞:「多喝點,補身子。」安瑜喝了一口,湯味醇厚,帶著點淡淡的藥材香。「你也喝,」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最近也累。」

  李陽沒推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說:「還是你做的湯好喝,比鎮上飯館的強多了。」念安在旁邊急得拍桌子,喊著「我也要」。李陽趕緊給他盛了小半碗,又吹涼了才餵給他。

  夜裡,念安睡熟後,李陽坐在燈下給念禾做小搖籃。安瑜靠在他旁邊的床上,看著他手裡的刻刀在木頭上遊走,木屑像雪花似的落下來。「搖籃上再刻點花紋吧,」她輕聲說,「就刻冰棱草和桂花,跟院裡的一樣。」

  「好。」李陽拿起刻刀,在搖籃邊刻出細密的紋路,「這樣念禾躺在裡面,就像躺在花架下似的。」他刻著刻著,突然停下來,握住安瑜的手,「安瑜,謝謝你。」

  安瑜愣了愣:「謝我啥?」

  「謝你給我生娃,」李陽的聲音有點啞,「謝你陪著我,把日子過成這樣。」他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背,「以前我總覺得日子就該是扛鋤頭、劈柴、掙銅板,遇見你才知道,日子還能是這樣,有花香,有娃笑,有你在身邊。」

  安瑜的眼眶有點熱,她反握住他的手:「我也謝你,謝你把我護得這麼好。」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未完成的小搖籃上,落在安瑜的臉上,一切都安靜得像幅畫。

  李陽繼續刻著搖籃,刻刀划過木頭的聲音沙沙響,像在跟月光說悄悄話。安瑜聽著這聲音,漸漸有了困意,她打了個哈欠,輕聲說:「別刻太晚,早點睡。」李陽點點頭,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先睡,我再刻一會兒就睡。」

  安瑜閉上眼睛,夢裡全是桂棱阿暖和冰棱草的香,還有李陽的大嗓門和孩子們的笑聲。她知道,等念禾會爬了,這院子會更熱鬧,日子會更瑣碎,但只要身邊有李陽,有這兩個孩子,再瑣碎的日子也會像加了蜜的桂花羹,甜得讓人捨不得咽。

  天快亮時,李陽終於把小搖籃刻完了。他把刻刀放下,伸了個懶腰,走到床邊看安瑜睡得正香,嘴角還帶著笑意。他低頭在她額頭親了一下,又走到小床前,看著念禾熟睡的樣子,小傢伙皺著眉頭,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桂棱阿暖和冰棱草在雪地里輕輕晃,仿佛也在為這新做好的搖籃而歡喜。李陽走到窗邊,看著這兩株糾纏在一起的植物,突然覺得,他和安瑜,念安和念禾,就像它們一樣,是彼此的根,彼此的葉,彼此的陽光和雨露,這輩子,下輩子,都要纏在一起,不分開。

  他轉身回屋,躺在安瑜身邊,很快就睡著了。夢裡,他看見念安牽著念禾的手,在開滿桂花和冰棱草的院子裡跑,安瑜站在廊下笑著看他們,陽光落在她的發間,像撒了把金粉。而他自己,正往灶膛里添柴,鍋里的餃子咕嘟響,香氣漫了滿院,連空氣里都飄著甜。

  第二天一早,念安是被凍醒的。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窗外的雪已經沒過了門檻,院子裡的雪人被雪蓋得更厚了,像個白胖胖的巨人。「爸爸!媽媽!」他光著腳往屋外跑,正好撞進剛起床的李陽懷裡。

  李陽把他抱起來,往他被窩裡塞:「小祖宗,咋不穿鞋?」念安指著窗外喊:「雪人胖了!」安瑜笑著走進來,手裡拿著雙新做的棉鞋:「快穿上鞋,娘帶你去跟雪人拍照。」

  李陽突然想起什麼,從廚房翻出個木匣子——是他攢了半年的工錢,換了台舊相機,打算冬至給全家拍張照。「等會兒拍張全家福,」他把相機擦了擦,「貼在堂屋的牆上,以後每年都拍一張,看看咱一家人的變化。」

  安瑜抱著念禾走出來,小傢伙穿著新做的紅棉襖,像個小福娃。「就等你這句話呢,」她笑著說,「我昨晚把念安的藍布褂子熨好了,就穿那件拍照,精神。」

  雪還在下,陽光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李陽把相機架在堂屋門口,調整好角度,然後跑過去摟住安瑜,念安站在他們中間,手裡舉著那支纏著冰棱草的桂花枝,念禾在安瑜懷裡,小眼睛睜得溜圓。

  「笑一個!」李陽喊著,按下了快門。相機發出「咔嚓」一聲,把這一瞬間永遠定格——漫天風雪裡,一家人的笑臉比陽光還暖,桂棱阿暖的枝椏在他們身後輕輕晃,冰棱草的藤蔓纏著枝椏,像個溫柔的擁抱。

  而相機的鏡頭外,新下的雪正落在那盆共生植物上,把銀藍的葉和金黃的花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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