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退休生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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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長青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黑色的油柱,嘴角慢慢上揚,最後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蘇長青把照片遞給莫天工。

  「老莫,看來你又有活幹了。」

  「石油。那是比蒸汽更躁動的東西。」

  莫天工接過照片,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這就是那種能燒的油?」

  「對。」蘇長青點點頭,「有了這東西,以後的車就不用背著那個笨重的鍋爐了。以後的船,能跑得更遠。」

  張承業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裡閃爍著金光。

  「蘇伯伯,這生意能做嗎?」

  「能做。」

  蘇長青看著這個貪心的胖小子。

  「但不是現在。這東西太燙手。先讓商局去建油庫,把油存起來。」

  「等老莫把新機器造出來了,那就是你發財的時候。」

  酒喝到未時,日頭偏西。

  莫天工還要回廠里盯著「鐵牛」的後續測試,先走了。

  張承業也拿著蘇長青給的批條,急匆匆地去商局調銀子。

  小院裡又恢復了安靜。

  蘇長青有些微醺。

  他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身上蓋著那件大氅。

  阿千在收拾桌子。

  「老爺,要不要進屋睡會兒?外面起風了。」

  「不用。就在這兒。」

  蘇長青閉著眼睛,感受著午後的陽光灑在臉上。

  遠處,蒸汽錘鍛打鋼錠的聲音傳來。

  「當!當!當!」

  這聲音有節奏,有力道。

  蘇長青覺得,這比那紫禁城裡的絲竹之聲好聽多了。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當年在城牆上戰死的守軍,想起了金牙張那個胖子,想起了顧劍白在南嶺的雨林里艱難跋涉的身影,想起了小皇帝趙安第一次騎自行車時的笑臉。

  這十五年,就像是一場大夢。

  他把一個搖搖欲墜的舊王朝,硬生生地拽進了一個鋼鐵與蒸汽的新時代。

  即使沒有電燈,這煤氣燈的光芒也足夠照亮黑夜。

  即使沒有卡車,這蒸汽拖拉機也能翻開沉睡的土地。

  「阿千。」

  蘇長青閉著眼睛叫了一聲。

  「在呢。」

  「我想吃餃子了。晚上包點茴香餡的。」

  「好。奴婢這就去和面。」

  「多包點。晚上叫上大家一起吃。」

  「知道了。」

  阿千端著盤子走進廚房。

  院子裡只剩下蘇長青一人。

  風吹過樹梢,幾片嫩綠的新葉飄落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

  是春天的味道。

  也是希望的味道。

  在這西郊的煤煙味中,在這機器的轟鳴聲中,這位曾經的大寧攝政王,現在的西郊閒人,沉沉地睡著了。

  他的嘴角掛著笑。

  京城的夏天向來難熬,但這西郊工業區更甚。

  數百根煙囪日夜噴吐著熱氣,加上那幾十座煉鋼高爐散發出來的餘溫,讓這片地界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沒有風的時候,空中的煤煙塵埃懸浮著,把毒辣的日頭遮得昏黃,空氣里總帶著一股子硫磺和焦炭混合的味道。

  蘇長青卻很適應這種氣候。

  他依然住在靜園。這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長得茂密,雖然葉面上總蒙著一層灰,但好歹能遮出一片陰涼。

  一大早,蘇長青就提著馬扎出了門。

  他沒帶阿千,只帶了一根斑竹做的魚竿和一個柳條編的魚簍。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麻布短衫,褲腳卷到了膝蓋,腳上趿拉著一雙蒲草編的涼鞋。若是不認識他的人,只當他是這附近哪家工廠退休的老鍋爐工。


  他溜達著去了渾河邊。

  渾河的水這些年變了顏色。

  十年前還算清澈,現在常年泛著一股灰褐色。

  那是洗煤廠和選礦廠排出來的水。

  雖然工部下了令要沉澱過濾,但總歸回不到從前了。

  不過魚還在。

  這河裡的鯉魚和草魚似乎也適應了這股煤灰味,長得格外肥大黑亮。

  蘇長青找了個樹蔭下的回水灣,把馬扎一支,魚鉤甩進水裡。

  旁邊不遠處,還坐著個老頭。

  那老頭頭髮花白,缺了兩顆門牙,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起了個早啊,老哥。」蘇長青主動搭話。

  老頭瞥了他一眼,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不早不行。這日頭一上來,魚就潛底了,不咬鉤。」

  老頭重新裝上一袋煙,劃了根火柴點上。

  「聽口音,老弟是城裡人?」

  「算是吧。」蘇長青盯著水面上的浮漂,「剛搬來西郊沒多久,退下來養老了。」

  「養老好啊。」

  老頭吐出一口青煙,「西郊這地界,雖然吵了點,髒了點,但熱鬧。」

  「老哥是本地人?」

  「以前是。」老頭指了指遠處的河道,「以前我是這河上的縴夫。那時候這河上全是運糧的木船,逆水往上走,得靠人拉。我這肩膀頭子,就是那時候磨出來的繭子。」

  蘇長青看了一眼老頭的肩膀,那裡的皮膚確實粗糙黝黑,那是歲月的烙印。

  「現在不用拉了吧?」蘇長青問。

  「早不用了。」老頭哼了一聲,指著河中心。

  正說著,河面上游來了一艘船。

  那船沒有帆,也不用縴夫。船尾裝著一個明輪,旁邊排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那明輪拍打著水面,發出「嘩嘩」的響聲,推著後面兩艘裝滿煤炭的駁船,穩穩噹噹地逆流而上。

  「看見沒?那叫小火輪。」

  老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

  「那玩意兒勁大,一艘能頂我們一百個縴夫。自從有了這東西,我們這幫拉縴的就失業了。」

  「那您恨這東西嗎?」蘇長青問。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恨啥?以前拉縴,那是拿命換錢。到了冬天,腳泡在冰水裡,那是鑽心的疼。十個縴夫九個短命。現在好了,我那大孫子進了那邊的車輛廠,當了什麼鉗工。一個月拿著二兩銀子的餉,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這日子,比我那時候強。」

  老頭說著,手裡的魚竿猛地一沉。

  「嘿!上鉤了!」

  老頭手腳麻利地提竿,一條一斤多重的黑鯉魚被甩上了岸,在草地上撲騰。

  蘇長青看著那條魚,笑了。

  這渾濁的河水裡,終究還是有活蹦亂跳的魚。

  這被煤煙籠罩的日子裡,終究還是有知足常樂的人。

  氣不好,空軍,但他也不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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