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退休生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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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經過「西郊技術學堂」的門口。

  這是周子墨當年一手創辦的學校,專門培養工匠和技師。

  學堂門口有一家名為「清涼齋」的小鋪子。

  門口掛著個牌子:自產御暑冰水,兩文錢一碗。

  天太熱,蘇長青覺得嗓子冒煙,便走了進去。

  鋪子裡坐滿了穿著藍色短打的學生。

  他們大多二十歲上下,有的手裡拿著鐵尺,有的腋下夾著圖紙,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

  蘇長青找了個角落坐下。

  「掌柜的,來碗酸梅湯,多加冰。」

  「好嘞!」

  不一會兒,一碗暗紅色的酸梅湯端了上來。

  碗裡浮著厚厚的一層碎冰。

  蘇長青喝了一大口。

  冰涼酸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把他身上的暑氣壓下去了一半。

  「我覺得這個連杆的結構還得改!」

  旁邊桌子上,一個年輕學生把一張圖紙拍在桌上,聲音很大。

  「現在的往復式效率太低了。我在書上看到,如果能把蒸汽直接噴在葉片上,推動輪子轉,那樣轉速能快十倍!」

  「你說那是汽輪機?」另一個學生反駁道。

  「那對葉片的材料要求太高了。現在的鑄鐵根本扛不住那種高壓,轉兩圈就得炸。」

  「那就用鋼!用天津衛新出的鎳鋼!」

  蘇長青聽著他們的爭論,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喝著酸梅湯。

  他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

  這是工業的萌芽在生長。

  這些年輕人不再爭論四書五經里的微言大義,不再爭論誰的道德文章做得好。

  他們在爭論材料,爭論效率,爭論未來。

  那個提議用鎳鋼的學生似乎注意到了角落裡的老頭。

  他看蘇長青氣質不凡,雖然穿得破舊,但坐姿端正,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老先生,您也是搞技術的?」

  蘇長青放下碗,笑了笑。

  「我?我不懂技術。我就是個種地的老頭。」

  「哦。」學生有些失望,轉過頭繼續和同伴爭論。

  蘇長青站起身,留下三文錢,走出了鋪子。

  他不需要被認出來。

  看到這些年輕人為了一個連杆爭得面紅耳赤,這本身就是對他這十五年最好的回報。

  回到靜園,剛進門,就看到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四輪馬車。

  那馬車漆成了沉穩的黑色,車輪是加厚的橡膠胎,車窗上掛著蘇繡的帘子。

  拉車的是兩匹高大的伊犁馬。

  堂屋裡,阿千正在給客人倒茶。

  客人是劉大炮。

  這位當朝國丈、工部尚書,此時正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摺扇搖得飛快。

  他身上的綢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肥胖的肚皮上。

  「哎喲,我的義王爺,您可算回來了。」

  劉大炮見蘇長青進來,連忙站起來,想行禮又太胖,動彈不得。

  「坐著吧。」

  蘇長青擺擺手,把魚竿遞給阿千。

  「這大熱天的,你不在你的尚書房裡吹風扇,跑我這小院子裡受什麼罪?」

  「受罪?我那才是受罪呢!」

  劉大炮一臉苦相,端起涼茶灌了一口。

  「您不知道,我現在這日子沒法過了。」

  「怎麼?皇上給你氣受了?還是皇后不孝順?」

  蘇長青坐下來,阿千遞給他一塊濕毛巾擦臉。

  「皇上倒還好,見了我還客客氣氣叫聲國丈。就是我家那閨女……」

  劉大炮拍著大腿訴苦。

  「若蘭那丫頭,自從當了皇后,掌管了內務府,簡直就是六親不認啊!」

  「前兒個,內務府要採購一批修繕宮牆的紅磚。本來這生意一直是我們劉家窯廠做的。結果她非要搞什麼公開招標。」


  「招就招吧。我想著我是她爹,這磚的質量也是頂好的,怎麼也能中標。」

  「結果呢?她嫌我的報價比市價高了一成,直接把單子給了城南的趙家窯廠!」

  「我去找她理論。她把一張成本表摔在我面前,說我的管理太鬆散,燒磚的廢品率高,導致成本降不下來。讓我回去整改,整改好了再來競標。」

  劉大炮越說越委屈。

  「您評評理。哪有閨女這麼對親爹的?我那是為了賺那點銀子嗎?我那是為了皇家的面子!趙家那破磚,能跟我的比嗎?」

  蘇長青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劉啊,你現在是國丈。你的窯廠代表的是皇親國戚的產業。如果你的價格比別人高,皇上還用你的,那天下人怎麼看?」

  「若蘭這是在保你。逼著你改進技術,降本增效。等你的磚真的物美價廉了,那時候中標,才是給皇家掙面子。」

  劉大炮嘆了口氣,也知道蘇長青說得在理,但心裡那股火還是憋得慌。

  「行了行了,不說這糟心事了。」

  劉大炮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的小鐵瓶。

  「王爺,給您看個新鮮玩意兒。」

  他把鐵瓶放在桌上,擰開蓋子。

  一股刺鼻的氣味飄了出來。

  蘇長青眉頭一挑。

  「這是,猛火油?」

  「對!就是張猛從南洋運回來的那種黑油,經過蒸餾提煉出來的。」

  劉大炮壓低聲音,一臉神秘。

  「莫大匠管這個叫汽油。他說這東西勁兒大,一點就著,爆燃起來比火藥還猛。」

  「西郊那個小組,前天試了一次。把這東西噴進一個鐵缸子裡,用火花點燃。」

  「結果怎麼著?」

  「怎麼著?」

  「『砰』的一聲!那鐵活塞直接被頂飛了,把房頂砸了個大窟窿!」

  劉大炮雖然是在描述事故,但眼睛裡卻放著光。

  「王爺,這可是個大生意啊。莫大匠說,只要能控制住這股爆炸的勁兒,讓它連續不斷地推活塞,那造出來的機器,比蒸汽機小得多,勁兒還大。」

  蘇長青拿起那個鐵瓶,聞了聞那股令人眩暈的味道。

  「告訴莫天工,讓他接著炸。」

  蘇長青把蓋子擰回去。

  「炸壞了屋頂我賠。讓他別怕花錢。這東西要是成了,咱們就不光有鐵牛了,還能有鐵鳥。」

  「鐵鳥?」劉大炮瞪大了眼睛,「在天上飛?」

  「對。在天上飛。」

  蘇長青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比那個熱氣球飛得快,飛得穩。到時候,從京城到南洋,不用坐船晃蕩一個月,兩天就到了。」

  劉大炮聽得目瞪口呆。

  雖然他覺得這老王爺是不是退休後腦子糊塗了,但他又不敢不信。

  畢竟這十年來,蘇長青吹過的牛,最後都變成了真的。

  送走了劉大炮,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西郊的夜晚,比白天還要熱鬧。

  工廠換班了。成千上萬的工人湧出廠門,湧向了街道。

  蘇長青不想在家裡吃。

  他和阿千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走出了靜園。

  街道兩旁,煤氣路燈亮了起來。藍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路邊的攤位。

  這裡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夜市。

  賣烤羊肉串的、賣煎餅果子的、賣滷煮火燒的……

  各種香味混雜在煤煙味里,勾人食慾。

  蘇長青找了一家賣「炒肝」的攤子坐下。

  「兩碗炒肝,二兩包子。」

  蘇長青熟練地點菜。

  攤主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手腳麻利地盛好端上來。

  「老先生,您慢用。」

  蘇長青拿著勺子,沿著碗邊吸溜著那濃稠的湯汁。大蒜的香味直衝腦門。

  阿千坐在對面,小口地吃著包子。


  「老爺,您今兒心情不錯。」阿千說道。

  「是不錯。」

  蘇長青看著周圍。

  隔壁桌坐著幾個穿著油膩工裝的工人,正在划拳喝酒。

  他們說的話題離不開廠里的事。

  誰這個月拿了獎金,誰的技術評級漲了,哪家的姑娘在紡織廠幹得好。

  更遠處,幾個孩子正在路燈下追逐打鬧。

  這不僅僅是活著,這是生活。

  十年前,這些人可能還在田裡刨食,看天吃飯。

  一場旱災就能讓他們賣兒賣女。

  現在,他們有了固定的收入,有了閒錢來吃這一碗炒肝,有了力氣去大聲說話。

  這就是蘇長青想要的歷史。

  不再是帝王將相的家譜,而是千千萬萬個普通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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