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海銀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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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堂內,那一盞西洋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剛才那群像是要吃人的茶幫大佬前腳剛走,後堂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卻並未完全消散。地上的《申報》還沒來得及掃,剛才胡慶餘為了泄憤摔在地上的。

  錢莊的大跑街陳笙,悄悄從後門迴轉。

  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幾張報紙。

  撿起報紙的手忍不住有些抖,不僅僅是因為剛才茶幫的兇狠,更是因為大掌柜席正甫剛才下的那道命令——「拋售股票,回籠現銀」。

  席正甫端坐在太師椅上,臉上的那種決絕、焦慮、甚至是剛才面對胡慶餘時的那種忍辱負重的沉痛,此刻被他隨手撕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

  「大掌柜……」

  陳笙咽了口唾沫,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他是席正甫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平日裡最得信任,剛才席正甫吆喝著讓他去辦差,他就察覺到不對,躲到後巷去了。

  「您剛才……應當不是認真的?」

  陳笙指了指外面,「現在市面上的開平礦務局股票,那是日進斗金的金母雞啊….

  咱們庫存里壓的那兩千股,若是這時候斬倉,哪怕是分批拋,也得折損大筆利潤。」

  席正甫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洋布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陳笙見他不語,心裡的焦急更甚,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

  「大掌柜,小的有一事不明。

  這茶幫要銀子,咱們給就是了。咱們正元莊是缺現銀,可您是誰啊?您是滙豐銀行的華人大買辦!這黃埔灘的銀根,不就捏在您手裡嗎?」

  陳笙越說越急,比劃著名手勢:「洋人那邊的規矩咱們懂。這洋行要買茶、買絲,不管是怡和還是太古,他們要向內地買貨,手裡沒販子,語言不通,那幫鄉下的茶農只認咱們錢莊的莊票和現銀。這洋行離了咱們,就是瞎子、聾子!

  洋人把銀子拆借給咱們,咱們把銀子給茶幫,茶幫把茶給洋行,洋行賣給洋人。

  這一圈轉下來,洋人賺貿易錢,咱們賺息錢,兩全其美。

  您只要去隔壁滙豐大樓,跟那個英國大班打個招呼,簽張字條,幾十萬兩銀子的拆票不就下來了嗎?何苦要割肉賣股票,受這幫茶販子的窩囊氣?」

  席正甫終於擦完了手。他抬起眼皮,那雙細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啊笙啊。」

  「你跟了我幾年了?」

  「回大掌柜,七年了。」

  「七年。」

  席正甫輕笑了一聲,「看來這七年,你光學著怎麼看帳本,看我臉色,沒學會怎麼看人心。尤其是洋人的心。」

  「你以為,我張張嘴皮子去要錢,洋人就會給?」

  「洋人是做生意的,不是開善堂的。特別是滙豐的大班,那是條成了精的狐狸。」

  「不錯,正如你所說,洋人要買茶,必須依賴咱們錢莊。若是咱們倒了,他們的茶葉運不到倫敦,他們也得急死。這個道理,你懂,我懂,英國人更懂。」

  「但你忘了一點——價碼。」

  「價碼?」陳笙一愣。

  「現在是什麼時候?三月!全上海都在等著米下鍋的時候!」

  席正甫冷笑一聲,「如果我們現在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跑去滙豐銀行跪著求他們拆票,你猜滙豐的大班會怎麼做?」

  陳笙遲疑道:「他……他會借?」

  「他當然會借!茶絲是他們的命根子,但他會把拆息提到天上去!」

  席正甫的眼神變得陰狠,

  「之前的拆息不過四厘,五厘,今年上海缺銀子,各個錢莊都恨不得越過我跑去借錢放貸,買股。現在的拆息漲到七厘(年化約8.4%)。

  如果我不演這一齣戲,直接去借,那個吸血鬼,絕對敢開口要一分,甚至一分二!

  你想想,咱們放貸給那些炒股的投機商,利息才多少?若是洋人的拆息把咱們的利潤都吞了,咱們這半年豈不是在給洋人打長工?還是自帶乾糧的那種?」

  陳笙恍然大悟,背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所以……」陳笙結結巴巴地說道,「大掌柜您剛才跟茶幫說要賣股票……是假的?」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席正甫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碗茶,「我就是要借茶幫那張嘴,把我要割肉賣股的消息傳出去。傳遍整個寧波路,傳到四馬路,最後……傳到滙豐大班的耳朵里。」

  他擠出一絲笑容:

  「你想想,如果滙豐知道,我席正甫寧可虧本賣股票,也不肯去求他們借高利貸,他們會怎麼想?」

  陳笙眼睛一亮:「他們會急!」

  「對!他們會慌!」

  「第一,他們怕我真的把股票砸盤了。洋人手裡也抵押了不少股票,市面崩了,他們也得虧。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他們會發現敲詐不到我了。如果我不借錢,茶葉收購勢必要出問題。

  到時候,不是我去求他們,而是他們得端著咖啡,請我去談。」

  陳笙聽得目瞪口呆,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大掌柜,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這黃埔灘的大買辦,真不是誰都能當的。

  「那……大掌柜,咱們的股票……」

  「賣。」席正甫淡淡地說道,「做戲做全套。拿出兩百股開平,兩百股招商局,去四馬路掛牌。動靜搞大點,叫價低一點,最好讓所有人都看見咱們正元莊的人在大甩賣。」

  「只賣兩百股?」

  「兩百股足夠了,給茶幫和洋人做個樣子,讓我有個交代,剩下的……」

  「只要這一關過了,拆息降下來,咱們拿著洋人的低息銀子,繼續放貸給那些想翻本的賭徒。那時候,才是真正吃肉的時候。」

  「去吧。」席正甫揮了揮手,「動作麻利點。」

  ————————————

  豫園九曲橋畔,湖心亭茶樓。

  湖心亭依舊佇立在荷花池中央,今日卻被包了場。

  通往茶樓的九曲橋上,每隔五步便有一名阜康錢莊的夥計把守,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園子外,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轎子和馬車。園子內,坐滿了江浙絲繭公所的頭面人物,還有幾十位手裡捏著大把陳絲庫存的小絲商。

  他們的臉上,無一例外都掛著焦灼。

  正如席正甫正元錢莊裡發生的茶幫逼宮一樣,絲商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眼看新絲再過兩個月就要上市,手裡的陳絲如果再不出清,就要爛在庫里。而洋行似乎看準了這一點,死死壓著價格。

  廳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滿屋子人心惶惶的汗味。

  江浙絲商坐立難安,怡和洋行在瘋狂叫了一輪價,見無人理會之後,竟然暗中達成了一致,聯手停收陳絲了,擺出了一副強硬姿態。

  市面上的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說胡雪岩撐不住了,說阜康錢莊的銀根斷了,說洋人要從日本調絲……

  「諸位,稍安勿躁。」

  一聲洪亮的嗓音從花廳傳來,壓住了滿屋子的嘈雜。

  胡雪岩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他的氣色極好,面色紅潤,絲毫看不出這是一位正背負著千萬兩白銀庫存壓力的賭徒。

  眾人慌忙起身,參差不齊地行禮。

  「胡大人!」

  「大帥!」

  「您可出來了!」

  一位湖州絲商急得站了起來,

  「怡和洋行的買辦唐翹卿剛才又讓人傳話了,說倫敦那邊因為咱們要價太高,決定減少採購。現在的報價,甚至不如五六天前,不升反降,只肯給到每包三百一十兩!還要挑剔成色!

  還放話說……說這是洋行們的聯合意見,十分強硬,若是月底不賣,他們就一兩也不收了,等六月的新絲。」

  「三百一十兩?」

  廳內一陣騷動。三百一十兩,這簡直是割肉。

  胡雪岩放下茶盞,沒有發火,反而笑了。

  「唐翹卿是個明白人,可惜跟了洋人太久,把咱們中國商人的骨氣都給忘了。」

  胡雪岩站起身,走到廳堂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張焦慮的臉龐。


  「諸位,做生意講究個勢。如今這勢,在洋人那邊,還是在咱們這邊?」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平緩卻有力:

  「其一,洋人說等新絲。可諸位都清楚,湖州鄉下倒春寒,桑葉已凍。老天爺都站在咱們這邊,今年新絲減產已是定局。他們等?無非是施壓的手段罷了。」

  「其二,」

  胡雪岩走到那位南潯絲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洋人為什麼開始壓價?因為他們慌了,他們發現咱們聯手了,輕易出點高價咱們不賣了!歐洲的織布機若是停一天,那些洋行大班就要被他們的東家罵一天。

  他們是在賭,賭咱們中國人沉不住氣,賭咱們是盤散沙。」

  說到這裡,胡雪岩收斂了笑容,

  「三百一十兩?哼。」

  他輕哼一聲,卻如炸雷。

  「放我的話出去。告訴怡和、沙遜,還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唐翹卿。我胡雪岩的絲,少於四百兩,免開尊口。」

  「四百兩?!」眾絲商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這……若是他們真不買怎麼辦?」有人小聲嘀咕。

  「他們不買?好極了。」

  「我胡某人已命人在杭州選址,購進西洋機器。洋人若是不識貨,這上萬包湖州絲,我就運回杭州,自己開廠,自己織綢!

  這絲是咱們中國的特產,最好的絲綢也該出自咱們中國人之手。到時候,我要讓他們的洋布,在大清國一寸都賣不出去!」

  這番話並非市井的叫囂,而是一種基於首富的氣場。

  在場的商人都是人精,他們看著胡雪岩那挺拔的身影,心中那桿秤開始傾斜了。

  「可是大人……」又有人囁嚅道,「這貨壓在手裡,咱們的銀根轉不動啊。茶季馬上到了,咱們也缺錢……」

  「錢?」

  胡雪岩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怕我的阜康錢莊沒銀子?」

  他對著身後的隨從招了招手。隨從立刻上前,遞上一份單據。

  胡雪岩將單隨子手扔在桌上:「這是昨日,各省藩庫剛剛匯入阜康上海分號的款項。北京的文亭辦(寶源局)、左帥的軍餉流轉、還有這江南的關稅,都在我這兒打轉。」

  這只是正常的資金流轉,並非他個人的私產,但在此時此刻,這麼龐大的金額這便是他信用的基石。

  「我胡雪岩把話放在這兒。」

  他環視四周,語氣堅定如鐵,「諸位手裡若是有囤不住的絲,儘管拿到阜康來。我按標準市價收!給現銀!有多少,我胡某人吃多少!」

  轟!全場沸騰。

  胡大人兜底了!而且是現銀!

  「胡大人高義!」

  「咱們聽大人的!一兩都不賣給洋鬼子!」

  「跟他們耗到底!」

  ……

  後堂,

  那裡,早已有一人等候多時。

  「雪岩兄,好一招破釜沉舟。」

  鄭觀應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走進來的胡雪岩,眼神複雜,

  「剛才你在外面的話,我都聽到了。要把絲運回杭州自開工廠?這話若是讓洋人信了,確實能嚇他們一跳。但若是他們不信呢?」

  胡雪岩屏退左右,坐在太師椅上,長嘆了一口氣:

  「不瞞你說,我不這麼喊,這幫小絲商明天就會把貨全拋出去。到時候價格一瀉千里,我囤的那一萬五千包絲,就真成了爛繩子了。」

  鄭觀應皺著眉頭:「雪岩兄,我是來給你提個醒的。這市面上的風向,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股票不是漲得挺好嗎?開平、招商局,哪個不是日進斗金?」

  「就是因為漲得太好了。」

  鄭觀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深深的憂慮,「現在的上海灘,就像是個被吹脹的豬尿泡。茶幫的胡慶餘昨天在寧波路大鬧正元錢莊,逼著席正甫拿現銀,這事你知道吧?」

  胡雪岩點點頭:「聽說了。席正甫那個滑頭,拿著茶幫的本金去炒股票,活該被堵門。」


  「雪岩兄,你還沒看透嗎?」

  鄭觀應急切地說道,「這不僅僅是席正甫一家的問題。現在整個上海的錢莊,銀庫都空了!所有的銀子都變成了那一堆堆花花綠綠的股票紙片!

  茶季馬上就要到了,茶幫要銀子;你的生絲要維持盤面,也要銀子;那些新開的礦局買機器,還要銀子。

  可是銀子在哪兒?

  剩下的銀子都在洋行手裡!」

  胡雪岩沉默了。他當然知道。

  他的阜康錢莊,這幾天調撥銀根也越來越吃力。

  為了維持生絲的高價,他不得不不斷吸納市面上的散貨,那就像是一個無底洞。

  「你的意思是,到緊要關頭,洋人想用銀根勒死我?」

  「不僅是勒死你,是想勒死這幾年剛剛興起的華商實業。」

  鄭觀應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誠懇而沉重: 「雪岩兄,你常說商戰即國戰。這話我也認同。當年我在太古洋行做買辦,後來進了招商局,跟怡和、太古鬥了這麼多年,我太清楚他們的手段。」

  「當初我剛入職招商局,我從沒想過要徹底斗過他們,我是逼他們跟我齊價!」

  「這幾年,輪船招商局為了搶生意,運價降了一半,虧得底掉,洋人也虧。

  但我知道洋人也是做生意的,沒人嫌錢燙手。

  等到把他們打痛了,我就擺桌酒,跟他們簽了齊價合同——大家統一價格,誰也不許降價惡鬥,利潤平分。

  雪岩兄,這叫和局。搞航運,搞實業,太多關隘在他們手上,國力不如人,終究是要和洋人坐下來談的。」

  胡雪岩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扶手:「談?正翔,你搞航運,那是細水長流,你可以跟洋人齊價,你可以分一杯羹。 但我搞的是生絲!這是咱大清國的命脈!」

  「我和你不一樣。你要的是共存,我要的是徹底的定價權!

  這麼多年了,洋人定多少價,我們就得賣多少錢。

  這是第一次,咱們中國人有機會在一樣自己家裡的大宗商品上說了算!

  我不能退!我若是退一步,這定價權就又回到洋人手裡了!」

  鄭觀應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狂熱與執念的商業巨子,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敬意,但更多的是恐懼。

  他深知西方的商業邏輯——當資本的力量無法解決問題時,政治和軍事的雙重絞索就會落下。

  「雪岩兄,你的氣魄我不如。但你的戰線拉得太長了。新絲上市是關鍵,萬一洋人真的聯合起來不買呢?或者滙豐那邊突然收緊銀根,不給拆借呢?」

  胡雪岩搖了搖頭,「我意已決,無論如何我都要打這一場,不能讓他們吃定了我們的絲!祖祖輩輩給洋人做長工。」

  鄭觀應最後勸了一句。

  「但我怕的是,他們等的不是你的絲爛在庫里,而是等你這口氣接不上來。」

  胡雪岩背過身去,揮了揮手:「正翔,若是朋友,就幫我留意一下滙豐那邊的動向。至於求和的話,休要再提。」

  鄭觀應看著他的背影,良久,只能長嘆一聲: 「雪岩兄,既然你意已決,我也無可奈何……我會盡力幫你周旋。」

  ————————————

  送走鄭觀應後,胡雪岩立刻叫來了阜康錢莊的大檔手。

  此時已是深夜,但阜康錢莊內依舊燈火通明,算盤聲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東翁。」

  大檔手滿頭大汗,「這幾天,上海分號的頭寸確實緊。幾家洋行聯手,想看咱們的笑話。剛才有人來報,說怡和洋行的大班麥格雷戈,正在到處散布謠言,說咱們阜康的銀子不夠了。」

  胡雪岩罵了一句,隨即冷靜下來,

  「想看我胡雪岩的笑話?」

  「派人去給杭州、寧波、福州、漢口、北京的分號!想辦法調銀子過來。」

  最重要的幾條,你記好了,立刻著手派人去辦,

  拿我的帖子,去請蔚泰厚和日升昌在上海的兩位大掌柜喝茶。」

  「東家,」

  旁邊侍奉的跑街有些猶豫,「山西那幫老摳,平時跟咱們江南錢莊就不對付,這時候去找他們,恐怕要被狠狠宰一刀利息啊。」


  「宰就宰!」

  「現在是兩軍對壘,我要的是現銀!只要有銀子,我就能把市面上的生絲收光!

  告訴這幫山西人,別只盯著眼前這點利息。

  等我把洋人打趴下,明年的絲繭生意,我分一部分給他們票號做押匯。

  若是現在袖手旁觀……哼,等左大帥回京入閣,我看他們山西票號以後還想不想接朝廷的摺子差事!」

  「還有,北京分號,去找恭親王,找文亭(寶源局),告訴他們,阜康今年給京中顯貴的私存利息,再加一厘! 再收攬一批存銀。」

  胡雪岩語句不停,眼神凌厲,「這一批新絲,讓咱們在江浙鄉下的所有』絲客』(收購生絲的代理人),帶著現銀下鄉!

  告訴蠶農,今年咱們阜康新絲直接預定!每家每戶,只要簽了字據,先給十兩銀子的定金!

  讓洋人連一根蠶絲都收不到!」

  大檔手聽得心驚肉跳:「東翁,咱們從去年6月份開始收絲,已經足足一萬四千多包,每日流傳的利息都是天文數字,萬一……」

  「怕什麼!」胡雪岩猛地一揮袖子,

  「他們不得不買!」

  「他們的輪船在碼頭等著,里昂的工廠在等著,倫敦的合約在催著!

  以前他們欺負咱們是一盤散沙,各個擊破。現在貨都在我手裡,天時也在我手裡。

  這一仗,我要把這三十年來咱們中國人虧給洋人的銀子,連本帶利都賺回來!」

  「把消息放出去!就說我胡雪岩說的,今年無絲!要想穿綢緞,拿金子來換!」

  「只要這把贏了,洋人肯出高價買絲,這點虧空算什麼?到時候我加倍補回去!

  現在是打仗!打仗哪有不賭命的?去辦!出了事,我胡雪岩一顆腦袋頂著!」

  ——————————————————

  這幾天,上海灘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一方面,關於生絲減產、價格暴漲的消息滿天飛,胡雪岩囤積居奇的豪賭成了街頭巷尾最大的談資。

  另一方面,市面上的現銀卻像蒸發了一樣,迅速枯竭。

  黃浦路1號。

  曾經被洋人嘲笑為碉堡的中華通商銀行大樓,門口的廣場上,卻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這群人,是來借錢的。是來求救的。

  馬車、黃包車將原本寬闊的黃浦路堵得水泄不通。

  這裡面有平日裡趾高氣昂的買辦,有錢莊掌柜,甚至還有幾位穿著官服、臉色蒼白的道台衙門官員。

  他們被一排全副武裝的黑衣護衛死死擋在台階之下。

  「讓我進去!我要見陳老闆!」

  「我有急事!我有好股要抵押!」

  「放我進去!」

  …….

  二樓連廊內的門前,陳阿福手裡夾著一支雪茄,居高臨下地看著外面雨中掙扎的人群。

  「少爺,」身後的管事低聲匯報,

  「外面遞進來的帖子已經堆成山了,都想拆借銀子救急。」

  「茶幫的人在鬧,絲行的人在搶,股票市場上的人在喊跌。」

  阿福沒回答他見或者不見,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喃喃自語,

  「為了買胡雪岩的絲,為了炒那些所謂的礦務股票,上海灘華人錢莊裡的銀子早就被抽空了。

  現在茶季到了,上百萬兩銀子要運往內地收茶;胡雪岩那邊又要上百萬兩銀子維持生絲的庫存。兩個巨大的鯨口,正在同時抽取上海的血液。」

  就在這時,英國經理敲門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少爺,樓下……有貴客。」

  「誰?」

  「兩個人。一位是盛宣懷盛大人的管家。另一位……是阜康錢莊的大掌柜。」

  陳阿福眉毛一挑,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哦?冤家路窄啊。一個是李中堂的錢袋子,一個是左宗棠大帥的財神爺。這左李之爭,竟然爭到咱們這小廟裡來了。」

  「他們一起來的?」

  「不,阜康的人在前門,盛府管家走了後門。兩人還沒照面。」

  陳阿福看向角落裡的陳安:「安哥,看來咱們手裡這二百萬兩現銀,真的成了這上海灘的香餑餑了。你說,見誰?」

  陳安沒有說話,只是將左輪手槍咔嚓一聲合上彈巢,然後指了指地板。

  「好,那就都要見。」

  陳阿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九哥說了,讓咱們踏踏實實來做生意,我也學一學,這黃埔灘的生意是怎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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