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海銀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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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灘,黃浦路1號

  黃浦江的江風裹挾著煤煙吹過外灘,但今日的黃浦路卻被一股更為濃烈的喜氣所籠罩。

  這不是老百姓見慣了的傳統舊式錢莊開張,而是一場震動上海灘的大戲。

  大樓的門面氣派非常,門廊之上,懸掛著長長的幌子旗,上書「中華通商銀行」六個顏體大字,筆力雄渾。

  大門口,是分列兩排。左邊是穿著黑衣、腰扎紅帶的華人護衛,維持秩序。

  「噼里啪啦——」

  吉時一到,掛滿整棟大樓的「瀏陽紅」鞭炮齊鳴,紅色的紙屑如暴雪般落下,瞬間鋪滿了濕漉漉的街道。

  緊接著,舞獅隊在鑼鼓喧天中翻騰而出,熱鬧非凡。

  走進銀行大廳,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進來的賓客們,瞬間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像是華商錢莊的木結構建築,非常昏暗,大廳又高又明亮。還有全開放式的西式櫃檯,異常氣派。

  在大廳的正中央,沒有供奉財神爺,而是放置著一個大展櫃。

  展櫃下鋪著天鵝絨,最中央供奉著一塊形狀不規則的、將近半米高的天然狗頭金,旁邊還有十幾塊大小不一的天然金塊,共同組成一個山石連綿的形狀。

  在燈光的照射下,這些來自蘭芳、舊金山、不列顛哥倫比亞礦區的金塊散發著一種原始、粗暴且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澤。

  「我的乖乖……」一個穿著長衫的買辦瞪大了眼睛,手有些發抖,「這得多少分量?這是把金山給搬到上海灘來了?」

  「聽說最中間這塊,是致公堂在舊金山金礦里挖出來的鎮山石,特意海運過來壓陣的。」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說道,「這就是告訴上海灘所有人,這家銀行的底子,比滙豐銀行的保險柜還硬!」

  大廳內衣香鬢影,這是一場權力的盛宴。

  陳阿福穿著一身西裝,和聘請的英國和美國經理站在大廳入口迎客。

  他正在與一位官員低聲交談,是李鴻章派來的代表。

  「陳公子,中堂大人說了,只要這銀行能利通天下,朝廷的摺子,他幫您遞。但這『官督』二字的分量,您得掂量清楚。」

  「陳某明白。」

  阿福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銀子是用來方便通商、造船修路的,不是用來爛在庫里的。請中堂大人放心。」

  在人群的邊緣,幾個高鼻深目的洋人聚在一起,神色陰沉。

  「這簡直是胡鬧。」滙豐的大班叼著一支雪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塊狗頭金,

  「我倒是覺得也別高看他。韋伯,你太緊張了。一個黑幫頭子懂什麼金融?他以為擺塊金子就能讓人信服?」

  德國洋行的施密特語氣中透著生意人的精明與冷酷:

  「招商局的輪船運費、開平礦務局的煤款,這些才是大手筆,難道李鴻章那個老狐狸,還會放心地把錢放到他一個海外亂黨的銀行戶頭裡面?除非李鴻章瘋了。」

  「這個銀行,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忌憚之下給的一個安慰罷了,中華通商銀行,哼,好大的口氣!」

  說到這裡,施密特頓了頓,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而且,我打聽到的消息更有趣。我聽說他們甚至不敢發行鈔票。

  他們放棄了銀行最暴利的鑄幣稅。只是做一些貿易的大額結算。這種『跛腳』的銀行,根本沒有擴張能力,甚至都不配稱之為銀行。」

  立刻就有一個洋行經理反駁,

  「施密特,你只看到了表面。他在用愛國的名義搶我們的生意。只不過…… 他不發鈔票,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地方。」

  「如果他發行鈔票,我們明天就可以收集他的票子,然後集中擠兌,讓他破產。但他不發鈔,我們就無從下手。而他做的大額結算,恰恰抽走了我們的現金池。」

  施密特皺起了眉頭,壓低了聲音,似乎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你是說……資金回流?聽說這家銀行背後,連著南洋很多大華商的生意。」

  「不僅僅是南洋。」

  「你太小看這個陳兆榮的能量了,現在海外的華商,在天津、上海有生意的,以後恐怕都會優先走他這裡,美國、夏威夷、香港、澳門,你想想看,這裡的進口代理,出關結算,現金留存會有多少!」


  「他們還有自己的船隊,還在擴張!」

  「看見大廳那些黃金了嗎?我仔細調查了,他們手裡的勢力占據了幾個大的黃金礦區,隨時可以拋售黃金儲備購入白銀,穩定匯率!這才是清廷咬牙同意他們掛牌的真正原因!」

  「金山九,這個名號不是白叫的!」

  「他手裡有軍火和機器,庫里有金,背後有槍有政府。他不發鈔票,咱們就沒法製造恐慌;不收散戶存款,咱們就沒法煽動擠兌。

  他做的是企業對企業和政府對政府的生意,這是直接瞄準了咱們在華業務的根基!」

  「他的客戶要麼是那些掌權的漢臣,要麼是他自己的商會成員和幫派成員。我們慣用的製造恐慌、煽動擠兌那一套,對這些鐵板一塊的客戶根本沒用!」

  「這家銀行背後,一定有我們自己的同行在算計!」

  「又是這個官督商辦……」

  英國大班臉色更加難看, 他想起了李鴻章那張老臉,以及那幫在南洋叢林裡剛剛消滅了四千正規軍的蘭芳新軍。

  「在大清,這就意味著壟斷。」

  「如果讓他們掌握了大宗商品流通的資金池,我們在黃埔灘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必須想辦法擠垮他們!」

  「怎麼擠?」施密特問,「既然沒法擠兌鈔票。」

  「這裡是上海!」

  「我們可以切斷他們的信用和銀根。

  從下周開始,咱們聯手,外資銀行公會停止與所有同中華通商銀行有業務往來的本地錢莊進行同業拆借。」

  「還有,」卡梅隆轉向施密特,

  「你不是想賣克虜伯大炮給李鴻章嗎?去告訴李鴻章的手下,如果他們堅持用中華通商銀行的匯票來支付貨款,你們德國洋行就拒絕發貨。」

  「諸位,這家銀行,絕不能在上海崛起。」

  ————————————

  南京路,

  開業三日後,午市。

  黃浦路1號是上海名流的新秀,南京路上的各大茶館,才是上海銀票流通的大市場。

  這裡煙霧繚繞,跑堂的夥計端著壺穿梭如飛,但客人們嘴裡談的早已不是風花雪月,而是股票、標金、銀拆。

  靠窗的桌旁,坐著兩位身著體面綢長衫的中年人。

  左手邊那位身材微胖,是北市源豐潤錢莊的掌柜王老闆,典型的寧波幫,穩健保守。

  右手邊那位留著兩撇精明的小鬍子,眼神活泛,是南市專做洋行拆借的順德號李老闆,廣東幫,膽大包天。

  桌上沒放茶點,卻攤著幾張花花綠綠的紙頭——是剛剛印發不久的股票憑證。

  「老李,你這也太激進了吧?」

  王老闆眉頭緊鎖,指著桌上一張印著雙龍戲珠圖案的票據,「這新發的天津糖業總局也就罷了,畢竟後面站著中堂。

  北洋大臣的面子,加上那位的底子,又是做糖這種民生買賣,穩當。我聽說他們這次招股五十萬兩,你也吃進了不少?」

  「天津糖局那是壓艙石。」李老闆得意地彈了彈那張票據,

  「這糖局的機器已經運到了天津衛,檀香山和南洋都有自己的種植園,還掛著北洋的牌子,官股。如今朝廷大搞洋務,求富自強,這糖以後就是白花花的銀子。但我今兒要跟你說的,不是這個。」

  李老闆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從袖口裡抽出另一張票據。這張票據印製得極為精美,抬頭用中英雙語寫著:「Selangor Tin Mining Co. —— 賽蘭格點銅公司」。

  「又是這個?」

  王老闆一臉嫌棄,「你瘋了?這幾天滿大街都在傳這個什麼賽蘭格。說是礦在南洋的什麼雪蘭莪。

  那是什麼鬼地方?在那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挖錫礦?你看得見嗎?摸得著嗎?」

  「哎喲,我的王大哥,你這就是老皇曆了!」

  李老闆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桌子,「你知道這賽蘭格現在的行情嗎?面值一百塊,現在只要先繳五十塊。上個月剛發出來的時候還是平價,今兒早上,黑市里已經喊到八十五塊了!這還是半開(實繳一半)的價格!」

  「八十五?」王老闆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這才幾天?漲了這麼多?」


  「何止!」

  李老闆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你知道這背後的莊家是誰嗎?洋行!英國人的洋行!而且這礦不是虛的,聽說在南洋那邊,錫就像咱們這兒黃浦江里的泥沙一樣多,鏟子下去就是錢。你想想,現在洋槍洋炮、罐頭盒子,哪樣離得開錫(點銅)?這叫工業黃金!」

  李老闆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卻掩飾不住興奮:「而且,你看看前幾天黃浦路1號那場面?中華通商銀行。

  那位金山回來的九爺。人家在舊金山怎麼發財的?在南洋怎麼發財的,不就是挖礦,做貿易嗎?現在上海灘的風向變了,大家早都不信田產房產了,信礦!

  只要沾個礦字,那就是點石成金。」

  王老闆拿起那張賽蘭格的股票,有些遲疑:「可這畢竟是在海外……」

  「海外才好啊!」

  李老闆打斷道,「大清的礦,衙門裡那一套你又不是不知道,層層盤剝,李中堂再能幹也得養活一幫子閒人。

  但這賽蘭格不一樣,那是大英帝國的保護國,那是文明法治之地,洋人管事,帳目清爽。

  咱們上海的錢莊現在都在搶這個票子。我聽徐二爺那邊的消息,他已經質押了名下兩百畝地皮,大舉殺入這個賽蘭格了。」

  「徐潤也進了?」

  王老闆倒吸一口涼氣。徐潤可是上海灘公認的地產大王,名下最少三千畝地皮,輪船招商局的會辦,他的眼光在上海商界就是金科玉律。

  「不僅進了,還是重倉。」

  李老闆神秘一笑,「我聽說,這賽蘭格只是個開始。現在市面上都在傳,既然洋人的錫礦能上市,那咱們華人在南洋的產業為什麼不能?

  若是能把蘭芳那些真正的金礦、煤礦都弄到上海來招股……嘖嘖,王大哥,那才是潑天的富貴啊。」

  「蘭芳不過是國賊罷了,不是還向著荷蘭人稱臣納貢?他們敢發股票,不怕荷蘭人狗急跳牆?」

  「我看未必,誰會跟錢過不去?招股一百萬兩那是眨眼的事,炒到一千萬兩也不是夢!

  有了這筆錢,在南洋買槍也好,買炮也罷,誰還敢欺負咱們華人?荷蘭人?那一千萬兩銀子砸下去,雇洋槍隊也能把他們砸死!這叫以商止戰,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啊!」

  「誰知道那位是怎麼想?這大清也不缺銀子,真要是靠銀子能打贏,我看咱們也不必這麼憋屈!」

  茶館外,報童揮舞著散發著油墨香的《申報》跑過,高喊著:「看報看報!天津糖局招股告罄!賽蘭格點銅股價再創新高!上海股市一日千里,官燕撈飯就在今朝!」

  王老闆聽著外面的喧囂,看著手裡那張薄薄的賽蘭格股票,心中那道保守的防線終於崩塌了。

  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張莊票拍在桌上:「老李,你路子野,幫我收兩千股賽蘭格!不管什麼價,我也要上這艘船!」

  李老闆大笑起來,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

  上海公共租界,寧波路與北京路交界處,

  正元錢莊後堂,

  桌子上擺著一隻精緻的西洋座鐘,指針剛過上午九點。

  坐在大掌柜席正甫對面的,是徽州茶幫的頭面人物,胡慶餘。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我說,席大掌柜,」

  胡慶餘終於打破了沉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驚蟄已過半月,九江和漢口的茶市馬上就要開秤。按照乾隆爺留下的老規矩,這時候上海灘的銀子,該往江上走了。」

  席正甫微微抬眼,作為上海灘最有權勢的紅頂買辦之一,他既是英商滙豐銀行的代言人,又是錢莊界的無冕之王。

  但此刻,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今年雨水多,春茶上市晚,何必這麼急?」

  席正甫語氣平緩,試圖拖延時間,「正元的銀船正在從蘇州調撥的路上,再寬限三日……」

  「三天?我看是三個時辰都難!」

  胡慶餘猛地站起身,逼視著席正甫,「席大掌柜,別以為我們山里人不知道這黃埔灘發生了什麼。

  昨晚在四馬路的茶樓里,人人都在傳,說上海灘的銀庫早就空了!

  說你們把原本該給我們茶商的銀子,全都換成了花花綠綠的紙片子!」


  胡慶餘從懷裡掏出十幾張皺巴巴的《申報》,上面的大幅GG全都是股票信息。

  「往年這個時候,第一批五十萬兩現銀早就裝上了船。

  現在呢?你給我的是什麼?是這堆廢紙嗎?」

  「席大掌柜,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北邊的絲棧,南邊的礦局,哪一家沒壓著你們正元莊的銀子?你們拿著我們的本金去炒股票,放貸,現在我們急著用錢,你們卻拿不出來?」

  胡慶餘將報紙摔在地上,「茶農只認白花花的銀子,不認你們這荊門礦還是鶴峰銅的股票!今天若是見不到三十萬兩現銀,我胡某人就坐在這正元莊不走了。

  到時候消息傳出去,說席大買辦的正元莊拿不出銀子,我看這寧波路上幾十家錢莊,明天還能不能開門!」

  這句話擊中了席正甫的死穴。

  錢莊生意,全靠信用二字維持。一旦擠兌的風聲傳出,就像瘟疫一樣,瞬間就能讓整個上海錢莊體系崩塌。

  席正甫停下了手中喝茶的動作。他不能說實話。

  實話太恐怖了:上海灘的華人錢莊,確實沒有銀子了。

  ————————————

  就在一牆之隔的前堂,正元錢莊的櫃檯上,年輕的跑街陳笙正看著外面排隊的人群發呆。

  那不是來存錢的人,而是來抵押股票借貸的人。

  上海,正陷入一場史無前例的癲狂——股票熱。

  自洋務運動興起,輪船招商局和開平礦務局的股票暴漲,讓上海人第一次嘗到了資本增值的甜頭。今年開春,這種熱情演變成了非理性的狂熱。

  陳笙記得清楚,就在三個月前,正元錢莊的銀庫里還堆滿了發亮的墨西哥鷹洋(當時上海通用的貿易銀元)和整齊的紋銀。

  那時候,銀根鬆動,銀行間借貸利率低得可憐。

  為了追逐高利,幾個大錢莊做出了一個決定:接受股票作為抵押品,

  邏輯看似完美,投機客拿著股票來抵押,錢莊給出現銀或莊票,投機客再去買更多股票,股價上漲,錢莊賺取高額利息。

  然而,所有人都本能的忽略了一個季節性的死結:茶絲出口季。

  每年三四月,是中國傳統的出口旺季。巨量的白銀必須從上海流出,逆長江而上,進入安徽、江西、湖北的產茶區,支付給茶農。這意味著,上海金融市場的「水」(銀根)會被瞬間抽乾。

  「陳先生,這是平準股票公司新出的票子,您給估個價,我急著用錢。」

  一個穿著長衫的教書先生模樣的人,顫巍巍地遞進一張花花綠綠的股票。

  陳笙接過來看了一眼,心裡一陣發苦。

  但在帳房先生的授意下,他還是得開出一張莊票。

  此刻,席正甫在後堂閉目不言,他心裡默默盤算,光寧波路,各錢莊放貸在股票上的資金恐怕已經高達兩三百萬兩白銀以上。

  庫存的現銀已經見底,而茶幫像討債的閻王一樣堵在門口。

  哪還有銀子?

  後堂內,氣氛僵持不下。

  席正甫站起身,走到門外,到了連廊上,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寧波路,遠處可以看到外灘滙豐銀行大樓雄偉的輪廓。

  或許,這是最後的希望?

  通常情況下,當錢莊銀根緊缺時,席正甫會利用他在滙豐的身份,向洋行申請短期拆借。

  滙豐銀行擁有巨大的白銀儲備,稱得上是上海金融市場的中央銀行。

  但今天早上,滙豐大班經理的一封信,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信中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英文:」HSBC will not finance any more speculation.」 (滙豐將不再資助任何投機行為。)

  英國人比誰都精明。他們恐怕見不得華商的錢莊再這麼利用他們的低息借款發財。

  席正甫轉過身,看著這幫茶商,眼神變得決絕。

  今天如果不吐出現銀,正元錢莊乃至整個洞庭山幫的聲譽就毀了。

  既然借不到銀子,那就只能——賣。

  「陳笙!」席正甫衝著門外大喊一聲。

  陳笙慌忙跑進後堂,「大掌柜?」


  「傳我的話給絲茶公所和櫃檯,」

  「把庫里壓著的所有礦務股票,全部拋出!不管市價多少,全部斬倉!只要現銀!」

  陳笙驚得張大了嘴巴:「大掌柜,這麼大的票量,這時候拋,我們要虧掉三成啊!而且……如果您帶頭拋售,這市面恐怕要崩啊!」

  「茶幫要的是銀子,不是廢紙!市面崩了是明兒的事,今天拿不出銀子,我們今晚就得死!」

  他又轉頭看向胡慶餘,拱了拱手,語氣變得異常沉重:「銀子,這兩天內給您湊齊。但這其中的損失,算是我席某人買的一個教訓。」

  ————————————————

  上海灘的銀子不止跟茶有關,還跟絲有關。

  外灘27號,怡和洋行,二樓絲查室。

  絲查室位于洋行二樓的北側,這裡終年拉著巨大的黑色遮光簾,只留出一排朝北的高窗。

  因為只有北向的漫射光,才是檢驗生絲色澤最誠實的光源,任何一絲直射的陽光都會掩蓋絲線上的疵點。

  怡和洋行的絲業大班(經理),手裡捏著一絞剛剛送來的「七里絲」(產自浙江湖州南潯鎮七里村的頂級湖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熟練地將絲絞掛在測纖機上,又拿起一撮絲湊近鼻端。並沒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乾燥的蠶蛹腥氣——這是新絲的上品味道。

  但他無心欣賞。

  他的目光越過絲絞,落在桌角那張淡黃色的電報紙上。

  大北電報公司一小時前剛送來的,只有寥寥數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要把他的神經勒斷。

  (倫敦3月14日電——激進買入——限額5000包)

  「5000包……」

  麥格雷戈低聲咒罵了一句。

  若是往年,這只是一筆普通的進貨指令。但在1882年的今天,這簡直是讓他去鱷魚池裡搶肉。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中國買辦,唐翹卿。

  「唐,」

  「倫敦那些坐在壁爐邊的老頭子們瘋了。他們以為現在的上海還是五年前的上海?

  讓我們激進買入?他們難道不知道,現在的生絲市場已經被那個紅頂子像鐵桶一樣圍起來了嗎?」

  唐翹卿,作為怡和洋行的絲繭買辦,他是連接西方資本與江南農村的橋樑,他的臉上也寫滿了凝重。

  「先生,」

  「胡雪岩這次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賭命。我們的探子回報,他在江浙兩省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具體情況如何?」麥格雷戈問。

  「胡大帥動用了阜康錢莊的底庫。」

  「他在湖州、無錫的每一個收繭點都設了卡。他給蠶農開出的定金,比我們要高出兩成。而且……」

  唐翹卿停頓了一下,拋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他在賭天時。」

  「天時?」

  「是的。胡系的人在鄉下到處散布消息,說在這個月(農曆二月)底,江南會有倒春寒。

  這幾天蠶種剛剛孵化,一旦氣溫驟降,桑樹嫩芽凍死,幼蠶就沒有口糧,春繭產量必然腰斬。」

  唐翹卿指了指窗外的陰雲,「如果真讓他賭對了,現在的絲價就是地板價。他現在囤多少,將來就能賺十倍。」

  麥格雷戈冷笑一聲:「操縱預期,這是倫敦交易所里玩剩下的把戲。但他怎麼能保證一定會冷?上帝難道也收了他的銀子?」

  「在中國,他被稱為活財神,更是公認的首富。」

  唐翹卿苦笑,「而且,他手裡攥著上千萬兩銀子的現貨。就算天氣不冷,只要他把貨扣住不賣,我們完不成倫敦的合約,一樣要賠得傾家蕩產。」

  這是期貨合約最致命的地方。

  怡和洋行已經預售了大量生絲給里昂和米蘭的絲織廠,如果無法按時交割,巨額的違約金足以讓洋行傷筋動骨。

  就在兩人對峙於沉默之中時,絲查室的木門被猛地撞開了。

  一個滿頭大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顧不上禮儀,手裡高舉著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信筒,是從十六鋪碼頭一路狂奔而來的。


  「大班!唐老爺!」跑街氣喘吁吁,臉色蒼白,「加急!杭州來的快船!」

  唐翹卿一把奪過信筒,迅速撕開油紙封口,取出裡面的信箋,上面只有潦草的幾行墨跡,顯然是在極度匆忙中寫就的。

  唐翹卿掃了一眼,瞳孔瞬間收縮。

  「說什麼?」麥格雷戈察覺到了不對勁,猛地轉過身。

  唐翹卿抬起頭,聲音顫抖:「凍了。」

  「什麼?」

  「昨天夜裡,杭嘉湖平原氣溫驟降。」唐翹卿將信紙拍在桌上,逐字翻譯,「湖州南潯、雙林一帶,桑園結霜。桑葉……大面積凍死。」

  麥格雷戈一把抓過信紙,雖然他看不懂漢字,但他能感受到紙張上透出的徹骨寒意。

  這意味著:原料減產已成定局。

  意味著:胡雪岩賭贏了。

  此時此刻,在幾百公里外的江南水鄉,無數蠶農正看著上凍的桑葉哭泣。

  幾秒鐘的死寂後,麥格雷戈爆發了。

  紳士的風度蕩然無存,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猛地撲向辦公桌,抓起筆和印章。

  「快!」麥格雷戈吼道,聲音嘶啞,「唐!現在!立刻!派人去十六鋪,去蘇州河,去所有能找到絲的地方!」

  他一邊飛快地簽署支票,一邊下達著幾乎瘋狂的指令:

  「通知滙豐銀行,我要動用最高額度的透支權!不管利息是七厘還是九厘,我都要!把所有的現銀都調出來!」

  「價格呢?」唐翹卿追問,「現在市面上的絲價肯定已經聽到風聲了。」

  「不管價格!」

  麥格雷戈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市價加三成!不,加五成! 只要是生絲,不管是一級絲還是土絲,全部吃進!絕對不能讓胡雪岩把剩下的貨全掃光!如果讓他壟斷了全中國的生絲,我們就得跪在他面前求他賣貨!」

  「另外,」麥格雷戈將簽好的指令塞給唐翹卿,「給倫敦回電。春寒,災難。買。」

  唐翹卿抓起指令,轉身衝出大門。

  皮鞋的聲音急促而慌亂,逐漸消失在走廊深處。

  麥格雷戈獨自留在昏暗的絲查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著黃浦江上越來越低的烏雲。

  一場暴雨即將來臨,而在這場暴雨中,大清帝國的首富胡雪岩,與西方資本巨鱷怡和洋行,為了一個行業的定價權,終於撕下了最後的面具,即將展開一場刺刀見紅的肉搏。

  但如今隨著茶幫的率先發難,誰都知道,上海,這個遠東錢袋子,已經快沒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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