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統戰之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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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上環,文咸東街。

  一棟掛著商行牌子的高樓深處。

  香港華人都知道,這裡是華人總會——一個由香港、澳門、舊金山,檀香山最有權勢的華人商賈、堂口領袖和「金山客」頭領組成的秘密結社的核心。

  隨著總會的聲勢漸大,加入總會的商號越來越多,大多是做遠洋貿易,南北商行的。

  陳九有些疲憊,靠著椅背上休息,從春節開始,整整五個多月的時間,他大部分都在海上漂浮,甚至開始頻繁頭痛。

  陳秉章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九爺。人到齊了。」

  一眾在座的,是總會這個利益集團的智囊團,包括了伍廷芳為首的司法、外交隊伍,沈葆義為首的南洋總辦事務團隊,振華學營的軍事集團,陳秉章作為堂口代表,還有幾個總會內部扶持起來的商人。

  「九爺,」

  沈葆義開口,「時間到了。我們必須在倫敦做出決定之前,布下我們的棋子。婆羅洲的局勢,從未像現在這樣,既充滿致命的陷阱,也遍布千載難逢的機遇。」

  陳九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桌子上那幅地圖。

  地圖上,婆羅洲被塗上了四種顏色:代表荷蘭勢力的橙色(南部、西部、東部),代表英國利益的紅色(北部),以及代表本地蘇丹國、瀕臨崩潰的土黃色,還有他們已經實質掌握的蘭芳公司,被困在荷蘭人的包圍之中,占據了婆羅洲的西部一小部分。

  沈葆義站起身,用長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將整個島嶼囊括在內。

  「如您所見,婆羅洲現在是一個四分五裂的土地,各方都在布局。

  我們的目標,是利用我們手中的蘭芳公司這塊法律工具,以及我們的經濟和軍事資本,在未來,將這整片土地,變成我們的』主權領土』。

  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在座所有人的傾力配合,我們需要在外交上、商業上、軍事上、以及本地人心的控制上全面打贏這場戰爭。」

  「婆羅洲位於南洋海域的中心,扼守著連接中國、印度、中東乃至歐洲的重要航道。

  面積巨大,本地土著十分落後,是天然的優良殖民地。

  當下工業蓬勃發展的時代,全世界各個國家對原材料的需求極為迫切。婆羅洲簡直是一個尚未開發的巨大寶庫,充滿了市場上的高價值商品,主要的競爭對手,就是荷蘭和英國。現在,又多了我們。」

  沈葆義的長杆,首先指向了地圖的西南部,一個叫「坤甸」(Pontianak)的港口,然後重重地敲擊在它北面內陸一個叫「曼多爾」(Mandor)的地方。

  「九爺,我們的第一個對手,也是表面上最強大的對手:荷蘭。」

  「荷蘭皇家東印度殖民地。」

  振華學營的青年軍官代表低聲說,

  「他們宣稱擁有婆羅洲的三分之二。他們的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那支由歐洲軍官和土著士兵組成的軍隊,總數據我們搜集兩年多的情報,超過兩萬五千人。」

  「沒錯。」沈葆義點頭。「但這個數字是最大的謊言。這兩萬多人的皇家陸軍,是用來保衛整個荷屬東印度群島的——從爪哇到蘇門答臘,再到香料群島。

  軍官代表點了點頭,站起身,接過發言。

  「我們的情報表明,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至少一半駐紮在爪哇島,這是荷屬東印度的行政、經濟和軍事中心。總司令部就設在巴達維亞(今雅加達),這些部隊戰鬥力不高,一部分是行政和總部人員。其他負責訓練和新兵招募,還有一股戰略預備隊,隨時準備調往亞齊,德利或其他騷亂地區。剩下的就是內部駐軍,確保荷蘭對爪哇這個人口最多、經濟價值最大島嶼的絕對控制。總數差不多八千到一萬。

  現在,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這支軍隊的精銳,加上大量的後勤人群,總數接近上萬,正死死地陷在蘇門答臘島,一個讓他們流盡鮮血的泥潭。」

  「我的同僚和亞齊人的游擊抵抗愈演愈烈,荷蘭被迫在亞齊維持一支龐大的駐軍和封鎖部隊,不僅要維持據點的防守,還要維持地方城鎮的秩序,甚至還要保護種植園和商隊。」

  他走到另一幅小地圖前,指向蘇門答臘島的北端。

  「亞齊和德利。」

  「根據我們在巴達維亞和新加坡的線報,荷蘭殖民政府的財政已經瀕臨極限。他們的國庫正在為這片叢林流血,議會裡每天都在爭論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


  「而我們的真實目標,婆羅洲,兵力由於不斷地抽調,已經非常少,與蘇門答臘的戰火紛飛相反,現在的婆羅洲並不是荷蘭的主要軍事焦點。荷蘭在婆羅洲的軍事力量,主要限於在幾個關鍵沿海城市,如坤甸、馬辰、巴厘巴板的小型駐軍。

  這些部隊的任務不是打仗,而是維持和平與秩序,保護荷蘭行政官員和商業利益,以及作為威懾當地蘇丹的象徵性力量。」

  「可以說,我們第一階段的戰略目已經達成。」

  雖然建立在大量的犧牲之上,這句話他沒有說。

  沈葆義接過話,「這就是荷蘭人的第一個困境:軍事力量的過度透支。」

  他指著婆羅洲地圖。「我們在坤甸、馬辰等地的眼線證實,當地的荷蘭駐軍,總數不超過兩千人,而且分散在廣闊的海岸線上。更重要的是,」

  他壓低了聲音,「他們的裝備,遠不如蘇門答臘島上的精銳,根據我們在本地華人那裡拿到的情報,荷蘭在婆羅洲的部隊,普遍裝備老舊,甚至是更早的槍械,沒見到有炮。

  他們本質上是一支內部警察部隊,用來鎮壓土著騷亂,而不是用來和一支技術對等的對手打一場現代化戰爭。」

  陳九應了一聲:「這次我回來,帶了一批新式軍械,在澳門的倉庫里,有安定峽谷仿製的一批先進步槍,還有炸藥,以及一批五管加特林機槍。」

  購買這批加特林花了大心思,法律上雖然合理,美國憲法對槍械非常寬泛,個人擁有軍用級別武器,如大炮或機槍並不罕見,尤其是在西進運動和地方暴亂頻發的當下,但是加特林機槍是昂貴、尖端的軍事裝備,民間購買渠道很難。

  菲德爾的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用鐵路護衛隊的名義從紐約的軍火經銷商下單,以1200美元一架的價格購買了一批,少量的十管型號和大量的五管機槍,其中五管型號是柯爾特公司在1877年生產的,名叫鬥牛犬,這是一種更輕便、更便宜的型號,可以安裝在三腳架上,非常便攜。

  美國政府1818年出台的《中立法案》 嚴格控制武器出口,這項法律的核心目的不是為了技術保密,而是為了防止美國公民或在美國領土上的人,武裝或資助針對與美國保持和平的外國政府的軍事遠征。

  實際上,荷蘭已經派遣代表拿著繳獲的「振華一型」前往美國,被指為仿製品,才沒有引起巨大輿論的調查案。

  在拿到海關的出口許可證後,這批武器抵達加拿大的鐵路前進營地,隨後被運往安定峽谷,前往澳門。

  花費的代價已經遠超武器本身。

  安定峽谷已經著手攻堅加特林許久,最核心的技術難點仍然遙遠。

  溫切斯特只有一套槍機閉鎖機構。扳動槓桿,它完成所有動作。但是加特林是多管獨立的槍機,驅動數套槍機循環往復的核心部件—中央凸輪,加工精度要求極高。

  要在一個大型圓柱形部件內部銑出複雜、平滑且精確的軌道,需要極其昂貴的專用工具機和頂級的機加工匠人,安定峽谷的兵工廠完全無能無力,陳九又投入了巨資購買重型鑄造設備、大型鏜床和銑床,著手培養能夠理解和加工複雜凸輪系統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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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我們在婆羅洲絕對不能陷入像蘇門答臘島一樣的拉鋸戰。」

  沈葆義重重點頭。

  「我們陸續派駐蘭芳的護衛隊——那兩千名以礦工和商人名義抵達的先遣隊已經深耕蘭芳許久,首批客家子弟八百人,已完成初步整訓。蘭芳治下的客家人對荷蘭人仇深血海——一旦開啟戰事,我們有信心迅速解決戰鬥。」

  「但是,法律呢?」

  伍廷芳問道,「我們公然在荷蘭宣稱的領土上發動突擊,就是戰爭。荷蘭政府就算再虛弱,也不得不向蘭芳宣戰。」

  「有三個重要的原因,

  「李庚、董其德所部,聯合亞齊義軍,徹底化整為零,變成了荷夷的噩夢。但是,他們恐怕也到了極限,我們現在情報不通。荷夷艦隊封鎖了德利海岸,我們從新加坡和檳城的補給線幾乎全斷。將士們在山裡,缺醫少藥,彈藥奇缺。這是在用振華學營首批畢業的精英和蘇門答臘島上華工的血肉在填。長此以往,這支部隊會垮掉的。」

  」更嚴重的是,如果不能馳援到位,不能建立正面的戰果,會打擊到整個南洋地區還在觀望的華人的信心,整個南洋地區,這是第一面旗幟,如果戰敗,南洋地區的華工和商人更加恐懼變革,更加難以抬頭。」


  「我們並不恐懼失敗,但我們要做的事,是整個南洋地區的人心,掀起反抗的大旗,所以,德利地區的支援,不能斷!」

  「我們必須建立一條繞開荷軍封鎖,從婆羅洲(蘭芳)到蘇門答臘內陸的秘密補給線。」

  「荷夷為什麼敢封鎖蘇門答臘?因為他們有蒸汽艦隊!他們的艦隊燒什麼?燒煤!」

  他的手指指向馬辰東北方的一個點:「奧蘭治-拿騷煤礦!荷夷在南洋海軍的命根子!」

  「更不要提我們發現的紅土鐵礦,這是關於到澳門軍工廠的核心物料!」

  軍官代表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和殺氣。

  「所以,九爺!既然海上我們打不贏蒸汽炮艦!我們就開闢第二戰場!」

  」讓沈總長說完。」

  沈葆義看了一眼這些青年軍官代表的「主戰派」,繼續說道,「第三個重要原因,是轉移英國人的視線,蘭芳已經被荷蘭人逼迫到了谷底,適時的反抗很有必要。」

  「荷蘭的目標是建立對整個東印度群島的絕對宗主權。而蘭芳這樣的華人公司是一個事實上的自治政權,他們自己收稅、選舉領袖、擁有武裝、執行法律,並且名義上只向清朝皇帝朝貢,這在荷蘭人看來是對其統治秩序的直接挑戰。

  荷蘭人最初並不想,也沒有能力直接進攻。他們採取了間接挑撥的策略,扶持當地的馬來蘇丹。荷蘭支持本地蘇丹對這片土地擁有主權,而蘭芳公司只是「租客」或「臣民」。

  通過與蘇丹簽訂條約,荷蘭看似「合法地」獲得了對這片土地的宗主權,從而將蘭芳置於自己的管轄之下。

  1850-1854年,荷蘭人發動了對西婆羅洲華人社群的戰爭。他們首先消滅了最強硬、最富裕的大港公司。蘭芳公司在這次戰爭中,為了自保,採取了妥協忍讓,從而倖存下來。

  荷蘭人明明早就有能力吞併蘭芳,蘭芳內里金礦枯竭,財政幾近崩潰,忍讓日久,荷蘭人為什麼一直在等?」

  伍廷芳深深吸了一口氣,「顧忌大清?」

  陳九插話,「還有礦工。」

  「伍先生,蘭芳是客家人的政權,他們主要是礦工群體,這群人很能打,也敢打,阿昌叔給我的書信告知,首批八百客家青年兵員素質很高,得知是打荷蘭人,心也很齊,他們只是沒有先進的武器,」

  沈葆義點了點頭,「除了被亞齊人拉扯精銳的原因之外,蘭芳公司在名義上,依然是』大清的朝貢國』。荷蘭人怕的不是蘭芳,他們怕的是京城。」

  「京城?」

  陳秉章冷笑一聲,「他們自己都深陷在伊犁和越南的麻煩里。」

  「這不重要。」

  沈葆義說,「重要的是荷蘭人相信 大清國在乎。根據我們獲得的、巴達維亞總督與海牙殖民地部一些官員聚會的討論,荷蘭人極端『提防清朝的干預』。他們擔心,如果公然吞併蘭芳,會引發大清國在南洋的激烈反應,甚至導致外交危機或貿易報復。」

  「荷蘭人不確定是否會招致清政府的軍事或外交干預。」

  「大清的南洋水師和北洋水師正在積極籌建和購買軍艦。從歐洲,特別是德國訂購的定遠、鎮遠等鐵甲艦是當今世界的先進水平。荷蘭傾盡全力打的亞齊戰爭,打得極其狼狽,在國際上也十分丟人,而左公收復新疆,展現的陸軍水平也讓荷蘭人忌憚。」

  「一旦公開吞併蘭芳,引來水師艦隊的軍事壓力,荷蘭本土最怕的,是他們對蘭芳的公然滅絕,會被視為荷蘭人對大清開戰的信號,這樣的戰爭烈度,他們承受不了。」

  「還有,荷蘭人雖然是統治者,但在整個荷屬東印度,爪哇、蘇門答臘等地,經濟的中間層,商業、貿易、稅務、物流、手工業幾乎完全掌握在數以十萬計的海外華人手中。

  蘭芳公司雖然在婆羅洲,但它被視為全體南洋華人的一個象徵,這是全體南洋華人的驕傲。

  一旦荷蘭人公然滅絕蘭芳,這可能引發整個荷屬東印度殖民地的華人全面罷工、罷市、甚至武裝暴動。

  荷蘭殖民政府的稅收嚴重依賴華人商幫。如果為了一個已經沒什麼油水的蘭芳,而導致其在爪哇和蘇門答臘的核心利益,貿易、種植園、稅收因華人的反抗而崩潰,這筆帳是完全划不來的。」

  「所以,我們要打這個時間差!」

  「而我們的第二步戰略,」


  「就是利用荷蘭人的這種恐懼,利用南洋華人的一統決心,徹底扭轉局面!」

  陳九咳嗽兩聲,拄著拐杖站了起來,「我這次回來前,已經帶劉阿生(現任蘭芳大唐總長)見過李中堂,向總理衙門呈報,也試探了朝廷的想法。

  就在今年2月,衙門剛剛簽署了伊犁條約。雖然通過左公抬棺出征和曾紀澤的外交談判,收回了伊犁,但同樣付出了巨額賠款。中堂與我直言,與西方列強的任何軍事衝突都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

  他跟劉阿生說,外崇和好......荷夷雖非英法之巨,亦是泰西列強。其戰艦之利,槍炮之精,非爾等烏合之眾所能抵擋。爾等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徒增傷亡......朝廷正全力籌辦海防,若此時為爾等而與荷蘭交惡,萬一引來英法干涉,牽一髮而動全身,國家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地。本官不能不為大局著想。

  婆羅洲自古非我朝版圖,爾等亦非朝廷冊封之藩屬。荷蘭人與爾等之爭,按《萬國公法》,乃其內政。朝廷若強行干預,是師出無名,必遭列強群起而攻之。

  眼下,他正傾盡全力建設北洋水師,但這支艦隊尚未成型。他絕不會為了一個遠在婆羅洲、法理上與清朝無關的華人團體,去冒險與荷蘭開戰。

  如今的大清,北有俄患(東北和西北),東有日寇(沖繩、台灣),南有法憂(安南),自顧不暇,何論一個小小的蘭芳.....」「不過,仗是必須要打!就算是為了南洋華人也要打!

  「整合蘭芳,突擊煤礦,迅速占領關鍵城鎮,斷掉荷蘭人在婆羅洲的臂膀!趁著荷蘭人還摸不清大清的想法,把荷蘭人徹底拉入南洋的血海!」

  「打完這場之後,我們將迅速武裝當地數萬名對荷蘭人充滿敵意的客家華人,血洗荷蘭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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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喘了口氣,換了一杯茶,目光轉向地圖的北部——砂拉越、汶萊、北婆羅洲。

  那片混亂的、以紅色標記的區域。

  陳秉章遲疑一會,看了看陳九的臉色,作為堂口的代表,他不得不發言,戰事開啟,在政權確立之前,陳九已經交代他作為香港本地的堂口、宗親會代表出使南洋各地,聯絡四方會館和甲必丹。

  他終是忍不住開口,「那英國人呢?他們更難對付。他們在香港的統治根深蒂固,他們的海軍封鎖著南洋所有的重要貿易通道。」

  「您說得對。在海上,我們絕非英國皇家海軍的對手。但在婆羅洲北部,我們面對的根本不是大英帝國。我們面對的是兩個私人利益集團,和一場即將改變一切的法律文書。」

  「關於英國人的部分交給伍兄,」

  伍廷芳點了點頭,站起身,接過沈葆義手裡的長杆,指向了砂拉越的首都。

  「英國的第一個勢力:白人拉惹,查爾斯·布魯克。」

  (「拉惹」意思是國王、統治者或親王。白人拉惹的字面意思就是白皮膚的國王。)

  「詹姆斯·布魯克的侄子。」

  「一個英國探險家,成了砂拉越的國王。我聽說他有一支精銳的砂拉越遊騎兵,由本地土人的青壯組成,精通叢林戰。」

  「他們很精銳,但規模極小,不過數百人。」

  「布魯克家族的統治,是建立在收買的本地土人的長刀和已經花光的家族財富上的。查爾斯·布魯克是一個私人開拓集團,他沒有英國政府的財政支持。他的領地(砂拉越)是一個私人企業,不是皇家殖民地。」

  「布魯克的困境十分致命,貧窮。」

  伍廷芳一字一頓。「他想擴張,但他沒錢。他獲得的新土地,都是利用之前積攢的財富去向汶萊蘇丹購買或租借。他是一個渴望擴張卻資金枯竭的冒險家,野心家。」

  木桿隨即移向北婆羅洲(今沙巴)的大片區域。

  「北婆羅洲第二個英國人的勢力:商人主權的領地,阿爾弗雷德·丹特的財團。」

  「阿爾弗雷德·丹特。一個在中國經商的商人。」

  伍廷芳解釋道,「丹特和他的合伙人奧弗貝克男爵,在過去幾年裡,做著和布魯克家族同樣的事,他們分別從汶萊蘇丹和蘇祿蘇丹手中,租借到了北婆羅洲的廣闊主權。」

  「而現在,這兩片土地,北婆羅洲的大片土地,布魯克家族,丹特的財團,即將迎來高速的發展。」

  「布魯克家族資金枯竭,引入了大洋行共同開發。而丹特不缺錢,他的遊說團隊,在倫敦的議會和殖民地部日夜奔走。他們申請到一樣東西——一樣將徹底改變遊戲規則的東西。」


  「英國皇家特許狀。」

  「丹特不滿足於一份租約,他要英國皇室,維多利亞女王陛下,親自批准,承認他的私人公司,即這個英國北婆羅洲公司擁有對那片土地的主權,包括立法、徵稅、組建警察和軍隊的權力!」

  「這怎麼可能?」陳秉章難以置信,「英國政府會允許一個私人商人,搖身一變,成為一個主權親王?這和當年的東印度公司有什麼區別?」

  「問得好。這正是英國政府現在的巨大困境,一場關於帝國殖民開拓成本與法律先例的激烈辯論。」

  「獲得這個情報很難,

  「在倫敦議會,首相的自由黨政府,他們反對花天量的納稅人的錢去建立新的、昂貴的殖民地。他們不想再來一場祖魯戰爭或阿富汗戰爭。」

  「本地土著的反抗會讓一個帝國的財政崩潰的,荷蘭人此時面臨的雙線戰事,西班牙人剛剛結束不久的古巴戰爭,無不說明了這一點。」

  「但是,」伍廷芳話鋒一轉,「他們又面臨著巨大的地緣政治壓力。如果英國不要北婆羅洲,那麼德國人就會要。或者西班牙人,甚至是我們美國的老朋友。甚至俾斯麥的德國,正在瘋狂地尋求陽光下的土地,他們渴望在太平洋建立海軍加煤站。」

  「婆羅洲這片土地,英國不插手,就是白送給自己的競爭對手。」

  「於是,丹特給了首相一個完美的藉口,私有化殖民。」

  「倫敦議會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花。只要給他一張特許狀,阿爾弗雷德·丹特,將自掏腰包,建立一個國家,管理這片土地,為英國擋住德國人,擋住荷蘭人。這是一個沒有成本的殖民地。」

  「我們在南洋的軍事行動,受一部法律的嚴格約束,這部法律也是我們目前最大的法律障礙:1870年《外國招募法》。」

  「這部法律白紙黑字地寫著,」

  「任何英國臣民,在女王的領土上,包括香港,準備或裝備……海軍或軍事遠征,去對抗一個與英國和平相處的國家,比如荷蘭,都是重罪。我們的船隻將被沒收,我們自己將被投入監獄。」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直在接受嚴密的監視和調查,以至於現在很多人員物資調動必須通過澳門,且始終要躲避英國的軍艦。」青年軍官代表說道。

  「是的,但這種偽裝很脆弱。如果荷蘭持續向香港總督提出外交抗議,港督將別無選擇,只能查封我們。」

  「但是!」

  「布雷克家族也好,阿爾弗雷德·丹特的皇家特許狀也好,都是以私人商人在婆羅洲建立私人軍隊和行使主權……儘管名義上是皇室下屬機構,但是只要不發起戰爭,一切就有轉圜餘地。」

  「商人主權,只需要讓他破產,美國工人,最擅長的事就是讓資本家破產。」

  「而這兩家公司,已經把唯一的勞工招募渠道遞到了華人總會手裡。」

  「我們需要做的事,就是讓國際社會相信,婆羅洲的一切,都是蘭芳公司自發的反抗行為!乃至南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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