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何定義國家(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兆榮,我還有一件事。」

  容閎從懷裡掏出份《紐約時報》在桌上攤開。

  「我剛收到東海岸的信件和這份報紙。兆榮,你的消息渠道比我靈通,不知是否留意到了……這股正在湧向美利堅的新浪潮?

  陳九目光落在報紙的頭版標題上,那上面用誇張的字體寫著:「歐洲的洪流:卡斯爾花園不堪重負,新移民湧入紐約」。

  「容先生指的是那些歐洲人?」

  容閎搖了搖頭,語氣沉重。

  「兆榮,這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他指著報紙,「你看看這些描述。他們不再是過去我們熟悉的德意志人、英格蘭人,甚至也不是愛爾蘭人。他們來自南歐和東歐——大批的義大利人,波蘭人,還有…俄國的猶太人。

  他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湧入,數以萬計。報紙上說,紐約的卡斯爾花園移民站已經徹底癱瘓,那些人衣衫襤褸,一文不名,身上只有絕望。」

  「容先生,這世上誰不絕望?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體面….」

  容閎嘆了口氣,

  「看來你比我知道的更多,我擔心的是這背後的動因,以及它將帶來的後果。

  這股浪潮,不是簡單的移民,是逃難。」

  陳九點了點頭,走到文件櫃前,收拾出了一疊文件,遞給容閎,

  「第一批,是義大利人。」

  「那些同樣黑頭髮、黑眼睛,皮膚黝黑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來自一個叫 『Mezzogiorno』的地方,意思是『正午的太陽』,一片被太陽烤焦的土地。」

  「我的人查過,」陳九示意容閎看那份文件的詳情,

  「他們的新國家在1861年才統一。但北方政府把南方當成了殖民地。他們徵收重稅,比如小麥研磨稅,用高關稅保護北方的工業,卻摧毀了南方的農業經濟。

  和這裡,和英國一樣,農民們在古老的大莊園上耕作,土地不是他們的,收成大半要交租。

  這十年,他們的人口在增加,土地卻越來越少,還有不斷的自然災害。他們不是來淘金的,容先生,他們是在一場緩慢的、長達幾十年的饑荒中,被活活餓出來的。」

  「他們和我們,和愛爾蘭人一樣,」

  「都是被飢餓趕出家門的小人物。」

  「第二批,是波蘭人。」

  「為了麵包。」

  容閎低聲翻譯文件里的那行字,他懂這種感受。

  「沒錯,還是為了麵包。」

  陳九點頭,「但他們的飢餓,還要加上亡國的意味。

  他們的國家已經死了,被三個皇帝(俄國、普魯士、奧地利)分屍了。

  在普魯士占領的地方,一個叫俾斯麥的鐵血宰相正在搞一場文化鬥爭,要抹掉他們的語言和天主教信仰。在俄國占領的地方,他們的土地被剝奪,工業發展緩慢,根本沒有工作機會。

  他們是農民,卻沒有自己的土地和家。他們是亡國奴。一個亡國奴,除了把自己當奴隸賣掉,沒有別的選擇。」

  容閎默不作聲,

  「但他們兩個,」陳九的聲音變得更冷,「和第三種人比起來,還算是幸運的。」

  「容先生,你可知道,就在今年,1881年的三月,在俄國發生了什麼?」

  容閎搖了搖頭。他這大半年所有的精力,都在為幼童計劃的存續做最後的掙扎。

  「他們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被刺殺了,刺殺組織裡面有一個猶太人。」

  「現在,整個俄國都瘋了。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於是他們毫不猶豫地指向了猶太人。一場大屠殺開始了。這不是零星的騷亂,容先生,這是由政府在背後煽動的、有組織的屠殺。軍隊和農民們衝進猶太人的村莊,燒毀房屋,搶劫財產,肆意屠殺。」

  「所以你現在那些裹著頭巾、抱著《聖經》的俄羅斯猶太人,擠滿了美國的港口。」

  「他們是難民。他們湧進紐約的移民站,唯一的行李就是身上的衣服和對那片土地的刻骨仇恨。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純甫,我此生從未如此害怕過,我們華人在美國的境遇何其相似?

  俄國社會動盪,農民貧困。政府內部的保守派和新任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樂於將民眾對經濟困境和政治壓迫的不滿情緒,從政府身上轉移到一個內部敵人身上。猶太人成為了這個理想的替罪羊。政府暗中鼓勵。


  你看,像不像?一旦政府出台徹底的排華法案,你說美國的民間也會不會在政府的縱容下針對華人進行屠殺?」

  容閎臉色鐵青,手指微微顫抖。

  「純甫,我看來看去,如今這世界的統治術,從東到西,都是相通的。愛爾蘭也好,波蘭,義大利,西班牙,美國,看來看去,都是這麼回事。」

  「他們只害怕一樣東西,那就是底層人民真正的覺醒,擁有了槍和炮,然後推翻他們,繼續剝削,繼續反抗,周而復始。」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下槍,哪怕是粉身碎骨。」

  ————————————

  「美國歡迎他們這些新移民,他們現在比我們更窮,更聽話,而且還是白人,能被同化。」

  陳九為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熱氣模糊了他那雙愈加冷漠的眼睛。

  「純甫,你在美國讀書,學到了它最文明,最先進的一面,也不要忘了華工的血恨…..」

  「我們華人,是第一批所謂的好移民。但我們太能幹,太團結,我們開始儲蓄,開始置辦產業,甚至開始不聽話了。最糟糕的是,我們混在一群白人中間太顯眼,我們不僅不白,還不信他們的神。所以他們要換掉我們。」

  「而歐洲,恰到好處地,在今年這個關鍵的節點,為美國準備了三批全新的、更優質的燃料。一批(義大利人)是餓死的,一批(波蘭人)是亡國的,一批(猶太人)是快被殺絕的。他們比我們更絕望,更廉價,更容易被分化。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們是白的。」

  「美國需要絕望的白人。這就是它在1881年做出的選擇。」

  「不….這或許正說明我堅持的路線沒有錯!」

  容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波蘭為何亡國?義大利為何貧弱?俄國為何野蠻?

  正是因為他們的人民愚昧,他們的制度腐朽!這恰恰證明了中國必須改革,必須學習西方的科學與制度!我們必須派出更多的幼童,去學習如何建造鐵甲艦,如何建立議會!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避免成為下一個波蘭,下一個被大屠殺的族群!」

  「你還在做夢。」

  陳九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學者,

  「你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發善心?你指望他們把刀遞給我們,請我等上桌同食?」

  「你所言之西學『新制』,是強國之術,亦是強權之術!他們若學會了,只會用更精良的手段,來更狠地壓榨我等!」

  「不是需要改革,是需要重塑!」

  陳九也站了起來,他走到容閎面前,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勢,讓這位飽讀詩書的外交家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法律和公義,是強者的盾牌,卻是弱者的枷鎖。」

  「看看你腳下這片土地,當統治階級需要勞動力時,任何人都可以是值得同化的子民。

  當這些牛馬開始要求權利時,他們就會變成威脅上層人生活方式的敵人。

  當他們的人數多到足以威脅正統時,他們就會像我們一樣,變成黃禍,變成必須被限制和排斥的劣等種族,變成亂黨叛逆!你看看Z禁城裡那些人,他們可曾真當過我等漢民是自家族類?!」

  「我等之身魂,如今在此處,與在異國,已無分毫兩樣!」

  容閎是一個外交家,一個改革者。他這麼多年都在試圖建立橋樑,試圖用文明的語言去溝通、去說服。他無法接受陳九這種來自打破一切的邏輯。

  「我……要走了。」

  容閎疲憊地開口,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大清國雖有萬般不是,但那裡……終究是我的根。」

  「陳九,」容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切,「我承認,你說得對。這個朝廷早就爛了。你我在海外多年,難道你對這片土地,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眷戀嗎?」

  「眷戀?」陳九笑了,那笑聲顯得異常冰冷,「我眷戀什麼?眷戀那些活吃掉我無數族人的朝廷官員?眷戀那些將我們當豬仔一樣販賣的客頭?還是眷戀那些在京城裡,因為我們剪了辮子,就喊打喊殺的QI人老爺?」

  「容先生,你和我,看到的不是同一個中國。」

  「你看到的,是四書五經,是唐詩宋詞,是需要被拯救的燦爛文明。」


  「我看到的,是飢餓,是麻木,是絕望。」

  「我看到的是一個正在被分食的、巨大的屍體。而那些所謂的官老爺,就是趴在屍體上,吸食最後一點血髓的蛆蟲。」

  「這便是你我關於國家的定義之爭。」

  容閎被他這番大逆不道的話驚得站了起來,

  「陳九,你……」

  「純甫,你告訴我,何為國家?」

  「國家……國家自然是社稷、是疆土、是君臣、是萬民!」容閎下意識地回答。

  「錯。」陳九搖頭,「在我陳九這裡,國家,從來不是那張龍椅,不是那些疆土,甚至不是那些自詡為官為民的人。

  「國家,是一種契約。」

  「它是一種承諾。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共同締結的一個承諾。」

  「人民讓渡自己的權利,服從管理,繳納賦稅。作為交換,國家必須保護他們,給予他們尊嚴,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安寧。」

  「可現在這個大清,它做到了嗎?」

  「它沒有,它非但沒有保護我們,它還在出賣我們,壓榨我們。它向洋人割地、賠款,卻把刀砍向自己的人民。」

  「這樣的政權,它已經違背了契約。它不再是國家,它只是一個……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大的以武謀私的團伙。」

  「它,是這片土地的病。」

  「我會在金山,在南洋,在每一個有華人的地方,建立我們自己的秩序。

  我會用我從美國人那裡學來的所有手段——金錢、法律、輿論,還有槍——去武裝我的同胞。

  我不管他們是忠於大清還是忠於上帝,我只要求他們忠於這個新的契約,忠於我們自己。」

  「我會讓這個政權知道,它若不肯改變,不肯履行它作為國家的承諾,那它的人民,就有權……選擇另一艘船。」

  「我會踐行我自己的路,純甫你也是。」

  「你我各自選擇不同,將來仍有再見的一天,到時候你我再敘。我送你一本書,我找到了我的思想,我要在海外華人間統一的思想,送給你品鑑。」

  「是什麼?鄭觀應的《易言》?駐英法公使郭嵩燾的《使西紀程》還是薛福成的《籌洋芻議》?」

  陳九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國內如今這幾年除了洋務派之外又有新的思潮出現,例如鄭觀應、王韜等人,主張設立議院或國會,實行君民共主(君主立憲)。

  鄭觀應在《易言》中論述,西方列強對華夏的侵略,不僅是兵戰,軍事侵略,更是商戰,經濟侵略。洋貨傾銷導致中國利權外流,民生凋敝。

  主張國內必須發展自己的民族工商業,與西方商戰。

  要求政府改變重農抑商的傳統政策,設立商部,保護商人利益,並採用西方的公司制度,如股份制。

  批評洋務運動「只學皮毛,不學根本」。他們認為,西方富強的根本在於其政治制度,特別是議會制度。

  教育上,傳統的八股取士毫無用處,培養的都是空談誤國的書生。主張廢除或改革科舉,轉而學習西方的實學,如科學、數學、國際法、政治學。主張大量創辦新式學堂。

  並且學習國際法,以平等身份與各國交往,在海外設立更多使館和領事館,以保護華商和華工的利益。

  陳九看著他眼神里的急躁,搖了搖頭,

  「你自己看吧,我在養病期間,在舊金山帶人編撰的。」

  ——————————————————

  香港中環,

  書房內,印度僕人候在一旁,扇葉緩慢而有節奏地擺動,卻絲毫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與濕熱。

  約翰·施懷雅將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阿爾弗雷德·丹特則在把玩一根未點燃的呂宋雪茄。

  太古與寶順的實際掌控者私下共同約見一個人,這在香港是極為罕見的事。

  這本身就是一個最強烈的信號。

  伍廷芳準時抵達。他微笑著對兩位大班點了點頭,

  「晚上好,施懷雅先生,丹特先生。感謝二位的邀請。希望我沒有打擾你們的雅興。」

  「坐吧,伍先生。」


  「我們今天不是作為立法局的同僚在聊天,也不是作為律師。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伍廷芳坐下,僕人立刻為他倒上一杯水。

  「我今天代表的是那些……在軒尼詩爵士的治理下,努力維持著華人社區體面與秩序的朋友們。」

  他用了「華人總會」的隱含稱謂,並把港督拉了進來。

  丹特首先開口了,他的態度比施懷雅更圓滑,

  「伍先生,我們遇到了一個麻煩。一個商業上的麻煩。」

  他晃動著雪茄,「這個月,倫敦勞埃德保險社發來電報,將所有前往荷屬東印度群島航線的保險費率上調了三個百分點。」

  伍廷芳眉毛一挑:「哦?理由是?」

  「政治與軍事風險。」

  施懷雅接過了話頭,「蘇門答臘的非正常勞工暴亂。荷蘭人向倫敦、柏林、巴黎的每一家報紙發文,說他們的殖民地雖然恢復了基本秩序,但是那些有組織的華人暴徒的攻擊,已經和亞齊人達成同盟。他們損失慘重,德利被燒成了白地,還時常受到游擊隊的攻擊,無法恢復正常的秩序。」

  伍廷芳推了推眼鏡,

  「施懷雅先生,這真是……不幸的事件。」

  他的語氣充滿了遺憾,

  「總會一向致力於合法的、有契約的勞工輸出。但您和我都清楚荷蘭人的手段。他們用鞭子和鐐銬管理種植園。哪裡有壓迫,哪裡自然就有反抗。這不是暴民和海盜,這只是絕望的反抗。」

  「我他媽的才不管那是反抗還是誰策劃的!」

  施懷雅低吼道,終於撕下了一絲偽裝,「我們只關心勞埃德的保費!太古的船和寶順的船,現在去一趟新加坡,成本都高了一截!這就是地區暴亂帶來的反噬!你明白嗎?你們在荷蘭人的地盤上玩火,卻燒到了我們的帳本!」

  丹特補充道:「而且,荷蘭駐港領事,昨天在總督府待了整整兩個小時。軒尼詩爵士……壓力很大。」

  ——————————————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

  「那麼,」他輕聲問,「二位希望總會做什麼?我們無法指揮蘇門答臘的暴徒,並且現在已經停止南洋地區的事務三個月,極力配合調查,總會一樣損失慘重。」

  「我們希望你,和你背後的人,理解什麼是底線。」

  「聽清楚,今天這場會面,是很多人讓我們倆個給你們提出警告,要不是看在你們提高了洋行的利潤和香港治安,這場對話根本不會發生!」

  「蘇門答臘是荷蘭人的麻煩。我甚至樂於看到那些荷蘭人倒霉。但是,香港是女王陛下的土地。任何針對殖民政府的暴力,哪怕是一個喝醉酒的苦力推搡了一個印度巡警,都是叛亂。」

  他轉過身,死死盯住伍廷芳:「總會是維持香港華社秩序的。如果總會自己開始失控……比如上個月在灣仔發生的堂口火併,如果再有一次,讓《孖剌西報》登上了頭條,你猜會發生什麼?」

  伍廷芳微微欠身:「施懷雅先生,那只是幾個不守規矩的苦力頭目,總會已經……清理了門戶。」

  「我不管你們怎麼清理!」

  施懷雅加重了語氣,「我只知道,港督需要安靜。如果他得不到安靜,他就會派警察司和駐軍……去製造安靜。到那時,我們誰的臉面都不好看。

  你在林肯法學院念書時,應該讀過《叛亂法》補充條款。只要總督簽署戒嚴令,駐港英軍有權搜查任何疑似窩藏武器的場所——包括你們總會的大樓,會館和商號,倉庫。」

  丹特在此時插話,他的話更毒:「施懷雅說的是街道上的治安的。香港的官員更關心根本的秩序。伍先生,我們都知道總會財力雄厚。但有些錢,在香港是不該賺的。有些貨物,是不該在九龍的貨倉里出現的。」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說道:「比如,步槍和炸藥。」

  伍廷芳面無表情。臉上依舊掛著微笑:「丹特先生,您在開玩笑。總會是合法商人,我們只對絲綢,茶葉和人力感興趣。」

  「那就好。」丹特靠在椅背上,「因為如果警察司真的搜到了那些貨物,那就是在港叛亂的鐵證。軒尼詩爵士再親華,也保不住任何人。殖民地部會立刻派一艘戰列艦來,把華社夷為平地。我們……寶順、太古、你們華人總會……都會完蛋。」

  施懷雅冷哼一聲:「還有。別耍小聰明。我們知道法國人在東京灣(指越南北部)和西貢很活躍。如果總會被發現,試圖把你們在南洋的成果……賣給法國人,以換取他們的軍火或政治承認……」


  施懷雅做了個割喉的手勢:「那就不再是商業問題,也不是殖民地治安問題。那是』大博弈』。英國,絕不允許法國人在我們的後院,扶持一個組織。明白嗎?那將是……戰爭。」

  伍廷芳立刻回答,「華人總會只會堅定不移地站在親英的立場上,絕不動搖。」

  ————————————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完全理解二位的擔憂。」

  伍廷芳再次開口,「總會的存在,是為了確保香港的繁榮。我們與在座的各位,利益……完全一致。」

  「總會可以保證:」他看著施懷雅,「第一,香港境內的治安,一個月內,絕對平靜。任何堂口糾紛,都會在水面下解決,將來,香港華人總會也絕對捍衛華社的治安問題。」

  他轉向丹特:「第二,香港的港口,絕不會有任何違禁的貨物轉運。總會的帳目,隨時可以交給滙豐銀行的審計師審查。」

  「第三,」他環視二人,「關於蘇門答臘……荷蘭人的管理確實粗暴。總會願意利用我們的影響力,勸說當地的華人工頭……保持克制,我們願意派出代表安撫德利地區剩餘的華工。但前提是,荷蘭人必須支付合理的工錢,並尊重當地習俗。這一點,或許需要寶順的朋友,在海牙……』提醒』一下荷蘭外交部。」

  施懷雅和丹特對視了一眼。

  「很好。」丹特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微笑,「既然我們達成了共識……伍先生,我們該談談……未來了。」

  「未來?」

  「是的。」丹特說,「荷蘭人的地盤是髒生意,到處都是本地土人和華工叛亂,太麻煩,已經在國際貿易市場失去了信譽。法國人蠢蠢欲動,隨時渴望掀起局部戰爭,太危險。但是……我們英國人的新地盤,需要的是乾淨的生意。」

  施懷雅也坐了回來,重新倒上酒:「丹特和他的財團,剛剛從倫敦拿到了皇家特許狀,成立了英國北婆羅洲特許公司。他現在是沙巴的實際統治者。還有砂拉越的布魯克家族,我和他們家族的代理,婆羅洲公司一起做生意。

  查爾斯·布魯克正忙著鞏固他父親的地盤。他們都坐擁寶山——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龍腦香和硬木,是海軍部和造船廠的頂級材料。還有煤……」

  「……以及最嚴重的人口短缺。」丹特一針見血。

  「北婆羅洲雖然土地廣闊(沙巴和砂拉越加起來比英格蘭還大),但人口極其稀少。那些土人,像是達雅族、杜順族居住在內陸或沿河,根本不會商業化種植或大規模採礦,還要提防著他們搗亂。」

  伍廷芳的眼睛亮了。

  丹特接道:「我們需要一個北婆羅洲資源開發的商業集團,大規模移民。」

  施懷雅言簡意賅:「太古的中航公司可以提供從香港到山打根的定期航線。寶順出保險和銀行渠道,還有北婆羅洲兩家公司全力配合。華人總會……出人。」

  伍廷芳笑了。

  原來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英國人不是要消滅總會,他們是要收編。他們要的,是總會對南洋華人勞工網絡的絕對控制力。

  英國人可以開闢殖民地,但他們人太少,無法開發本地的資源,移民之後也無法管理殖民地上的華人。他們需要一個總代理來招募勞工:,沒有華人總會的組織網絡,英國人無法從廣東、福建招募到成千上萬的苦力。其次就是維持治安,防止堂口火併,確保華工安心在種植園和礦場工作。

  在新加坡和馬來亞,這種開發成熟的殖民地,英國人更傾向於給予有分量的華人領袖「甲必丹」的職位,給他一定的權利,但在這種處女地,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一個絕妙的提議。」

  伍廷芳說,「總會可以保證,第一年就可以運送至少五千名守紀律、有經驗的勞工,看各位實際的需要,從香港合法轉運至山打根。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組織費用,並且,總會希望獲得這個新的合資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這不可能,這個新的商業公司是一個受皇室保護的准政府機構。它的股權結構是封閉的,不可能分給非英國人。」

  「我準備的價碼是,華人總會獲得未來十年北婆羅洲所有華人勞工的獨家供應權,並分享新開拓的菸草和木材種植園20%的淨利潤。」

  施懷雅還價。

  「還有,我們幫你搞定上層的麻煩,只要你們不越線。」


  「我原則上同意,還需要加上北婆羅洲境內所有華人事務的獨家經營權,剩下的我要匯報給陳先生。」

  伍廷芳毫不猶豫。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施懷雅甚至點燃了一根雪茄,遞給伍廷芳。

  伍廷芳沒有接雪茄,而是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施懷雅先生,丹特先生。」他說,

  「為了總會不再惹麻煩……不,為了香港的繁榮,我代表總會還有兩個小小的建議。」

  「你說。」

  「第一,總會計劃在正在建設的香港華人醫院,華人護理、醫學院之外,再捐建一所保良局,專門收容被拐婦孺,還有一所綜合類西學院,以解決之前修建的義學學生畢業後的再進學問題。屆時,希望港督夫人能親自出席剪彩。」

  「明智之舉。夫人會很高興的。」丹特點頭。

  「第二,陳先生正在正在通過京師的關係,為我申請一個候補道員的虛銜,正四品。」

  施懷雅聞言大笑起來:「哈哈,一個大清官員在立法局裡,代表著一個華人社團,和我們做英國女王特許的生意!真是……太有趣了!」

  伍廷芳微笑著舉杯:「敬香港。敬……秩序。」

  「敬秩序。」施懷雅舉杯。

  「敬利潤。」丹特舉杯。

  三隻杯子輕輕碰在一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