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津門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四月初。

  天津城剛送走倒春寒,海河上的薄冰早已化盡,碼頭上又恢復了喧鬧。

  直隸總督衙門後院,書房。

  此刻氣氛凝重,倒比隆冬時節還要凝重幾分。

  一如此刻北洋大臣、東宮三孤、文華殿大學士李中堂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年近六旬的李鴻章,身穿一件石青色暗八仙紋的常服袍褂,袍襟上不慎濺了幾滴茶水,他卻渾然不覺。

  往日裡,他對儀容的考究近乎苛刻,袍子細微不整,都會讓侍從們心驚膽戰。

  可今天,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桌案上那份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加急轉來的電報譯文抓住了。

  電文很短,字字卻如驚雷:「日本斷然廢琉球為藩,改設沖繩縣,擄其王尚泰及世子尚典至東京。」

  「砰」的一聲,李鴻章將手中那隻把玩了多年的白玉鼻煙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壺蓋崩開,辛辣提神的藥末灑了一片。

  「稚璜,」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喚道,「你怎麼看?」

  書房下首,侍立著一個面容精瘦的中年人,正是他最倚重的幕僚,時任輪船招商局會辦的盛宣懷,字杏蓀,但李鴻章私下裡更喜歡叫他的號「稚璜」。

  盛宣懷躬身向前,拾起那份電文又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中堂大人,倭人此舉,欺人太甚…..琉球乃我大清二百年屬國,歲歲來朝,此番行滅國之舉,是公然打朝廷的臉。京里的清流諸公,怕是又要沸反盈天了。」

  李鴻章冷哼一聲,

  「他們除了會嚷嚷天朝威儀,犁庭掃穴,還會做什麼?兵,誰來練?餉,從何出?船,在哪裡?」

  他一連三問,盛宣懷默不作聲,並不回答。

  放眼海疆,所謂的「水師」,不過是些零散的舊式炮船和幾艘買來的蚊子船,勉強守個港口罷了。

  重金從英國人那裡訂購的炮艦還沒到,水師新軍和新學剛剛開設不久,遠未形成戰力。

  而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十年磨一劍,陸軍學法德,海軍仿英夷,其勃勃野心,昭然若揭。

  「稚璜,你記下。」李鴻章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花白的辮子在身後微微晃動。

  「立刻以我之名,致電總理衙門,言倭人此舉乃背信棄義,毀我藩籬,亂東亞萬世之太平。我朝不可不爭,然不可輕言戰事。當先以外交折衝,據理力爭,告誡倭人,懸崖勒馬。」

  他頓了頓,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抽出新綠的百年古槐。

  「替我約一下,我要親自去見日本駐津領事竹添進一郎。」

  隨後,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是說給自己聽,

  「電告在英吉利的李鳳苞、徐建寅,讓他們催促阿姆斯特朗船廠,我們的超勇、揚威兩艘快船,必須加快工期!銀子不是問題!另外,鎮東,鎮西那四艘炮艦,讓去的弟兄們用心學,開回來,就是我北洋的鐵拳!」

  「還是缺能鎮海的巨艦啊…..」

  ————————————

  天津的日本領事館,

  竹添進一郎,這位日本駐天津領備,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水已經換了第三道,卻絲毫未動。

  對面的老人,大清國事實上的外交總長,其威嚴和精明,他早有領教。

  「竹添先生,貴國行事,是否太過操切了?《中日修好條規》墨跡未乾,第一條便言兩國所屬邦土,各宜保全,何以轉眼之間,便廢我琉球王國,改設所謂沖繩縣?」

  竹添進一郎緩緩起身,深深一躬。

  「總督大人明鑑。琉球之事,乃我國內政。琉球藩王向來為我天皇臣子,其地與九州島關係密切,已數百年矣。我國此次廢藩置縣,乃是效仿西洋,統一政令,實為改制之必要舉措,並無意冒犯上國。」

  「何為內政?琉球自洪武年間便奉我正朔,受我冊封,二百年間納貢不絕,天下皆知。其國王姓尚,乃我先皇所賜。此等藩屬,豈是貴國一句內政便可輕描淡寫,吞而並之的?

  竹添神色不變,但語速稍快,「大人所言,是朝貢之禮,而非治權之實。琉球雖向清國朝貢,但其內政、外交,尤其與我國薩摩藩之關係,更為緊密。萬國公法有雲,主權須為唯一且排他。如今,我國已對琉球行使完全主權。」


  「總督大人,時代不同了。如今萬國公法通行世界,所謂宗藩之說,早已是過時之舊制。」

  「好一個萬國公法!」

  「貴國倒是將西洋的學問學得快!然則,國與國相交,更重一個信字與理字。貴國此舉,背棄條規,強占我屬邦,失信於天下,此非文明國家所為!」

  「竹添君,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要拿這些糊弄小孩子的說辭來搪塞了。此舉信在何處?義在何方?分明是看我大清近年內憂外患,海防空虛,想趁火打劫!」

  這話已是極重,近乎撕破臉皮。

  竹添面色凝重,但他得到的訓令是寸步不讓。

  「李大人,我國斷無與大清為敵之意。」

  竹添依舊神色恭敬,語氣卻硬了起來,「此事已成定局,廢藩置縣之詔書已下。」

  竹添稍作停頓,語氣轉為更委婉的解釋,「不過,我國政府深知此事或引誤會,故願與貴國商談。譬如,可將琉球南部宮古、八重山諸島劃歸清國,而我國保留琉球本島及北部。如此,既可保全清國體面,亦能了結此番爭端。此乃我國內部之提議,望中堂斟酌。」

  「分島?琉球本為一國,血脈相連,豈可如切瓜般隨意?且南部諸島貧瘠,以此搪塞,無異於掩耳盜鈴。我大清要的,是琉球國祚之存續,而非幾座荒島。」

  「總督大人,恕我直言。清國於去年方才收復新疆,與俄國交涉已是勞心費力。而在海上……我國之決心,已非空言所能動搖。為一已名存實亡之朝貢國,大動干戈,於清國何益?」

  李鴻章面色陡然一沉,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怒意。

  「竹添,你這是在威脅老夫嗎?我大清立國二百餘載,幅員萬里,尚不懼與任何國家講這個理字。今日之談,無非是望貴國迷途知返,遵守信約。若貴國執意孤行,壞我兩國交誼,將來之事,恐非今日所能預料。」

  竹添知道今日已無法深入,便起身行禮,「在下不敢。今日所言,皆是為兩國長遠計。我國之提議,仍望中堂細思。外務省仍在等候清國的正式答覆。」

  李鴻章顯得意興闌珊,起身拋下一句,「罷了。轉告貴國政府,王道蕩蕩,不恃強權。此事,尚未了結。」

  竹添再次鞠躬,恭敬地把李送出房間。

  李鴻章拂袖而去,走出領事館,陽光照在身上,卻感受不到一點暖意,只覺得心力交瘁。

  「蕞爾東瀛,竟敢如此……奈何?奈何啊……」

  ——————————————

  《遵議日本占踞琉球並請預防朝鮮各事宜折》

  奏為遵議日本占踞琉球,並請預防朝鮮各事宜,恭折仰祈聖鑒事。

  「竊臣於上年十一月間,接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咨開:據出使日本大臣何如璋咨稱,日本將琉球改為沖繩縣,特派知事管理。

  「………此處太過敏感,刪了。」

  「旋據何大臣咨稱:日本滅琉球,改為沖繩縣,布告各國,事已確定。彼國君臣,以為琉球本為薩摩所屬,遂爾竟行霸占。種種強辯,背盟棄好,無理已極。其所以敢於悍然不顧者,以為中國目前無力與爭,將來或能相諒,至少亦不過空言辯論,於彼無損。等語。」

  「臣竊惟日本近在肘腋,永為中土之患…….自明季以來,倭患日棘。我聖祖仁皇帝,親統六師,掃除環宇,薄海內外,罔不臣服。

  日本亦稽首入貢,願為東藩。二百餘年,相安無事。

  ……是日本惟力是視,本非禮義之所能維。我苟稍示以弱,彼必凱覦,此必然之勢也。

  該國自與西人訂約,廣購機器,仿製槍炮、鐵路、電線,派人出洋學習,一切步趨西法,雖日臻富強,而國債巨萬,民窮財盡。

  ……其謀我琉球,及注意朝鮮,皆欲有所取償,以固其國本,非僅貪其土地也。」

  「我兵力水師,萬不能敵彼,是勢之弱者也。彼之兵力水師,雖未得實,較之我則過之,是勢之強者也。以理之直,敵勢之強,勝負之數,不待智者而後知。然自我朝入主中華,薄海內外,罔不臣服。琉球蕞爾小邦,獨能盡誠事我,此中外之所共知也。今無故為日人所滅,我若顯為之動,則釁自我開……我若隱忍不言,則彼將輕我,以為我怯。朝鮮、越南,將何所恃?西人亦將何所藉口?」

  「日本此舉,不僅在並琉球,尤在弱朝鮮,窺我中土。蓋琉球既滅,朝鮮必危。朝鮮與日本壤地相接,於彼為必爭之地。我不能救琉球,則朝鮮必為所輕。我若竟不理論,是不僅琉球、朝鮮從此解體,即我東三省海防,亦從此多一戒備矣。」


  李鴻章在奏摺中提出了上、中、下三策,同時明確表達了自己的傾向。

  下策:密令琉球世子向各國公使申訴,或令其派人赴總理衙門哭訴,而中國佯為不知。

  李鴻章在奏摺中自己否定了此計,認為「顯悖公法,亦斷無成理」。

  中策: 「派員赴日本,按照約章,與之理論。……責其背約,並電知各國駐日公使,聲明此事中國斷不允從。」

  他指出這是當下最可行的方案,即以外交鬥爭為主。

  上策: 「暗選將帥,分扎要隘,明示與日本專顧琉球,隱為兼防各口之計。……釁自我開,兵端誰執,則可戰可和,遊刃有餘。」

  (這裡指的是做好戰爭準備。)

  但他在奏摺中也指出,「第三策非不可行,但兵釁不可輕開,必須豫為籌畫。

  「中國水師,剛剛起手,槍炮、軍械,亦未齊備,未可與人爭鋒。臣反覆思之,只有第二策,派員理論,最為妥協。」

  「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謹奏。」

  ——————————————

  幾天之內,彈劾的奏摺就雪片般地飛向了紫禁城。

  「李鴻章畏敵如虎,喪權辱國!」

  「北洋大臣外強中乾,名為海防,實為畏葸!」

  「不戰而屈,國體何在?請斬李鴻章以謝天下!」

  翰林院的張佩綸、通政司的黃體芳,這些以敢言著稱的「清流」健將,言辭激烈,恨不得立刻將他綁赴菜市口。

  核心就是一條,如果不能以武力保護藩屬,則「天朝」顏面何存?朝鮮、越南等其他藩屬國將離心離德。

  他們激烈抨擊李鴻章的洋務派主張,是賣國行為。

  主張立即出兵,懲罰日本的「不義」之舉。

  李鴻章看著抄錄來的奏摺,只是冷笑。

  他抽完了一整根雪茄,鋪開宣紙,親自草擬了一份密折,呈給慈禧和光緒。

  在密折中,他痛陳中日海軍實力之差距,詳述北洋水師購艦、建港、練兵之規劃,懇請朝廷「外敦睦,內修武備」,暫避其鋒,以十年為期,必能扭轉乾坤。

  他知道,這份密折,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十年,這是一個何其沉重的承諾。他已年近花甲,能有幾個十年?

  深夜,他仍在燈下,給遠在德國的幾名淮軍軍官寫信。

  他詢問克虜伯大炮的最新型號,詢問毛瑟步槍的射速,更詳細地詢問德國陸軍的參謀制度和後勤體系。

  信的末尾,他用近乎命令的語氣寫道:「爾等皆我心血所寄,務必將西夷之長技,盡數學會。勿負我,勿負國。」

  寫完信,他感到一陣眩暈。

  站起身,卻看到桌角放著一份來自美國的信件。

  那是留美幼童正監督寄來的,報告了孩子們的近況。信中數次抨擊,這些孩子剪辮易服,甚至開始出入教堂。

  李鴻章的眉頭又鎖緊了。

  這也是一顆炸雷。

  這封信要是落到那些頑固派手裡,又將是一場軒然大波。

  撤回幼童的呼聲,從未停止過。

  「剪辮子……」他嘆了口氣,

  他提起筆,單獨給副監督容閎寫了一封信,只寫了八個字:「悉心呵護,有我在此。」

  ——————————————

  朝中爭議不休,最終太后點了頭,選擇了中策。

  「…….琉球為我東海藩籬,日本此舉,殊屬無理。著派員前往理論,務將該國背約情形,據理駁斥。惟兵端不可輕啟,以免另生枝節。所有詳細辦理情形,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會同李鴻章,悉心籌劃,隨時奏聞。」

  「惟兵端不可輕啟,以免另生枝節」否定了主戰派,以外交手段解決,避免戰事。

  ————————————

  五月的風,吹暖了渤海灣。

  一艘懸掛著星條旗的美國軍艦,在數艘北洋水師炮船的護衛下,緩緩駛入大沽口。

  碼頭上,彩旗飄揚,軍樂齊奏,直隸總督李鴻章親率天津文武官員,早已恭候多時。


  他今天要迎接的,是一位特殊的客人——美國前總統,尤利西斯·格蘭特。

  這位在美國內戰中戰功赫赫的將軍,雖然數次捲入貪腐大案,但總算體面收場。

  卸任後正進行環球旅行。

  李鴻章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顆可以借勢的棋子,

  自從與竹添進一郎不歡而散後,琉球的局勢陷入了僵局。

  日本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而清廷這邊,除了清流們的叫罵,外交抗議,拿不出任何實際的辦法。

  軍機處幾次三番來電,催問李鴻章的對策,語氣已頗不耐煩。

  李鴻章的對策,就是格蘭特。

  以目前的國力,想讓日本把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絕無可能。硬碰硬,是雞蛋碰石頭。

  唯一的希望,是找到一個有分量的第三方,從中調停,看看能否討價還價,爭回一些顏面和實際利益。

  格蘭特,無疑是最佳人選。他曾是美國的最高元首,在國際上享有崇高聲望。美國在太平洋的利益日益增長,絕不希望看到中日兩國徹底鬧翻,引發一場可能波及自身的戰爭。

  最重要的是,格蘭特此刻是「平民」身份,他的調停,既有分量,又不算正式的官方干預,給了各方轉圜的餘地。

  為了這場接待,李鴻章煞費苦心。

  他下令將天津城最好的行館——「海光寺」收拾出來,內部裝潢參照西式風格,擺上了沙發、壁爐和水晶吊燈。

  他又讓自己的御用廚師,精心研究了西餐菜譜,準備了數十道中西合璧的菜餚。

  他甚至還破天荒地組織了一場西式舞會,讓衙門裡的官員們提前練習交際舞步,鬧出了不少笑話。

  盛宣懷對此頗有微詞。「中堂大人,如此鋪張,怕是又要招來言官的非議。為了個卸任的洋總統,值得嗎?」

  李鴻章喝了一口法國白蘭地,這是他近年來養成的新習慣。

  抽雪茄,喝洋酒,一樣不落。

  「稚璜,你這就不懂了。這不是為格蘭特一人,這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我要讓日本人看看,我大清不是沒有朋友。我要讓英法德俄看看,美國人是我李鴻章的座上賓。我更要讓朝廷里那幫睜眼瞎看看,什麼叫外交!

  外交,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利益的交換,是實力的博弈。沒實力,就得有朋友。我們現在實力不濟,就更要把朋友這塊牌打好。」

  他拍了拍盛宣懷的肩膀:「今天我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在為國家的臉面和里子投資。這筆買賣,虧不了。」

  格蘭特走下舷梯時,看到的是一派令他驚訝的盛大場面。

  李鴻章身著一品朝服,胸前的仙鶴補子十分鮮艷。

  ————————

  接下來的幾天,天津成了一座為格蘭特而沸騰的城市。

  李鴻章陪同他檢閱了淮軍的西式操練,參觀了天津機器局,甚至還一起觀看了京劇。

  淮軍士兵的西洋操列、機器局裡的轟鳴,都給格蘭特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看得出,這位總督正在盡力將這個古老的帝國拉向近代化。

  在一次私下的晚宴上,酒過三巡,氣氛漸漸融洽。

  李鴻章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翻譯和盛宣懷。

  自任總督以來,他著手建立自己的智囊和秘書團隊,收羅了不少人才。

  核心是兩人,一個是新招募的留學生,馬建忠,剛剛從法國巴黎政治學院留學歸來,是第一位獲得「文學學士」學位的留學生。他一回國,就因其深厚的西學背景,特別是國際法知識,被李鴻章立即招入幕府,成為處理對外交涉的核心幕僚之一。

  另一位核心是羅豐祿,作為福建船政學堂的優秀畢業生,被派往英國皇家海軍學院留學。

  他回國不到兩年,因為流利的英語和對西方海軍事務的精通,早已成為李鴻章在天津處理洋務,建立北洋海軍最倚重的翻譯和顧問之一。

  李鴻章舉起酒杯,神情嚴肅地說:「將軍,我視您為摯友,今日有一事相求,事關我國國運,乃至東亞和平,不知當講不當講?」

  格蘭特放下雪茄,點了點頭:「總督閣下但說無妨。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願為朋友效勞。」


  李鴻章便遣兩位幕僚將琉球事件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將軍,您是軍人,最重信義。」

  「日本此舉,如同一個惡鄰,趁著我家失火,便闖進來搶奪我世代相傳的園林。如今,我家中雖亂,尚有壯丁數萬,並非不能與之死戰。然我深知,戰端一開,生靈塗炭,數十年積累之建設將毀於一旦,更恐引發連鎖反應,殃及四鄰。我為天下蒼生計,不願輕啟戰端。故懇請將軍,以您公正無私之聲望,為我等居中調停,勸說日本罷手,或尋一兩全之策,免東亞陷入戰火。」

  格蘭特聽得十分專注,他抽著雪茄,眉頭緊鎖。

  「總督閣下,」他沉吟良久,開口道,「您所說之事,我已有所耳聞。從道義上講,日本的做法確有不妥。但是,您也知道,當今世界,強權即公理。日本既已占據琉球,想讓他們完全吐出來,恐怕極難。」

  李鴻章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動聲色。「我明白。所以我說,尋一兩全之策。」

  「好吧,」格蘭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琉球群島,南北狹長。據我所知,北部諸島,如奄美大島,早已劃歸日本薩摩藩管轄,而南部的島嶼,例如宮古、八重山,與貴國台灣島隔海相望,關係更為密切。或許……」

  他用雪茄在中間的主島——沖繩島上點了一下。

  「……或許可以考慮一個折中的方案。將琉球群島一分為三。北部,既然事實上已屬日本,便正式劃歸日本;南部,與貴國淵源深厚,可劃歸貴國;中部,即琉球本島,可讓其復國,由琉球王室自治,由中日兩國共同保護。」。

  盛宣懷倒吸一口涼氣。

  這等於是讓大清承認日本對琉球北部的侵占,並且還要親手將自己的藩屬國一分為三!

  這要是傳出去,中堂大人「賣國」的罪名,可就真的坐實了。

  然而,李鴻章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立刻反對,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如果能爭回南部諸島,那就在東南沿海和日本本土之間,打下了一個楔子,留下了一片戰略緩衝地帶。

  這對保護台灣,屏護福建、浙江沿海,意義重大。

  如果能讓琉球在中部復國,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也意味著日本的吞併不是完全合法的,為將來留下了翻案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可以擺到桌面上去談的方案。

  它滿足了日本的部分貪慾,又為大清保留了部分權益和顏面。

  他當然知道,這是典型的弱國外交——在無法保全全部的時候,盡力保住核心部分。

  「將軍,您的提議,我個人……對此表示初步的興趣。我會將此方案,密報我朝廷,以待聖裁。同時,也懇請您在抵達日本後,能將此意,私下轉達給日本的當政者,試探其意向。」

  格蘭特點了點頭:「我會的。但請恕我直言,總督閣下,最終能決定談判桌上籌碼多少的,不是我的調停,而是您身後的力量。」

  他指了指窗外,那裡是淮軍的兵營方向。「是這個。」

  李鴻章默然。

  送走格蘭特後,盛宣懷終於忍不住了。

  「中堂大人,三思啊!分島改約,這與割地何異?朝野上下,必將群情激奮,您將置身於風口浪尖!」

  李鴻章疲憊地擺了擺手,坐回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

  「稚璜,我的難處,你還不明白嗎?如今,國威盡喪,朝廷顏面掃地,日人得寸進尺,台灣、朝鮮,危在旦夕。」

  他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著盛宣懷:「所以,我們只剩下妥協忍讓。以夷制夷,據理力爭,能爭回一分,便是一分。分島,是屈辱,但總比全島盡喪要好。保住南部諸島,就是保住了我東南海疆的門戶!」

  ——————————————

  朝中又掀起了軒然大波,就著三分琉球這個奏摺,吵得不可開交。

  李鴻章一面繼續與日本領事竹添進一郎虛與委蛇,隔三差五地遞交抗議照會,另一面,他加緊了對北洋事務的部署。

  他親自審定了派往英國接收「鎮東」等四艘倫道爾炮艦的人員名單。

  帶隊的,是駐外使團的參贊,文官徐景澄,還有一名留學回來的海軍軍官,畢業於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薩鎮冰


  他把兩人叫到書房,密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這四艘船,噸位不大,但炮很厲害。你們此去,不僅要把船開回來,更要把英國人操船、弄炮、治軍的法子,給我學回來,刻在腦子裡!」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銀票,塞到徐景澄手裡。「這是五萬兩,我的養廉銀。不是公款。你們在外,不要捨不得花錢。看到什麼新式的魚雷、水雷、測距儀,只要有用,就給我買回來!英國人若是不賣,就想辦法把圖紙弄回來!錢不夠,我再給你匯。」

  徐景澄望著這厚厚一疊銀票,眼圈紅了。「中堂大人……卑職萬死不辭!」

  「不要說死,」李鴻章擺擺手,「我要你們都活著回來,活著為我大清打造一支真正的鐵甲艦隊!」

  ————————————

  送走丁汝昌,他又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其中一份,是關於開平礦務局的籌辦章程。為了這座煤礦,他和朝中的保守派已經鬥了快三年了。

  反對者說,開礦會「震動龍脈」,用機器是「奪小民生計」。

  李鴻章在奏摺上批道:「西洋富強之本,在於煤鐵。我國地大物博,寶藏無窮,卻枕於地下而不能用,坐視洋煤充斥市場,利權外流,豈非咄咄怪事?臣意已決,開平之礦,必開不可。若有傷龍脈之說,臣李鴻章一人承擔其罪!」

  寫完,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是關於天津到上海的電報線路規劃。

  這同樣是一個燙手的山芋。反對者說,電線會「干擾風水」「妨礙雀鳥」,甚至會「引電入地,招致雷擊」。

  李鴻章只是冷笑。

  幾個月前,天津到大沽口的軍用電報線架通時,他第一次通過電報,向大沽口炮台下達指令的情景。

  那種瞬息千里的便捷,讓他對這個新事物充滿了信心。

  「愚昧!」他在文件旁批了兩個字,然後提筆寫道:「電報為軍國利器,信息通達,事半功倍。泰西各國,早已密如蛛網。我若再不興辦,則戰時必為聾啞,任人宰割。此事實關海防大局,不容再議。」

  處理完這些,又是深夜。

  他感到一陣疲憊,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就在這時,僕人送來一份加急電報。是從日本長崎發來的,發報人是格蘭特。

  電文很短,是英文的。李鴻章叫來精通西文的幕僚馬建忠,

  格蘭特在電文中說,他已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等人私下會晤,轉達了「三分琉球」的方案。日方對此不置可否,但表示願意考慮。

  然而,日本提出的前提條件是:清朝必須修改《中日修好條規》,給予日本與歐美列強同等的通商權利和領事裁判權。

  「狼子野心!」馬建忠看完,氣憤地說,「他們這是想用我們自己的藩屬,來換取侵奪我們主權的權利!無恥之尤!」

  李鴻章卻異常平靜。

  日本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說,「他們是想一箭雙鵰。用琉球這件事,來換取改約,謀求更大的利益。」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大腦飛速地運轉著。

  如果答應改約,無異於引狼入室,後患無窮。如果不答應,那麼「分島」之議也就成了泡影,琉球將徹底喪失,他在朝廷也無法交代。

  「進退維谷啊……」他長嘆一聲。

  這一夜,李鴻章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出現在了淮軍的練兵場上。

  他親自檢閱了炮兵的實彈射擊。

  看著克虜伯大炮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準確地擊中遠處的靶標,他那張陰鬱了多日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對身邊的淮軍將領們說:「炮,是好炮。兵,也是好兵。但還不夠。我們的敵人,不僅有精良的火器,更有鐵打的軍紀和靈活的戰術。我們要學的,還有很多。」

  他臨時決定,要從淮軍中再選拔一批青年軍官,送去德國,學習陸軍。

  「名額,五十人。費用,從我北洋的款項里出。告訴他們,學不成的,就不要回來見我!」他 對負責此事的官員說。

  看著那些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李鴻章的心中,總算又多燃起了一絲希望。

  外交上的折衝,終究是虛的。


  只有這隆隆的炮聲,這千百個被新思想、新技術武裝起來的年輕人,才是國家真正的未來,才是敢於和列強們在談判桌上叫板的底氣。

  ——————————————

  六月底,天津。

  李鴻章收到了格蘭特從日本寄來的正式信函。

  信中,格蘭特詳細闡述了日本政府的立場,與之前的電報內容大同小異。日本人咬死了改約這個前提條件,不肯鬆口。

  與此同時,琉球王室派往天津的秘密使者林世功等人,也在總督衙門外長跪不起,哭求天朝出兵,恢復社稷。

  他們頭上戴著琉球式的烏紗帽,身上穿著大明的衣冠,在這片已經換了天地的土地上,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李鴻章沒有見他們。

  見了也沒用。他給不了任何承諾。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一份極長的奏摺。

  在這份奏摺里,他再次向朝廷剖析了整個事件的利害關係。

  他指出,日本的改約要求是個圈套,斷不可答應。

  但分島之議,仍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他建議,可以暫時擱置爭議,與日本展開漫長的談判,以拖待變。

  「拖,」

  「是我們現在唯一的武器。我們需要時間。只要再給我十年,哪怕是五年,等北洋水師的主力艦回來了,新訂購的炮艦落成了,等開平的煤源源不斷地運出來了,等天津到上海的電報線通了,腰杆,就能硬一些。」

  「戰或者和,也多幾分轉圜的餘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