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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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定峽谷,這名字本身便是一種奢望。

  它不在如今的任何地圖上,也沒有任何一個官方的標記,是華工們用最樸素的語言,為這片位於海岸山脈深處、與世隔絕的避難所賦予的名字。

  這裡是陳九麾下所有武裝力量的總指揮部。

  近幾日,峽谷的氣氛格外肅穆。

  從舊金山、薩克拉門托、乃至不列顛哥倫比亞維多利亞港,陳九名下各個勢力的頭目們,都已秘密抵達。

  議會的地點,設在聚集區中央一棟用巨大原木搭建而成的長屋裡。

  長屋之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張用一整塊巨木刨成的長桌,以及兩側十幾把沉重的靠背椅。

  林懷舟坐在陳九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長發簡單地挽在腦後。

  她的對面,是黃阿貴,金山華人總會的理事之一。

  這位曾經的碼頭中介,如今已是聯絡各方的情報負責人,負責著從漁業、罐頭廠到唐人街所有「合法」與「灰色」生意的聯繫。

  名下有上百人的收風隊,主要監管舊金山底層社會各方的動向,還有唐人街內部的人心安穩情況。

  再往下,是張阿彬,這位太平軍的老兵,是薩克拉門托農場的負責人,負責著農場的工程安排與保衛力量。

  他沉默地坐著,雙手放在膝上,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見證著土地開拓者的艱辛。

  旁邊是劉景仁,負責薩克拉門托農場的人員管理和財務。

  卡洛·維托里奧,巴爾巴利海岸區的經濟與法律代理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與周圍這些渾身散發著草莽氣息的漢子格格不入。

  他有些緊張,不斷地用絲帕擦拭著額頭的汗。

  踏入安定峽谷,就已經決定了這位舊金山最頂尖的律師的命運,這種文明世界邊緣的武裝基地給了他極大的震撼,隨後他立刻意識到陳九帶他到這裡的目的。

  背叛,就意味著和這些軍事力量不死不休,成為某個碼頭下的一具無名浮屍。

  旁邊,還有致公堂的武裝力量首領,華商代表,會館代表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在長桌的主位。

  陳九靜靜地坐在那裡。

  「今天請各位來,不為分金,不為慶功。」

  「是為…統一思想。」

  ——————————————

  「同治八年,西曆1869年,我帶著一幫古巴來的華工踏上舊金山碼頭,到如今,馬上十年。」

  陳九的聲音在長屋裡迴蕩,沒有絲毫的得意,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我曾在捕鯨廠立下十條之約,到如今,金山灣的魚市由華人占了大半,薩克拉門托的糧食已經豐收幾年,金山華人總會也上下一整。」

  「除此之外,我們占了巴爾巴利海岸,燒了政敵的倉庫,殺了市長的兒子,搶走了走私販子的黑錢,又引導了加州的大罷工。」

  「十年了,我們明面上的產業和金山大半白人商賈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海量的資金餵了軍方、警方、加州的上層,換來了今日你我苟活。」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在薩克拉門托都有地,在唐人街置辦了房產,也往家鄉寄了錢。我回廣州,甚至能聽說一個九兩金的傳聞。」

  「說,每一個來金山做工的華人,來我陳九手下做事的華人,做滿五年,回家至少能拿九兩金回家。」

  「我們擠進了夏威夷,開墾了甘蔗園,占下了澳門,和葡人分庭抗禮,整合了香港三合會,在港督默許下維持華人社會的秩序,現如今,又在南洋和開闢了新的貿易路線。」

  「人心思定,大家都想就這樣下去,過上好日子。」

  陳九沒有理會眾人的疑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們贏了一場又一場有形的無形的戰鬥,死了很多人,很多老人。但我卻也因此看清了這場戰爭,這樣下去,我們永遠不可能贏。」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幅巨大的舊金山地圖前。

  「在這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我們是如何在金山灣立足的?」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便給出了答案。

  「靠的是故事,是謊言,自欺欺人的謊言。」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巴爾巴利海岸區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我說一件往事,碼頭那場大騷亂。」

  「我找到了一個叫葡萄牙老水手,一個在碼頭上頗有聲望的酒鬼。我們讓他去傳播一個故事:三天後,三號碼頭,上帝將賜下一艘載滿金銀的幽靈船,以犒勞那些被遺忘的窮人。」

  「這個故事,是講給那些信奉天主的愛爾蘭人、義大利人和德國人聽的。上帝的恩賜、聖母的指引,這些詞,能輕易點燃他們心中那份被貧窮壓抑的貪婪與虔誠。」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地圖上唐人街的位置。

  「同時,我又讓另一個故事,在很多華人勞工中傳開。故事的版本變了,幽靈船變成了龍宮的寶船,黃金變成了能治百病、轉運勢的龍涎,上帝的恩賜,變成了海龍王的賜福。」

  「兩個看似無關的故事,指向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當這兩個故事在碼頭交匯時,恐慌與期望便開始發酵。一個謊言,就擁有了足以撬動現實的力量。」

  「然後,我只需要讓於新在最恰當的時機,打開倉庫的大門,扔出幾箱朗姆酒和雪茄,再撒出幾把鷹洋。人群的理智、恐懼、法律……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那一瞬間,被燒成灰燼。」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利用了一個義大利漁夫安東尼奧的仇恨,把槍塞進他的手裡,讓他去殺死那個毀了他一生的海岸警衛隊軍官,市長的兒子卡爾。把一場謀殺,偽裝成了一次暴徒失控的意外。

  將成千上萬個小人物的絕望與憤怒,匯聚成一股勢。這股勢,足以衝垮倉庫,點燃碼頭,甚至足以讓整個舊金山的秩序為之顫抖。」

  「這是謊言和勢。」

  「我第一次去薩克拉門托的時候,燒了他們的工業區,搶了錢,那時候還在用自己和同胞的命去引導這股勢。後來,學會了用錢開路,利益為先,籠絡了軍方和警方,打下了巴爾巴利海岸,現在,又引導罷工,用的無非都是這些手段。」

  「我來美國,學會了用這個國家的方式去戰鬥。」

  「不只是在法庭上,還是在街頭。我學會了,一個精心編織的、能引起共鳴的謊言,遠比一千句蒼白無力的真理更有力量。我給了那些飢餓絕望的人一個他們願意相信的故事,他們就變成了武器,變成了火種。」

  長屋之內,一片死寂。在座的都是見過場面的漢子,但這種對人心與權術的利用,依舊讓他們感到一陣陣心悸。

  他們也不知道,陳九這種簡單粗暴的總結目的是為何。

  陳九的話鋒一轉,「有一個人,一個叫丹尼斯·科爾尼的愛爾蘭人,正在用同樣的方式,講述著另一個故事。」

  「1873年的金融恐慌,像一場瘟疫,從東海岸席捲而來,讓整個美國都陷入了蕭條。工廠倒閉,銀行破產,成千上萬的白人勞工失去了工作,流落街頭。他們和我們一樣,憤怒,絕望,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

  「科爾尼給了他們這個出口。他的口號只有一句話:中國人必須滾!」

  「因為這一句話,我讓加州所有的華人退出了勞動力市場,花了很長時間才消化完這些富裕的勞動力,導致現在合格的華工送到了加拿大修鐵路,送到了檀香山種甘蔗,送到了南洋殖民地做工。無數起流血事件,無數起強硬的反抗罷工,才教會了這些鬼佬用同樣同等的待遇對待華工,才學會了合理地發薪,合理地休息。

  安定峽谷的九軍,不得不分出人手來訓練新軍,發到世界各地的華工聚集地來維持秩序,保證咱們定下的規則。

  為什麼?

  因為全世界有一條通行的規則,他們的規則比我們更大, 所以就要用暴力,用組織度,用他們自己定下的法律來抗衡。這些不僅僅是白人的貪婪,更是根植於無數個國家靈魂深處的、對我們這些黃皮異類的輕蔑與仇恨。」

  「現在,你們看,」

  陳九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圖上,

  「我們和科爾尼,在玩著同樣的遊戲。我們都在煽動民意,都在將民眾的怒火,轉化為具有毀滅性的物理力量。但我只能藏在幕後,只能利用愛爾蘭人的身份來點燃暴亂。而科爾尼煽動的暴亂,卻讓他成為了工人階級的領袖,加州的工人黨,如今可以參加選舉,更是通過罷工掌握了更大的權利。」

  「這就是我說的,我們輸掉的地方。」

  「在這片土地上,遊戲規則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白人可以利用民意,將暴力轉化為政治資本。而我們,無論我們多麼聰明,多麼強大,我們煽動的任何反抗,最終都只會被定義為犯罪。因為我們的膚色,決定了我們永遠是這個遊戲的局外人。」


  「我們可以躲在幕後,當一個操縱木偶的傀儡師。但我們永遠也成不了走上國家上層的路。因為這片土地,永遠不會承認黃皮膚,今天是,未來一樣也會是。」

  「這,不是我們的家。」

  」同樣,這也不是我們要走的路,因為一開始,他就走不通。」

  「假如有一天,這個國家承認的黃皮膚,他一樣也不會給你同樣的平等和權利,因為,支撐這個國家建立和團結的第一宗旨,就是白人至上!」

  「除非,咱們的背後,或者咱們自己,有他們不敢輕視的力量,有他們打不贏的力量,又把他們殺光的力量,這種情況一日就不會改善。」

  「這就是,我來這個國家十年,看到的真相!」

  「所以,我說我們在金山灣立足,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自欺欺人的謊言,是用錢籠絡的白人上層,是用低調和默不作聲換來的漠視。」

  「這個國家,為什麼上層統一了意志,要不斷地排斥華工?因為他們擔心咱們越來越多,侵占屬於白人的土地和政權,所以他們出台政策,不讓女人來,讓咱們生不了孩子,不讓華人成為美國公民,如若不是咱們主動退縮,並且分潤了一些華工往海外去,還源源不斷地往舊金山輸送人口,排華政策只會更加嚴苛,到了危急時刻,不排除他們會直接封鎖所有華人參與的產業。」

  「所以,咱們的退縮換來了如今的生存空間。」

  陳九的目光從地圖上收回,緩緩掃過在座的眾人。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深刻的疲憊與失望。

  「外敵可畏,但更可怕的,是我們內在的短板。」

  「以前總說,我們是在美的華人。我們真的是一個整體嗎?」

  他冷笑著反問,「不,我們不是。我們是一盤強行捏在一起散沙。看似被我陳九捏在一起,實則是一盤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線,分割得支離破碎的散沙。」

  他的目光,落在了致公堂和幾個會館代表身上。

  「洪門,三合會,天地會。我們總說四海之內皆兄弟。可實際上呢?

  幾年前,在舊金山,致公堂、協義堂,辮子黨,各個小堂口,哪一個,不是為了爭奪一個碼頭的腳力位置,爭奪鬼佬工廠的苦力位置,為了多收幾條街的保護費,而斗得你死我活?我們拜的是同一個關公,念的是同一本海底會簿,可我們揮向自己兄弟的刀,比揮向白人的,要狠得多。」

  「還有會館。」

  他的目光轉向了幾個代表著華人商界的管事。「岡州、三邑、陽和、人和……六大會館,名為華人之領袖,實則不過是幾個大宗族、大鄉紳,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他們關心的是自己店鋪的生意,是自己能否從新來的豬仔身上,再多榨出幾兩油水。感恩節的暴徒衝進唐人街,咱們合力打退時,甚至有人想過要交出幾個替罪羊,去平息白人的怒火。」

  「這就是我們之前的組織,包括現在清國內的組織,一個以鄉土、宗族、幫派為紐帶的,看似龐大,實則脆弱不堪的集合體。

  忠誠,是給新會陳氏的,是給台山李氏的,是給某個堂口的香主,而不是給華人這個虛無縹緲的身份。一個來自四邑的敵人,和一個來自愛爾蘭的敵人,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區別?」

  「華人的自我認同感,已經被滿清打碎了!」

  「這種組織形式,飄零海外或者在國內的亂世,或許能提供一些庇護。

  但在如今這個世道里,它就是鴉片一樣的毒藥!它讓我們內耗,讓我們猜忌,讓我們在面對共同的敵人時,永遠無法擰成一股繩。

  所以,我在來舊金山不久,就告訴自己,會黨必須死,同鄉會必須亡!

  不是我要消滅它們,而是任何阻礙華人團結的力量,都必須被徹底剷除!」

  陳九走到長桌前,端起一碗水,一飲而盡。

  「我們最大的問題,還不是組織上的分裂。而是我們……沒有統一的目標和思想。」

  「看看我們的同胞,」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哀,「他們為什麼要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漂洋過海來到這裡?來海外做工?不是為了上帝,不是為了真主,更不是為了大清國的皇帝。他們不忠於任何國家,不忠於任何信仰。」

  「他們只忠於一樣東西——吃飽飯。」

  「因為在家鄉,他們連這最基本的需求都無法滿足。所以他們來了。他們修鐵路,挖金礦,開墾農田,在洗衣房裡被蒸汽熏得看不清東西。


  他們忍受著最低的工錢,最惡劣的環境,以及白人無休止的欺凌與辱罵。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一個最卑微的目標:活下去,然後把剩下的錢,寄回家鄉,讓家人也能活下去。」

  「這個目標,是他們力量的源泉。它讓我們這些命賤如野草的苦力,同樣也擁有了野草般堅韌的生命力。無論環境多麼惡劣,我們都能紮下根,活下去。」

  「但同時,這也是我們最致命的弱點。」

  「一個只為吃飽飯而活的群體,是無法凝聚成一個真正的力量的。

  我們的團結,是建立在最脆弱的基礎之上。

  今天,因為有我,有你們在,有目前捏合在一起的華人總會在,因為我們能給他們提供安穩的生活和可觀的收入,因為外面排華的壓力,讓人們不得不抱團取暖,所以他們願意聽我的。可如果有一天,咱們的組織倒下了呢?白人強征了所有的產業,或者有一天,白人社會向他們拋出橄欖枝,給他們一個二等公民的身份,讓他們可以活得比現在更體面一些呢?你們覺得,還會有多少人,願意跟著我們,就只為了吃一口飽飯?」

  「一個沒有統一思想,沒有共同信仰的群體,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風平浪靜時,它能站立。一旦驚濤駭浪打來,它就會立刻散架。」

  「所以,我們必須改變。我們不能再滿足於當一個富有的商會,或是一個強大的幫派。我們必須成為一個……政權。」

  「政權」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長屋裡炸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陳九。

  「我們必須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擁有合法性的、能夠團結所有海外華人的自治組織。一個能夠為我們提供身份認同,能夠制定我們自己的法律,能夠代表我們與這個世界對話的……國家。」

  「我們不能再被血緣和地緣所束縛。我們要用一個新的、更宏大的理想,來將所有人凝聚在一起。這個理想,就是建立一個屬於我們海外華人自己的國度。一個讓每一個在海外的勞工,都能感受到,他與在南洋挖錫礦的同胞,與古巴種植園的苦力,與舊金山洗衣房裡的洗衣服,是同一個種族,擁有同一個命運的地方。」

  「大清治下,分崩離析,不僅滿漢不容,南北不容,土客不容,甚至福建兩廣也不容,甚至間隔幾百里地,都互相不認同。」

  「這個名分,別人給不了,咱們來給!」

  「我來給!」

  「只有當華人這個身份,不再僅僅意味著相同的膚色和語言,而是意味著共同的政治歸屬,共同的國民身份時,共同的理想目標,我們才能真正地團結起來。只有到那時,我們才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塊堅不可摧的鋼鐵。」

  「我們要告訴我們的後代,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不只是為了吃飽飯。他們是為了建設一個屬於自己的理想國,是為了爭取一份不容置疑的尊嚴。這,才是我們必須為他們鑄造的、新的靈魂。」

  ——————————

  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陳九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你們在想,這不可能。如果我們明天就在這安定峽谷里升起一面旗,宣布成立金山共和國,那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

  「我來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

  「一旦消息傳出去,不出一個星期,美國的太平洋艦隊就會封鎖舊金山灣。他們的陸軍會開進這裡,將我們碾成粉末。而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這些在全世界都擁有殖民地的老牌帝國,他們會立刻下手,粉碎這裡。」

  「十九世紀的世界,是一個由帝國主宰的世界。這個世界,就像一個等級森嚴的上流俱樂部,裡面坐滿了腰纏萬貫、手持刀槍的白人。他們不會歡迎任何新的成員,尤其是一個黃皮膚的新成員。任何公開的、獨立的建國行為,都會被他們視為對現有世界秩序的挑戰,都會招致他們毫不猶豫的、聯合起來的絞殺。」

  「我們在美國建立的商業帝國,我們所有的工廠、商鋪、船隊,都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我們,將成為歷史書上一個可笑的註腳。」

  「所以,我們的建國之路,不能走在陽光下。它必須走在陰影里。我們不能創造一個新的國家,我們必須……借殼一個危在旦夕的國家。」

  ——————————————

  陳九轉身,走到長桌盡頭,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南洋地圖。


  他點在了婆羅洲(加里曼丹島)西部,

  「這裡。一個由我們的同胞,客家人,建立的國家。」

  「乾隆四十一年,西曆1776年,就在美國人發表《獨立宣言》的第二年,一個叫羅芳伯的廣東嘉應州客家秀才,因為科舉不第,遠渡南洋,來到了西婆羅洲。那裡的華人礦工,深受當地蘇丹和荷蘭殖民者的壓迫,為了自保,他們成立了各種公司,實際上就是武裝互助組織。」

  「羅芳伯文武雙全,極具組織才能。他團結了當地的華人公司,聯合了友好的土著部落,擊退了荷蘭人的入侵,平定了海盜的騷擾,最終建立了一個名為蘭芳公司的政權。」

  「羅芳伯的智慧,就在於他為這個政權,設計了一套極其高明的外衣。對內,他設立了行政、立法、司法機構,國家元首被稱為大唐總長,由選舉和禪讓的方式傳承,儼然一個共和國。但對外,尤其是在向大清稱臣時,他始終自稱蘭芳公司,以一個商業組織的名義,來避免引起清廷和荷蘭人的警惕。」

  「這個公司共和國,如今已經危在旦夕。它的危機,恰恰是因為它所倚靠的大清,甚至自己都危機重重。」

  陳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清廷自顧不暇。荷蘭人蠢蠢欲動。」

  「羅芳伯,給我指了這條路。」

  「我們將借蘭芳公司這個名義。我們將利用它公司的外殼,作為我們建立國家的掩護。」

  ————————————

  「我的計劃,將分為四步,作為新十年的目標。」

  「第一步,滲透與政變。我已經抽調資金和精銳的人手,阿昌叔和伍廷芳律師在負責,以商人的身份,前往西婆羅洲談判。我並不指望蘭芳能開門迎客,而是先給他們種下一顆種子,同時更換i利用當地現存的華人會館和公司組織,滲透進去,然後,用金錢、利益,或者……必要的暴力,發動內部政變,將蘭芳眼下的勢力,完全掌控在我們手中。」

  「第二步,親英與制衡。一旦我們掌控了蘭芳,我們將立刻、毫不猶豫地向英國人示好。

  婆羅洲北部,已經是英國人的勢力範圍,包括砂拉越、北婆羅洲和汶萊。而南部,則是荷蘭人的天下。英荷兩國在東南亞的殖民競爭,從未停止。

  利用這一點,將新蘭芳變成英國人棋盤上一顆有用的棋子。

  向英國人開放貿易,提供廉價的資源,甚至可以在軍事上,成為他們牽制荷蘭人的代理人。我們要讓倫敦的那些大人物們相信,一個親英的、穩定的蘭芳公司,遠比一片被荷蘭人控制的混亂之地,更符合他們的利益。

  我們要做的,是引狼入室——引英國這頭雄獅,來替我們擋住荷蘭那隻餓狼。」

  「第三步,練兵與積勢。

  海戰,我們打不贏。他們的鐵甲艦隊,可以輕易地將我們的船轟成碎片。

  所以,我們必須在陸地上打贏。

  蘭芳的叢林,將成為我們新的練兵場。將九軍的骨幹派過去,招募當地的華人青年和土著,訓練出一支陸軍。

  同時,我們將把這裡,變成我們全球商業網絡的中心,將美洲的財富,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這裡,變成槍枝、彈藥和工廠。」

  該打的時候就打,打到流盡最後一滴血為止!

  十年內,徹底站穩蘭芳!

  直到有一天,當國際形勢發生變化,當老牌帝國衰落,當新的時機出現……

  那時,我們將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我們將撕下公司和貿易區的偽裝!

  ————————

  「蘭芳,是未來十年計劃的重中之重。經營好金山灣的產業,通過美國公司的名義做好勞工貿易,躲在背後往南洋輸送人口和技術,另外一邊,我們血脈的根,依然不能放棄。」

  「外面的九軍的骨幹,大多是太平天國的老兵,他們打了十幾年,雖然最終被鎮壓,但它也徹底打斷了八旗的脊梁骨。

  南方的八旗兵被殺得精光。如今,真正支撐著這個朝廷的是湘軍和淮軍。

  是那些手握地方軍政大權的漢臣!

  朝廷的政令,出了紫禁城,還能有幾分效力?這個國家,早已不是愛新覺羅一家的天下,它實際上,已經陷入了半分裂的狀態。」

  「這種權力真空,尤其是在遠離京城的南方,給了我們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片權力真空中,生長著一股比任何地方軍閥都更龐大、更根深蒂固的力量。」

  「那就是會黨,是洪門,是天地會。」

  「在朝廷的官老爺眼中,他們是匪。但在我看來,他們是尚未被點燃的乾柴,是一條奔騰咆哮,卻無人駕馭的力量。

  從福建到兩廣,三合會的堂口遍布鄉野,幾無村不有大哥。

  他們以反清復明為口號,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和最原始的熱情。

  咸豐年間的紅巾起義,席捲數十縣,參與者上百萬人,幾乎顛覆了清廷在廣東的統治。

  甚至,致公堂還借著義興貿易公司的名義輸送了不少軍械和陰錢。」

  「他們有的是人,有的是膽量,有的是對這個朝廷刻骨的仇恨。但他們缺三樣東西:統一的領導,穩定的財源,以及一個清晰的、可行的長遠戰略。他們一次次地起義,又一次次地被鎮壓,最終淪為地方上的土匪和流寇。」

  「而這三樣東西,咱們都有。」

  「我們已經在廣州,港澳站穩了腳跟,是時候推進下一步。」

  「咱們在美國和南洋建立的商業網絡,可以為他們提供資金。

  在安定峽谷,正在研發實驗的新式武器,可以讓他們從一群拿著大刀長矛的烏合之眾,變成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而剛剛制定的蘭芳計劃,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穩固的、不受清廷威脅的海外大後方,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戰略基地。」

  「所以,當下就是一個機會,安插人回去。」

  「有趙龍頭打下的基礎,有致公堂和香港的人手、名分在,派遣最得力的弟兄,從廣州登陸。以洪門兄弟的身份,去滲透,控制兩廣各地的三合會堂口。一步一步往南方整合!」

  「將這股盤踞在南方的、分散的、混亂的力量,整合起來,鍛造成一把聽從我們指揮的、最鋒利的鋼刀。當我們在南洋的根基穩固之後,這把刀,就將從南方向北,狠狠地刺進那顆腐爛的心臟!」

  」十年不夠,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夠,就三十年!」

  「這場戰爭,從今天,從此刻,就已經開始了。」

  陳九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太平洋地圖前。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跟著站了起來,匯聚到他的身後。

  他伸出手,手指從舊金山出發,划過浩瀚的太平洋,輕輕地落在了婆羅洲那個小小的點上。然後,他的手指又從那裡出發,跨過南中國海,最終,停在了珠江口的廣州。

  一條橫跨大洋的、無形的弧線,將三個看似無關的地點,連接在了一起。

  「征途,從這裡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眾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更像是在對那冥冥之中的歷史宣告。

  「一個由海外流亡者組成的。」

  「一個建立在海上的。」

  「新政權!」

  (我現在越寫越心驚肉跳,怎麼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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