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檀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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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片籠罩全城的經濟蕭條與種族仇恨的陰霾之下,巴爾巴利海岸的「金山」酒店卻像一顆燃燒著病態情緒的心臟,瘋狂地搏動著。

  全美格鬥之王大賽已經進入了最血腥、也最激動人心的半決賽階段。

  這場由陳九策劃,聯合了舊金山各方勢力的盛事,早已超越了一場單純的體育比賽。

  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匯聚了金錢、欲望、種族偏見和階級衝突的漩渦,將整個西海岸乃至全美國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經過長達數月的殘酷淘汰,最初來自五湖四海的六百多名格鬥家,如今只剩下了最後的四人。每一個能站在這裡的,都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怪物。

  半決賽。

  李木黃身材太瘦,雖然手段刁鑽,但是抗擊打能力差了一大截,中間早早被淘汰,反而是不被看好的致公堂的北方長拳武師,因為下盤很穩,也很耐揍,一路靠著一雙鐵拳硬生生打上來。

  第一場,礦工出身的「康沃爾屠夫」,對陣來自紐約的「絞索吉米」。這是一場純粹的白人內部對決,一個代表著礦工階層最原始的蠻力,一個則是東海岸黑幫里最狡詐的摔跤手。

  而第二場,「鐵臂」梁寬,那個沉默寡言、將對陣本次大賽最大的黑馬,一個名叫「珍珠」的非裔拳手。

  「鐺!」

  開賽的鑼聲響起,如同地獄之門的開啟。

  第一場比賽開始了。「康沃爾屠夫」的對手,那個「絞索吉米」,名不虛傳。他滑得像一條泥鰍,礦工的拳,屢屢落空。相反,吉米則像一條蟒蛇,不斷地尋找著機會,試圖纏上對手那粗壯的身軀,用他那出名的鎖技終結比賽。

  場下的賭徒們瘋狂地嘶吼著,紅了眼的愛爾蘭礦工們為他們的同鄉吶喊,而那些來自東部的賭客,則將大把的鈔票押在了吉米身上。

  戰鬥異常膠著。帕迪的力量優勢無法完全發揮,而吉米的技巧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最終,在第二十七分鐘,屠夫抓住吉米一個微小的失誤,用一記野蠻的衝撞將他撞倒在地,隨即,他那龐大的身軀如同小山般壓了上去,雨點般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吉米的頭上、臉上。

  吉米很快便失去了知覺,裁判及時終止了比賽。帕迪舉起血淋淋的拳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宣告著自己進入了最終的決賽。

  短暫的清場和新一輪的下注之後,整個斗場的氣氛再度被推向沸點。

  「鐵臂」梁寬上場了。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穿著一條普通的黑色短褲,赤裸的上身肌肉線條分明,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這個身高僅有一米六的矮壯男人,已經讓無數賭客看走了眼,血本無歸。

  他的對手,「珍珠」,則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存在。他身材高大,臂展驚人,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他像一頭黑色的獵豹,優雅而致命。他從紐奧良的黑市拳場一路打上來,據說從未敗過。

  「乾死那個豬尾巴!」

  「黑鬼!擰斷他的脖子!」

  台下的白人觀眾們發出了最惡毒的咒罵。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兩條狗的撕咬,無論誰贏,都只是為最終的決賽,為憋悶的生活獻上一點樂子。

  梁寬沒有理會周圍的噪音。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目光死死地鎖定了對面的那個黑人。

  比賽開始的瞬間,「珍珠」便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如同鬼魅般滑步上前,一記刺拳如同毒蛇吐信,直擊梁寬的面門。梁寬不閃不避,雙臂交叉護在身前,硬生生地用小臂格擋住了這一擊。

  「珍珠」一擊得手,攻勢如同暴風驟雨般展開。他的拳頭快如閃電,從各種刁鑽的角度攻向梁寬的頭部和身體。

  梁寬不高,身形像個矮墩子。

  但他雙腳穩紮,正是北派拳法中形意拳的三體式樁功,下盤穩如磐石。他雙臂護在胸前,架勢沉穩,宛如一道鐵閘。任憑珍珠的拳頭如何猛烈,他只是在方寸之間騰挪閃避,偶爾出手格擋,動作簡潔到了極致,卻總能恰到好處地將來拳卸掉。

  場下的觀眾開始鼓譟,他們更想看到的是拳拳到肉的互毆,而非這種「懦夫」式的防守。

  珍珠久攻不下,也有些急躁。

  就在此時,一直沉靜如水的梁寬,眼神驟然一凝。在珍珠一記右勾拳揮到盡頭,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梁寬不退反進,箭步直衝,打出一記崩拳。


  其勢如箭,快逾閃電,正中珍珠左側軟肋。

  「砰!」一聲悶響,珍珠的攻勢戛然而止,臉上滿是痛苦和驚愕。

  形意,講究硬打硬進,其精髓在於將全身之力擰成一股,直線爆發,穿透力極強,瞬間重創了他。

  他還未緩過神,梁寬已欺身而上,趁其中門大開,順勢打出劈拳,手臂由上至下,如利斧開山,直劈其面門。

  珍珠駭然後退,梁寬卻步步緊逼,雙眼冷靜地鎖定著對手的破綻。

  珍珠被逼到繩角,羞怒交加,強行扭轉身子,蹲低後扭腰,一記開山炮般的重拳砸向梁寬的頭顱!

  這是空門大開的亡命一擊。

  梁寬等的就是這一刻。他身形不閃不避,反而迎著拳風踏步上前,他再進一步,右拳已從肋下猛然轟出,後發先至,一記炮拳如膛炸裂,正中珍珠的心窩!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全場死寂。

  梁寬站在擂台中央,高高舉起了自己那雙已經紅腫不堪的胳膊。

  「恁們這群穿種,上台來跟俺試試!」

  ————————————

  「哥,這是說的啥意思?」

  陳偉小心戳了戳身邊致公堂的護衛,那個中年漢子呲了牙笑笑,

  「直隸話,罵人哩,說下面的都是慫包。」

  「哦.....」

  「這個直隸來的拳師,真系犀利!」

  陳偉剛想接話,看見陳九帶人起身了,趕緊悄悄低下了頭,走過身邊時聽見通道里隱隱有幾句,像是阿昌叔的大嗓門和九爺說話。

  「呢一仗,贏輸都值,痛快過飲十埕酒!」

  「敗亦英雄!決賽就不看了,咱們也去跟鬼佬捉對斗一下!」

  ——————————————

  海風帶著一股與舊金山截然不同的味道,

  潮濕、溫熱,夾雜著濃郁的花香與一種陌生的、屬於土地的甘甜氣息。

  當「太平洋漁業公司」的蒸汽貨輪那被熏得漆黑的煙囪第一次出現在瓦胡島檀香山港外時,站在船頭的陳九深深地吸了一口這異域的空氣。

  他身後,是兩百名跟隨他從安定峽精心挑選出來的精銳。

  他們不再是當年那群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豬仔」,而是穿著統一的黑色短打,身板挺直,眼神裡帶著一種被紀律淬鍊過的沉穩。

  他們中的許多人,手上不僅有開墾沼澤留下的老繭,更有在血腥衝突中緊握刀槍磨出的新繭。

  「九爺,到地方了。」

  阿吉走到他身邊,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這片傳說中四季如春、遍地花果的「檀香山」,對整船曾經掙扎求生的人來說,充滿了誘惑。

  陳九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鎖定著遠處那片漸漸清晰的陸地。

  港口裡桅杆林立,幾艘懸掛著星條旗的蒸汽船和捕鯨船正冒著黑煙,更多的則是當地土著那種被稱為「瓦阿」的舷外浮杆獨木舟,在碧波中輕快地穿行。

  與舊金山那種咄咄逼人的工業氣息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更加舒緩、原始,卻又暗藏著一種同樣蓬勃、甚至更加野蠻的生命力。

  「讓兄弟們都打起精神,」

  陳九的聲音很平靜,「這裡不是金山,也不是咱們的農場。這裡的規矩,咱們得重新學。」

  「明白!」 阿吉點了點頭。

  從決定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們這群人的任務就已經開始了。

  「九軍」從成立到現在還沒打過硬仗,阿吉默認這是來搶地盤的。

  船隻緩緩靠岸。

  碼頭上早已聚集了一群人,顯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的華人,穿著一身考究的絲綢馬褂。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衣著體面的商人模樣的人,以及幾十個充當護衛的精壯漢子。

  看到陳九一行人走下舷梯,那為首的胖商人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對著陳九一拱手,用一口帶著濃重廣府口音的官話說道:「哎呀,想必這位就是金山大名鼎鼎的九爺吧?鄙人黃德茂,忝為本地會館的理事。久仰九爺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陳九的目光從他那張笑得如同彌勒佛的臉上掃過,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商人眼中一閃而過的、混雜著好奇、審視與警惕的複雜神色,心中便已瞭然。

  「黃理事客氣。」

  陳九抱拳回禮,不卑不亢,「帶著金山的兄弟,來檀香山討口飯吃,還望各位前輩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都是自家兄弟,理應互相扶持!」 黃德茂哈哈大笑著,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九爺一路辛苦,我們已在會館備下薄酒,為您和各位兄弟接風洗塵。」

  一行人穿過碼頭。陳九敏銳地注意到,周圍的景象與他事先了解到的情報完全吻合。

  碼頭本身正在進行著大規模的擴建,無數的苦力,其中大部分是夏威夷本地的土著卡納卡人,正喊著號子,將巨大的石塊和木材運往工地。

  遠處的街道上,新的商行和代理機構的招牌如雨後春筍般掛起,馬車川流不息,穿著西裝的白人商人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一股巨大的、由蔗糖催生出的資本熱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著這座原本寧靜的島嶼。

  而這股熱潮的核心,便是對一樣東西的極度渴求——勞動力。

  和二十年前的舊金山一樣,這裡在瘋狂地發展,擴張。

  中華會館坐落在檀香山市中心一處相對安靜的街區。

  這是一座兩層高的木質建築,飛檐斗拱,帶著濃郁的嶺南風格,在這片充滿了西式建築和土著草屋的城市裡,顯得格外醒目。

  酒宴早已備好。長長的八仙桌上,擺滿了燒豬、白切雞、清蒸魚等粵式菜餚。

  黃德茂和一眾本地華商熱情地勸著酒,席間的氣氛看似熱烈,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九爺,」 酒過三巡,黃德茂終於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切入了正題,「兄弟我斗膽問一句,不知九爺此番帶著這麼多精壯的兄弟前來,是有何打算?」

  「不瞞各位,」

  陳九緩緩開口,「我在舊金山和薩克拉門托,做些漁業生意,另墾出了一片薄田。只是加州排華政策愈演愈烈。

  我聽說,檀香山四季如春,土地肥沃,便想著能不能在這裡,也為兄弟們再找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九爺這是想種地?」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商人聞言,忍不住輕笑一聲,「九爺,您恐怕是來錯地方了。檀香山的土地,如今可比金子還貴。那些美國來的鬼佬,為了種甘蔗,都快把整個島嶼都買下來了。咱們華人,除了開些洗衣房、雜貨鋪,哪裡還有插足的餘地?」

  「是啊,」 另一人附和道,「再說了,種地能掙幾個錢?現在整個夏威夷王國,最缺的是人!是能下到甘蔗田裡幹活的人!九爺您要是真想發財,不如把手下這些兄弟派出去當契約工。我跟茂宜島的斯普雷克爾斯先生有些交情,他那裡正缺人手,只要九爺您點頭,價錢好商量!」

  這番話,立刻引來了在座大多數商人的贊同。

  他們看中的,根本不是陳九本人,而是他帶來的那兩百名精壯的「勞工」。

  在這片勞動力就是黃金的土地上,這支紀律嚴明的青壯隊伍,無疑是一筆巨大的、可以被交易的財富。

  阿吉忍不住冷笑了兩聲,這是拿他們當農民看?

  陳九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各位的好意,陳九心領了。」

  他淡淡地說道,「只是我這些兄弟,都是在加州吃過苦的。他們跟著我,不是為了再把自己賣一次。」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那些商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黃德茂連忙打圓場:「九爺誤會了,誤會了!大家也是一番好意嘛!來來來,喝酒,喝酒!」

  陳九卻放下了茶杯,

  「黃理事,各位老闆,」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陳九來檀香山,不是來跟各位搶生意的。相反,我是來跟各位談一筆更大的生意。」

  「更大的生意?」 黃德茂愣住了。

  「各位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在夏威夷的蔗糖產業,最缺的是什麼?」 陳九問道。

  「人!勞工!」 幾乎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回答。


  「沒錯。」 陳九點了點頭,「鬼佬們想從咱們大清國招人,可是他們不懂門路,更不懂得如何管束咱們的同胞。而咱們自己人去招,又面臨一個難題。」

  他指出了問題的核心:「廣東、福建沿海的鄉親,但凡有點門路的,都想去舊金山或者不列顛哥倫比亞,這是多少年親戚兄弟去發財賺錢的地方。

  誰願意來這鳥不拉屎的島上,伺候那些甘蔗?更何況,古巴發生的慘案如今舉世皆知。招工有多難,我說的沒錯吧?」

  在座的商人們面面相覷,都沉默了。

  陳九說的,正是他們眼下最頭疼的困境。他們手裡握著大把種植園主的訂單,卻招不來足夠的工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從指縫裡溜走。

  「我,能解決這個問題。」 陳九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九爺您的意思是……」 黃德茂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我手裡,有穩定的勞工來源。不止是我帶來的這兩百人。」 陳九緩緩說道,「在舊金山,在薩克拉門托,我有上萬名信得過的兄弟。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隨時可以登船。而且,我還有自己的船隊,可以直接將人從香港、廣東運到這裡,繞開所有中間盤剝的環節。」

  「更重要的是,」

  「我手裡現有的工人都很懂規矩。我能保證,我送來的人,不偷不搶,不惹是生非,不抽大煙不賭錢。這,才是那些鬼佬莊園主最想要的,不是嗎?」

  穩定的勞工來源,獨立的運輸渠道,以及最關鍵的,對勞工的絕對控制力。

  這三樣東西,直指夏威夷蔗糖產業的命脈。

  「那九爺……」 黃德茂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沒去過舊金山,但聽過這個所謂九爺的名號,知道此人牢牢把持著舊金山唐人街還有薩克拉門托的華人,舊金山傳過來的《公報》也讀過幾份,但著實沒想到此人手下的人丁如此之多,讓他猝不及防。

  上萬人?這要不是說大話,就意味著眼前這個後生擁有遠超他想像的實力。

  「您……您想要什麼?」

  「我不要佣金,也不要人頭費。」

  陳九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要的,是所有經由我手送來的勞工,他們未來五年契約總收入的兩成。」

  「不是現有收入的兩成,是額外的兩成。」

  「而且,我的人,必須由我自己來管理。在種植園裡,我要設立獨立的華人管工,他們的食宿、薪酬發放,都必須由我的人來負責。鬼佬們可以下達工作的命令,但他們無權對我的人進行任何形式的體罰和剋扣。」

  「最後,」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需要一塊地。一塊足夠大的、靠近水源的土地。我要在那裡,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聚集區。」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一個比一個霸道。

  第一條,是要從所有人的蛋糕上,切走最大的一塊肥肉。

  第二條,是要在那些白人莊園主的領地里,建立一個國中之國,徹底架空他們對華工的管理權。

  而第三條,則是最根本的,他要在這片土地上,紮下自己的根。

  黃德茂一聲不吭,什麼想說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太霸道了,讓他渾身不適應了。

  哪有這樣上來毫不掩飾的?

  「九...九爺,」 一個商人結結巴巴地說道,「您這是……這是要跟所有鬼佬莊園主為敵啊!他們是不會答應的!」

  「他們會的。」 陳九的語氣異常堅定,「因為他們沒有選擇。要麼,接受我的條件,獲得源源不斷的、全世界最聽話的勞工。要麼,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甘蔗爛在地里,看著他們的糖廠因為缺人而停工,最終被這場席捲全島的蔗糖狂潮所吞噬。」

  「一步慢,步步慢,這些鬼佬商人,比我更懂商業競爭的殘酷。」

  「人我有,隨時可以來,地我可以花錢買,自己建設,但是我的條件一分都不能少。」

  他走回桌邊,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一飲而盡。

  「各位,」 他看著那些臉色變幻不定的商人,「這筆生意,做,還是不做,你們可以慢慢考慮。我陳九,有的是時間。」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對著阿吉揮了揮手,徑直向門外走去。


  他心裡裝的是幾十個白人精英深度調查一年拿到的夏威夷王國的報告,絕非突兀上門的愣頭青。

  南北戰爭爆發後,北方的聯邦州無法再從南方的路易斯安那州獲得蔗糖供應。

  為了滿足巨大的市場需求,他們將目光投向了夏威夷。

  1861-1865年,夏威夷糖的價格暴漲了500%,引發了一場瘋狂的「淘糖熱」。

  巨額的美國資本湧入夏威夷,大大小小的甘蔗種植園如雨後春筍般建立起來。

  隨後,古巴獨立戰爭爆發,進口的蔗糖供應也在減少,更加催生了這裡的蔗糖經濟。

  到現在,夏威夷已經從一個多種類目的港口經濟,徹底轉型為一個單一的蔗糖經濟體。

  可以說,蔗糖的興衰,直接決定了整個夏威夷王國的興衰。

  蔗糖是王國的經濟命脈,維繫這個命脈跳動的「血液」就是勞動力。

  而此時,夏威夷正面臨著一場毀滅性的人口災難。

  這也是陳九選擇此時開啟夏威夷之行的重要時機。

  西方人帶來的天花、麻疹、流感等疾病,對於沒有免疫力的夏威夷原住民來說是致命的。

  據卡洛律師組建的團隊估計,到今年,夏威夷原住民人口前前後後死了至少一大半。

  本土勞動力幾乎枯竭。

  甘蔗種植是一項極其艱苦的體力勞動,從開墾、種植、灌溉到收割、運輸、壓榨,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沒有足夠的工人,再多的土地、再先進的機器也只是一堆廢鐵。

  種植園是王國最重要的財產稅來源。

  如果種植園因缺人而倒閉,土地就會變得一文不值,財產稅也就無從談起。同時,經濟凋敝也會導致進口商品減少,關稅收入自然下降。

  沒有稅收,王國政府將無法支付官員薪水、維持軍隊、興建公共工程,整個國家機器將陷入停擺。

  事實上,整個夏威夷雖然看著熱火朝天,各路人馬因為《互惠條約》的簽訂瘋狂前往投資。

  《互惠條約》為夏威夷的糖免關稅進入美國市場鋪平了道路。

  但是,事實上,很多種植園已經陷入了絕望的用工荒。

  這裡面,跟陳九也脫不開干係,他名下的產業,已經吃掉了幾乎所有前往美國和不列顛哥倫比亞的華工,幾乎沒有外溢。

  更不要提,廣州和澳門的「客頭」已經被他連打帶收買,全是上下游關係。

  在廣州城,敢私下賣豬仔去別的地方,本地的大鹽梟直接帶人要你的命。

  廣州的堂口已經站穩腳跟,販鹽和魚乾的收入很大一部分用來養人,武力也是不缺的。

  只剩下香港和澳門兩個窗口。

  陳九毫不留戀地走了,

  只留下滿屋的華商,和一桌子早已失去了味道的酒菜。

  ————————————

  檀香山的夜,比舊金山要溫柔得多。沒有潮濕的海霧,只有溫潤的、帶著花香的晚風。

  然而,對於黃德茂來說,這個夜晚卻比之前任何一夜都要難熬。

  中華會館的後堂,燈火通明。十幾位在檀香山有頭有臉的華商圍坐在一起,一個個愁眉不展,唉聲嘆氣。

  「這個陳九,胃口也太大了!」

  留著山羊鬍的商人,名叫趙元,是做乾貨和雜貨生意的,他一拍桌子,憤憤不平地說道,「五年契約收入平白多出兩成給他!他這哪裡是招工,簡直就是明搶!

  我們辛辛苦苦地從鄉下把人弄來,打通關節,還得看那些鬼佬的臉色,最後倒好,他動動嘴皮子,就要拿走最大頭的好處?」

  「何止是搶錢!」

  另一個經營著幾家洗衣房的商人,名叫李四,愁眉苦臉地附和道,「他還要自己管理工人,不讓鬼佬插手。這……這不是把所有莊園主都得罪光了嗎?那些鬼佬哪個不是心高氣傲、把我們華人當豬狗看的?他們能容忍一個中國人在他們的地盤上指手畫腳?」

  「我看他就是個瘋子!一個從金山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癲仔!」

  「話不能這麼說。」 一直沉默的黃德茂終於開口了。


  「各位,你們只看到了他提的條件苛刻,卻沒看到他手裡的籌碼有多硬。」

  黃德茂緩緩說道,「穩定的勞工來源,獨立的運輸船隊,還有……對勞工的絕對控制力。這三樣,哪一樣不是我們現在做夢都想要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誰敢拍著胸脯說,下個月能按時給斯普雷克爾斯先生的種植園湊齊五百個工人?誰又能保證,送去的人里,不出幾個刺頭,喝醉了酒跟監工打起來,最後把事情鬧大,連累我們所有人?」

  房間裡一片沉默。

  黃德茂繼續說道:「這個陳九,是個狠角色。我派人打聽過了,他在舊金山,是靠著刀槍和人命,硬生生從愛爾蘭人的嘴裡搶下了地盤。他手下的那些人,不是普通的苦力,那是一支能打仗的隊伍。他今天敢在咱們面前說這番話,就說明他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是在跟我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們。」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李四六神無主地問道,「難道就真的眼睜睜地看著他把這塊肥肉吞下去?」

  「吞?」 黃德茂冷笑一聲,「他想吞,也得看他有沒有那麼好的牙口。檀香山這片池子,水深著呢。美國人、英國人、德國人,還有夏威夷王室的那些貴族,哪一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蛟龍?他一個外來戶,想在這裡稱王稱霸,沒那麼容易。」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的意思是,先穩住他。他的條件,我們可以先答應下來,但不必一口答應。就說,我們需要時間去跟那些莊園主們談。這個球,先踢給鬼佬。」

  「鬼佬那邊,我們也要放點風聲出去。」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就說,金山來了一個厲害的華人頭領,手裡有數千上萬名勞工,但要價很高,而且……規矩也大。讓那些鬼佬自己去頭疼,讓他們自己去跟陳九談。我們,坐山觀虎鬥。」

  「那我們自己的招工生意……」 趙元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照做不誤!」

  黃德茂斬釘截鐵地說道,「從廣東、澳門,能招多少是多少!陳九說的沒錯,現在整個檀香山,最缺的就是人!他吃肉,我們跟著喝點湯,總比什麼都撈不著強。而且,我倒要看看,他那套在金山打打殺殺的規矩,到了這裡,還行不行得通!」

  這個決定,得到了在座大多數人的贊同。

  這是一種典型的、屬於商人的生存智慧: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既不得罪過江龍,也不放棄本地的利益,在夾縫中尋求平衡,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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