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籠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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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海鷗」旅店二樓的客房,窄得像一口豎起來的棺材。

  潮濕的空氣從窗戶的縫隙里無孔不入地鑽進來,

  牆壁上,廉價的印花牆紙早已被潮氣侵蝕得捲起了邊,露出底下發霉的黃褐色牆板。

  周正就坐在這口「棺材」里。

  他坐在一把吱呀作響的木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心裡是止不住的忐忑。

  他不知道,陳九為什麼要單獨見自己,更不知道自己要迎接什麼。只是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他面前那張半舊的木桌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茶水。

  茶葉是劣質的茶末,在渾濁的茶湯里載沉載浮,像他此刻那顆懸在半空、無處安放的心。

  他不敢喝。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坐在他對面的那個男人。

  陳九。

  這個年輕人,此刻正背對著他,站在那扇唯一的小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濃霧吞噬的、看不見星月的夜空。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他的身影在昏黃的燈火下,被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柄出鞘的、沉默的刀。

  刀未動,寒氣已然浸透了整個房間。

  周正覺得冷。

  不是因為窗外那冰冷的海風,而是一種從心底深處、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自從那晚在船上,華金揭開了羅四海那驚天的陰謀之後,這種寒意便如影隨形,日夜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怕。

  他怕羅四海的狠辣,怕自己一旦暴露,會被那個開平同鄉用最殘酷的手段清理門戶。

  他更怕陳九。

  怕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平靜無波的眼睛。

  這些天,他跟在陳九身邊,看著他用雷霆手段捕獲梁儲,看著他安排的一樁樁一件件,不動聲色地布下一張張網,他心中的恐懼便一日深過一日。

  他知道,自己幾次發愣,猶豫騙不了人,遲早會被質問。

  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周生。」

  陳九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像兩塊粗糲的石頭在摩擦,卻讓周正的心臟猛地一抽。

  「你知唔知,」陳九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金山也好,維多利亞港也好,耶魯鎮也罷……呢啲華人聚居的地頭,點解食得最多的,永遠都系雜碎?」

  周正愣住了。

  他完全沒料到,陳九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雜碎?

  牛雜、豬雜、下水……那些被白人屠夫們當作垃圾一樣丟棄的、最廉價、最骯髒的部位。

  「因為……因為平(便宜)……」周正下意識地回答,聲音乾澀。

  「平?」

  陳九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冇錯,系平。」陳九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在周正的對面坐了下來,「平到好似我們呢班過海華人的命一樣。」

  他拿起桌上那把用來切水果的小刀,在指尖輕輕地轉動著。

  「鬼佬食肉,食最好的牛扒、最好的豬扒。食剩的骨頭、內臟,就掟出來,給我們呢班黃皮狗搶。」

  「我們呢?我們不僅搶,仲要搶得好開心,搶得好滿足。我們將這些雜碎,用姜蔥、用八角、用各種香料,炆啊、燉啊、煮啊……整到香噴噴,然後話給自己聽:『睇,我們幾叻!幾有本事!連鬼佬唔食的垃圾,都可以整成山珍海味!』」

  「我們甚至……為呢碗雜碎,爭得頭破血流,打生打死。」

  陳九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周正的眼睛。

  「周生,你話我知,金山唐人街,六大會館,邊個唔系靠住吸自己同鄉的血,去供奉鬼佬,換返幾塊食剩的骨頭?至公堂,我大佬趙鎮岳,他做的鴉片走私,難道不是將從同胞身上榨出來的銀錢,換成毒藥,再賣返給同胞,讓他們在飄飄欲仙中,爛穿條腸肚?」

  「薩克拉門托,中國溝,嗰個協義堂,同羅四海呢度,做的又有乜分別?一樣是開賭檔、開煙館、開雞籠!一樣是放貴利、賣豬仔、逼良為娼!一樣是將自己人踩落泥潭,再從泥潭裡,榨取最後一滴油水!」


  「你跟咗趙龍頭咁多年,呢條數,你比我更清楚。」

  陳九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正,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你話我知!周正!點解?!點解會搞成咁?!點解我們華人過到海,唔系想著點樣擰成一股繩,去同鬼佬爭食,反而系先關埋門,自己人先殺個你死我活?!將自己人先食干抹淨?!」

  「點解啊?!」

  這聲嘶吼,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不解,狠狠地砸向周正。

  陳九沒有等他回答,或許他根本不屑於聽周正的任何辯解。

  他只是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自語的、冰冷的聲音,說出了他這些日子以來,在血與火中苦苦思索出的答案。

  「因為……我們從大青國帶來的,不止是辮子和黃皮膚,仲有……刻在骨頭裡的嗰套規矩。」

  「嗰套……人食人的規矩。」

  「在鄉下,有官府,有鄉紳,有族長。官壓紳,紳壓民,大魚食小魚,小魚食蝦米。一層一層,剝皮拆骨,天公地道。」

  「我們恨貪官,恨劣紳,但我們心底里,卻又想著有朝一日,自己都能坐上那個位,去做更威風、更狠的官,更惡的紳。」

  「來到金山,冇咗皇帝,冇咗官府,但呢套規矩,卻被我們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六大會館,就是新的鄉紳;各個堂口,就是新的族長!他們做的,同大青國的官老爺們,有乜分別?!」

  「冇!一模一樣!」

  陳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起來,茶水四濺。

  「他們將唐人街,將中國溝,將每一個華人聚集的地頭,都變成了新的鐵籠!一個比大清國更細、更黑、更冇希望的鐵籠!」

  「鬼佬在籠外面,用槍炮、用律法、用歧視的眼光,將我們死死困住。而籠裡面的頭人呢?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唔系想著點樣帶大家撞開個籠,而是先轉過頭,對自己人落手!因為自己人最好蝦!最易呃!最唔會反抗!」

  「他們將所有人的血汗都榨乾,然後捧著這些血汗錢,去籠外面,跪在鬼佬面前,搖尾乞憐,只為換鬼佬一句『好狗』,換幾根食剩的骨頭!」

  「這就是我們華人的宿命嗎?周正?!」陳九的聲音再次拔高,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從一個大籠,跳進一個小籠,然後在這小籠里,互相撕咬,直到所有人都變成一堆爛肉,一灘血水?!」

  「我……我……」周正張了張嘴,臉色慘白如紙,他想辯解,想說這都是為了生存,想說這都是被逼無奈。

  「九爺……呢個世道……就系咁樣……」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我們……我們都係為啖食(為口飯吃)……鬼佬唔給我們活路,我們……我們只能……」

  「只能自己人食自己人?!」

  陳九打斷他,眼中那兩團火燒得更旺了,「為啖食?梁儲為啖食,就可以將同鄉妹仔賣落雞竇?!羅四海為啖食,就可以將幾千兄弟的命當賭注?!你周正為啖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幫他們做數簿,將那些血汗錢變成你袋裡的鷹洋?!」

  「我……」

  周正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陳九的話,狠狠地扎進了他內心最深處、那個他一直不敢去觸碰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遠在老家的妻兒,想起了自己當初過海時,對他們許下的諾言——「等我發達,就接你們來金山享福」。

  可現在呢?他所謂的「發達」,卻是建立在無數同胞的血淚之上。

  他寄回家的每一枚鷹洋,都可能沾著某個礦工的血,都可能是一個家庭破碎的哀嚎。

  「你知道我來金山之前,帶著一班兄弟剪辮子,發毒誓,說』死不上枷鎖!』,可我來了這新舊金山,滿目之下,全是枷鎖。」

  他戳了戳周正的心臟位置。

  「你話給我知,這枷鎖在哪裡?」

  「九爺……我…我知錯了……」周正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但……但我有乜辦法?我唔跟住做,死的就是我!趙龍頭…羅香主…他們邊個,是我惹得起的?我……我都有家小要養啊…」

  陳九看著他,臉上卻露出一絲深不見底的悲哀。

  「家小?」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失望。


  「周正,你回頭睇下。」

  他指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呢個鐵籠里,邊個冇家小?那些被剋扣工錢的礦工,他們身後,是不是有等米下鍋的老人?那些被賣落火坑的妹仔,她們是不是也有盼女歸家的爹娘?」

  「你以為你的家小,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毀掉別人的家小嗎?」

  「你以為你投靠了羅四海,就能保你一世富貴,保你家小平安嗎?!」

  陳九的聲音陡然轉厲,「華金講得一清二楚!羅四海的船,是條鬼船!一旦開船,我們所有華人,都要同他一齊陪葬!到嗰陣時,你估你袋裡的銀錢,能買得返你條命?!」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徹底劈碎了周正心中所有的僥倖與掙扎。

  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天。

  看到了白人暴徒們舉著火把和槍枝衝進唐人街,看到了自己的家喝這一身肉都被付之一炬。

  那不是想像,那是近在咫尺的、可以預見的未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的慘嚎,從周正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在接連天的壓力,和陳九的注視下,他再也支撐不住了。

  他看著陳九那雙赤紅的眼睛,看著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黝黑臉龐,惴惴難言。

  「噗通——!」

  周正從椅子上滑落下來,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孩子,赤裸裸地暴露在陳九的目光之下。

  他無法抑制,伏在地上,

  那哭聲,起初是壓抑的、痛苦的嗚咽,漸漸地,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絕望的嚎啕。

  他哭自己這些年來的身不由己,哭自己在兩頭之間的搖擺,哭自己的軟弱。

  更哭……那份他早已丟失,卻又在此刻被陳九喚醒的,剛來金山時,睡大通鋪攢錢吃雜碎的日子。

  陳九沒有去扶他。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看著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正,眼神里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

  哭了不知多久,周正的聲音漸漸沙啞,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

  他抬起那張布滿了淚痕和鼻涕的臉,仰視著陳九,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九爺……九爺……我……我錯了……」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手,狠狠地抽打著自己的臉頰,發出「啪啪」的聲響。

  「我……我之前……已經投靠咗羅四海……」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他……他應承我,事成之後,給我做維多利亞分舵的大管事……管數簿……仲……仲話分我一成巴克維爾收來的金砂……」

  「我……我一時被豬油蒙咗心……我……」

  他泣不成聲,幾乎說不下去。

  「你同他講了些乜?」

  「我……我講咗你的真實身份,講咗你是金山總堂新紮的紅棍…講咗你來維港,系要……系要收返分舵的話事權…講咗趙鎮岳已經死了…」

  他看到陳九的眼神驟然變冷,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到陳九腳邊,死死地抱住他的腿。

  「但系!但系我發誓!九爺!我只是講了這些!關於你的計劃,關於你手下有幾多精銳,關於薩克拉門托那些事……我半個字都冇提過啊!」

  「我……我都有留後路!我怕啊!我驚羅四海會過橋抽板,事成之後殺我滅口!我……我唔敢將所有的都講曬啊!」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九爺!你信我!我真系知錯了!我唔想一世都做個食人血的帳房先生!我……我都想企直條腰骨做人啊!」

  「求你……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以後,我周正呢條命,就系九爺你的!你叫我做乜,我就做乜!上刀山,落油鍋,我若然皺一下眉頭,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周正壓抑的喘息聲,和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浪潮聲。


  陳九低著頭,看著腳下這個痛哭流涕、卑微如塵的男人。

  他沒有說話。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和最後的、冰冷的決斷。

  「周正,我給你一個機會。」

  周正猛地抬起頭,那雙哭腫的眼睛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我唔殺你。」

  「我要你……擘大你對眼,睇清楚。」

  「睇清楚我陳九,究竟想做乜嘢事。睇清楚我點樣……將呢個食人的鐵籠,一寸一寸咁,砸個稀巴爛!」

  「我要用公義,取代你們那套食人血的規矩!我要用實業,取代你們那套吸骨髓的剝削!我更要用鬥爭,取代你們那套跪低乞食的忍讓!」

  「我要殺出一個朗朗乾坤!我要讓所有華人,都可以在太陽底下,堂堂正正地食飯,挺直腰骨做人!」

  「你睇住。」陳九的目光,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若然我敗了,死無葬身之地。你大可以繼續去做你的帳房先生,繼續去斂你的不義之財,到嗰陣時,再冇人可以約束你。」

  「但…」

  陳九的眼睛,返起一抹近乎殘忍的殺氣。

  「在我失敗之前……」

  「你此生此世,都唔准再掂一文髒錢!否則……」

  「我就將你剁成肉臊,一忽一忽,拎去餵金山灣的野狗!」

  「讓你……永世都返唔到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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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街外圍,一條與白人街區交界的、不起眼的巷子裡。

  阿忠的身影,無聲地貼著牆壁的陰影滑行。他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精悍的捕鯨廠漢子。

  他們的目標,是巷子盡頭那棟毫不起眼的西式木板房。

  這是梁儲交代的私宅。

  ——————————

  屋子裡,一片漆黑,

  阿忠沒有點燈,帶人迅速做事。

  臥室的床底下,一塊鬆動的地板被撬開。

  沒有想像中的金條,只有一個半舊的、用上等牛皮製作的箱子。

  箱子打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墨西哥鷹洋,還有一疊疊用麻繩綑紮的紙鈔。

  阿忠隨後又翻出幾封梁儲與幾個情婦之間來往的、寫滿了露骨情話的信件,隨手扔在地上,最後他將莎莉的內衣故意扔在了被翻得凌亂的床鋪上,一個最顯眼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們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

  「喂!老張!聽講未啊?」

  一個在碼頭扛活的苦力,神秘兮兮地湊到同伴耳邊,壓低了聲音,「致公堂出大事啦!那個管數的梁儲,捲住堂口的錢,同個白人舞女私奔咗啊!」

  「唔系啩?!」

  老張瞪大了眼睛,「居然夠膽做這樣的事?」

  「邊個知啊!聽講羅香主火到拆天,已經派人四圍追殺!話要將呢對姦夫淫婦浸豬籠啊!」

  ……

  幾個穿著綢衫、看起來像是小商鋪老闆的男人,正圍坐在一起,喝著早茶。

  「聽講未啊,各位?」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致公堂的梁儲,虧空公款,跟個鬼婆舞女走佬啦!聽講捲走的銀錢,夠買起半條街!」

  「真系?!」另一個驚呼道,「羅香主今次怕是損失慘重,顏面盡失咯!」

  「何止啊!我聽講,梁儲唔單止卷了錢,仲帶走咗堂口好幾本緊要的數簿!上面記著些什麼,你我心照啦!」

  ……

  幾個平日裡與莎莉交好的舞女,正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講莎莉跟個有錢的中國佬跑了?真是好命啊!」

  一個臉上長著雀斑的舞女,語氣里充滿了嫉妒。

  「好命?我看是短命!」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舞女冷笑一聲,「錢是那麼好拿的?我聽說那個中國佬約翰,是黑幫的成員,偷了錢跑的。莎莉跟著這樣的人能有好日子過!估計沒幾天玩膩了就扔了!」


  ……

  流言,像風中的蒲公英,像水中的漣漪。

  它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從碼頭到茶樓,從賭場到妓院,傳遍了唐人街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個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成了新的傳播者。

  他們添油加醋,他們捕風捉影,他們將這個本就充滿了桃色與金錢的故事,演繹出了無數個不同的版本。

  ————————————————

  「砰!」

  一隻上好的青花瓷茶碗,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羅四海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豪爽笑意的臉,此刻卻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梁儲!你個冚家鏟!食我的!著我的!我當你是自家兄弟!竟然夠膽背叛我?!」

  他的咆哮在空曠的正廳里迴蕩,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

  「在這看著幹什麼!都給我滾去找人!不管是出海了還是躲在城裡,掘地三尺,都要將呢對姦夫淫婦給老子挖出來!我要將他們千刀萬剮!!」

  他身旁的幾個心腹頭目,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趕緊跑出去了。

  只有漢森,依舊是一副冰冷的樣子。

  他沒有理會羅四海的暴怒,只是有些若有所思,「羅,你不覺得,這件事太巧了嗎?」

  羅四海的呼吸一滯。他當然知道這其中的蹊蹺。

  「巧?」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的意思是……」

  「一個管事,就算再貪,有多大的膽子,敢捲走堂口的錢?」

  漢森轉過身,依舊冷靜,「而且,還是和一個白人舞女私奔?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出故意做給你看的戲。」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別忘了,我們最近,不是剛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嗎?那個自稱』亞瑟·金』的美國商人。」

  「你的意思是……是他搞的鬼?!」羅四海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沒有證據。」

  漢森搖了搖頭,「但你不覺得,這兩件事的時間點,太過巧合了嗎?一個神秘的美國商人,帶著幾個一看就不好惹的保鏢,一擲千金地在城裡招搖過市,四處宣揚自己要做大生意,還公然挑釁你的權威。」

  「緊接著,你的心腹管事,就捲款私奔了。」

  「如果這只是巧合,那只能說,上帝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羅四海的臉色更加難看。

  「這個亞瑟·金,我已經派人去查了。」

  漢森繼續說道,「傳回消息還要一段時間,只是憑我的感覺,他更像是一個……代理人。一個被推到前台,用來吸引我們注意力的人。」

  「那你覺得他的背後是誰?」羅四海問道。

  「這正是我在思考的問題。」

  漢森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聖佛朗西斯科的華人勢力?還是之前來找你的那個小丑?你們叫什麼?紅色的棍子?呵,有可能,但他們應該沒有這麼大的能量,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維多利亞布下這麼一個局。」

  「那麼……」

  「更有可能,是我們在美國的……』朋友』。」

  漢森眉頭緊皺,「比如,那些在內戰中輸掉了褲子,卻依舊賊心不死的南方佬。又或者,是那些在華盛頓,與我們背後老闆不對付的…財團。」

  「他們想攪亂維多利亞港的局勢,破壞我們的計劃。而這個亞瑟·金,就是他們伸過來的第一隻觸手。」

  羅四海沉默了。漢森的分析,讓他感到一陣心寒。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面對的,將是一個比金山總堂,比任何一個本地幫派都更可怕的敵人。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羅四海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冷靜,羅。」漢森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對方的目的,就是要激怒你,讓你失去理智,主動出手。一旦你動了手,無論成敗,他們都有了藉口。」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衝動,而是等待。安撫好堂口的兄弟,將梁儲的』背叛』,定義為個人貪婪所致,與堂口無關。同時,加強戒備,將所有的力量都收縮回來。」


  「至於那個亞瑟·金……他既然上躥下跳,就接著讓他跳,不理他就是了。」

  「正好也看看,他這麼賣力演出,還能吊出來什麼人?」

  ————————————

  就在羅四海與漢森在致公堂總部密謀對策之時,另一場更為隱秘的風暴,已在唐人街的底層,悄然醞釀。

  一份匿名的傳單,如同暗夜裡的幽靈,出現在了唐人街的各個角落。

  起初只是幾個人趁著夜色悄悄地分發,把厚厚的一摞四處扔在角落,很快就有意無意得慢慢在心照不宣中各自流傳。

  有的,被塞進了店鋪的門縫裡。

  有的,被貼在了茶樓的牆壁上。

  有的,甚至被扔進了那些擁擠不堪的勞工宿舍。

  傳單是用最粗糙的黃麻紙印刷的,油墨的質量很差,字跡有些模糊。

  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團燃燒的火,灼痛了每一個讀到它的人的眼睛。

  傳單上,沒有提任何堂口的名字,只是一封簡單的家書。

  ——————

  父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兒遠在金山,一切粗安,望勿掛念。今托同鄉捎信,並鷹洋五元,祈查收。

  爹、娘,兒心中憋悶,有苦不得不訴!兒與諸位兄弟在此,每日鑽洞背石,辛苦自不必說。可恨那管工頭目,心腸黑透!兒等掙得十元血汗錢,寄回家時,竟被他們巧立名目,名曰「郵費」、「堂口抽傭」、「紙墨錢」!

  層層盤剝剋扣!白紙黑字寫著十元,落到爹娘手中,竟只得五元! 兒心如刀絞,愧對爹娘!

  更有一事,兒聞之切齒痛心!上月礦下出事,張二哥殞命。他家中老母妻兒,眼巴巴等著那賣命換來的撫恤錢活命。誰知那幫天殺的畜生,竟將錢全數吞沒!連二哥臨死前托人寫的報平安家信,也被他們扣下燒毀! 只為掩蓋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勾當!爹娘,您說,這還是人嗎?這比豺狼還毒啊!

  他們嘴上掛著「同鄉義氣」,要我等「抱團」。可背地裡,把我們當牛馬使喚,當豬仔販賣! 兒等在此,命賤如草。他們只管自己荷包鼓脹,哪管我們死活?用我們的血汗錢,蓋他們的大洋樓。用我們兄弟的性命,鋪他們升官發財的路!

  爹、娘,兒寫信時,手在抖,心在燒!這口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啊! 兒等在此,血是熱的,骨頭是硬的!該我們的錢,一分不能少!死去兄弟的冤,定要討還!

  望爹娘保重身體,兒沒用,來金山兩年,只寄回去少少錢。

  兒要去做大事了!

  爹娘,兒不孝了!

  兒 阿牛 泣血叩稟

  ————————

  傳單的最後,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用鮮血按下的、觸目驚心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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