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城市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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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多利亞港的夜。

  這樣的夜,適合藏匿罪惡,也適合……狩獵。

  在港口邊緣一間不起眼的小旅店裡,油燈的火苗在潮濕的空氣中掙扎,陳九靜靜坐著,如同一個沉默的鬼魂。

  秘密返回這座城市已經三天。

  三天裡,他們像一群真正的幽靈,蟄伏在城市的陰影里,不動,不響,只是用眼睛和耳朵,貪婪地吸收著這座城市每一個角落裡散發出的、關於羅四海和漢森的氣息。

  要扳倒羅四海這棵在卑詩省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的大樹,

  他需要找到這棵大樹的根,找到那最脆弱、最容易腐爛的一處,然後,用最精準、最致命的一刀,將其徹底斬斷。

  「周生。」

  陳九的聲音很輕,卻讓坐在他對面、一直局促不安的周正渾身一顫。

  油燈的光,照在周正那張臉上,此刻卻只剩下一片蒼白。他那雙習慣了撥弄算盤珠子的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

  「你管致公堂的暗盤生意,跑維港最多。」

  「堂口內部,管帳目、管書信往來、管那些見不得光的銀錢流水的,有幾個人?邊個……最好入手?」

  周正的心臟猛地一跳。

  陳九問的,是羅四海真正的心腹。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牽扯著一連串的利益與風險。他下意識地想要推脫,想要說自己之前只是過海監督生意,不清楚核心的機密。

  但當他迎上陳九的目光時,所有的謊言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有半分隱瞞,下一刻,王崇和那柄裹在粗布里的長刀,就會無聲地架在他的脖子上。這位紅棍殺神,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仿佛凝固。

  最終,他艱難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名字。

  「梁儲。」

  「梁儲是羅香主的同鄉,開平人。為人……機靈,識計數,最緊要系……貪。」周正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堂口的幾盤暗帳,還有那些從香港運過來的』貨』,都經他的手。他這個人,冇乜大本事,但好色。將貪來的錢,大半都使在一個鬼婆舞女身上。」

  「哦?」陳九的眉毛微微一挑。

  「嗰個舞女,叫莎莉。在』月影』舞廳駐場。」周正補充道,「梁儲迷她迷到癲,幾乎隔兩三日就要去捧場,使得一手好豪爽的銀錢。」

  「月影」舞廳。

  陳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知道,他的第一步棋,該落在哪裡了。

  ————————————————

  「月影」舞廳,坐落在維多利亞港一條混雜著水手、伐木工和底層白人移民的街道上。

  它不是最高檔的銷金窟,卻因其低廉的酒水和風騷的舞女,生意異常紅火。

  那條街道和店內,永遠瀰漫著劣質威士忌和廉價雪茄的嗆鼻味、以及男人們身上那股混雜著汗水與海風的濃重體味。

  舞台上,幾個穿著暴露的舞女正扭動著她們豐腴的腰肢,引得台下發出一陣陣粗野的口哨與喝彩。

  古巴獨立軍的戰士,何塞·馬丁內斯就坐在這片喧囂與欲望的中心。

  他不喜歡自己這個西班牙語的名字,雖然他無數次堅定地認為自己就是古巴人,可他的臉騙不了他,古巴被殖民400年,他的身上早就流滿了殖民者的血。

  西班牙的語言、宗教、法律和文化已經深深地融入了這片土地。

  就和他身上的血一樣。

  但這並不妨礙他知識分子、普通農民、工匠,以及獲得自由的非洲裔奴隸一樣,反抗那些西班牙人。

  為此,他願意做任何事

  他的父母親給他起名也很隨意,爛大街的名字,兒子叫José,女兒叫Pepe。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船長外套,領口敞開,露出裡面飽經風霜的古銅色皮膚。

  桌上擺著一瓶喝了大半的朗姆酒和劣質雪茄。

  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剛結束一趟遠洋航行,急於用酒精和女人來麻醉自己的普通船長。

  他沒有看台上那些扭動著身體的舞女,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吧檯邊一個穿著水紅色緊身舞裙的女人身上。

  她就是莎莉。

  她有著一頭耀眼的金髮和一雙藍色的眼睛,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白皙。

  她正靠在吧檯邊,與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伐木工調笑著,不時發出一陣笑聲。

  這個舞女就是今晚的獵物。

  他沒有急於上前。

  只是靜靜地喝著酒,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當那個伐木工終於被同伴拖走,當莎莉獨自一人端著酒杯,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時,何塞站起身,走了過去。

  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將手中的小皮袋,重重地放在了吧檯上。

  「砰」的一聲悶響,吸引了莎莉的注意。

  何塞解開皮袋的繩子,將裡面的東西給莎莉看。

  至少二十幾枚銀光閃閃的鷹洋。

  「小姐,」何塞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能請你喝一杯嗎?」

  莎莉的眼睛亮了。

  她見過出手闊綽的客人,但像眼前這般,將金錢如此赤裸裸地展示出來的,還是第一次。

  「當然,先生。」她的聲音,瞬間變得甜膩起來。

  他摟著姑娘的腰,將銀幣一枚枚地塞進莎莉的舞裙里,他甚至還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銀質的音樂盒,告訴莎莉,這是他從舊金山帶來的「新奇玩意兒」。

  音樂盒裡傳出的清脆樂聲,和莎莉眼中那越來越濃的貪婪,交織在一起。

  整個晚上,何塞都用同樣的方式,將莎莉捧上了「月影」女王的寶座。

  到了第二天晚上,當莎莉再次看到何塞的身影時,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便投入了他的懷抱。

  「親愛的船長,」她的呼吸帶著酒氣,噴在何塞的耳邊,「今晚,要不要……換個地方,喝一杯?」

  ————————————

  「海鷗」旅店。

  這裡地處偏僻,生意冷清,是特意為這次行動挑選的據點。

  旅店的老闆和夥計,早已被幾個捕鯨廠的漢子「請」到其中一個房間裡去了。

  此刻,旅店二樓的一間客房裡,莎莉渾身發抖地蜷縮在椅子上。

  她頭上的麻袋早已被摘掉,但她寧願自己還被蒙著眼睛。

  因為她面前站著的那個男人,那個沉默地、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手中長刀的男人,他身上的殺氣,比這房間裡任何的黑暗都更讓她感到恐懼。

  「莎莉小姐,」

  坐在桌後的陳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必驚慌。我們對你並無惡意。我們只是想請你…幫一個小忙。」

  他將一塊閃耀的金條幣,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這是金山的特產,淘金客用血汗換來的金砂熔鑄,是維多利亞港最值錢的貨幣。

  可惜,它來自另外一個金山,來自巴爾巴利海岸。

  那金燦燦的光芒,讓莎莉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儘管這是私鑄的金幣,不是美國雙鷹金幣,也不是金索維林(英國金幣),可它大啊!

  「這……這是……」

  「你的報酬。」陳九淡淡道,「只要你肯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合作。那麼,今晚過後,維多利亞港的海底,或許會多一具無名的女屍。相信我,我們有很多種方法,讓你消失得無影無蹤。」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但伴隨著的,是足以讓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誘惑。

  莎莉不是蠢貨。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我……我合作!我什麼都願意做!」

  「很好。」

  陳九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和一支筆,推到莎莉面前。

  「現在,用你最嫵媚的語氣,給你的老主顧,梁儲先生,寫一封信。就說,你想他了,約他今晚,就在這家旅店,你的房間裡……見面。」


  莎莉毫不猶豫地接過了紙筆。

  ……

  梁儲收到一個碼頭上的苦力送來莎莉的信時,正因為堂口裡那點破事煩心得焦頭爛額。

  「亞瑟·金」的挑釁,羅香主的暴怒,還有那些關於他「監守自盜」的流言……這一切都讓他心力交瘁。

  莎莉這封充滿著挑逗與暗示的信,如同一陣及時的春雨,瞬間澆熄了他心中所有的煩躁。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便立刻動了身。

  平日裡對他愛搭不理的,今天這是怎麼了?缺錢了?

  但他不在乎,能稅白人女這可是莫大的談資!

  當他推開「海鷗」旅店那扇吱呀作響的房門,以為能見到美人入懷時,等待他的,卻是阿忠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幾個捕鯨廠漢子手中那黑洞洞的槍口。

  ————————————————

  旅店的地下室陰暗而潮濕。

  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掛在牆上,光線昏暗。

  梁儲被死死地綁在一把堅固的橡木椅上,粗糙的麻繩深嵌入肉,磨得他手腕火辣辣地疼。

  嘴裡塞著的那塊髒兮兮的破布,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味,讓他幾欲乾嘔。

  他瞪大驚恐的雙眼,腦子裡的熱辣滾燙全都消失不見。

  那個自稱「黃久雲」的香港洪門中人,正安然地坐在他對面的一隻木箱上。

  他的臉大部分都陷在陰影里,只有下半張臉被燈光勾勒出來,

  王崇和,則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用油布包裹的長刀,靠在遠處的牆邊。

  視線偶爾掃過梁儲,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梁管事,」

  陳九終於開口了,他向前挪了挪,身體微微前傾,平靜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地窖里顯得異常清晰,

  「我們又見面了。我仲記得上次,還是在唐人街,你跟在羅四海身後,可真是威風八面啊。」

  梁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哀鳴,拼命地搖頭。

  陳九似乎並不急著得到答案。他甚至還沒有動用任何真正意義上的酷刑。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對身旁的阿忠示意。

  阿忠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柄極薄的小刀。

  他走到梁儲面前,蹲下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他沒有捅刺,也沒有威嚇,只是用刀尖輕輕地、慢條斯理地在梁儲的小臂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傷口不深,但血珠立刻就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順著皮膚的紋理,蜿蜒而下,滴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嘶……」梁儲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身體猛地繃緊。

  阿忠面無表情,又換了個地方,再次劃下。一下,兩下,三下……

  甚至都還沒劃下第十刀。

  梁儲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忠誠與恐懼。

  「嗚!嗚嗚!」他瘋狂地扭動著身體,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將嘴裡的破布吐了出來。

  「我……我講!我乜都講!!」

  他聲嘶力竭地喊道,聲音因為恐懼和激動而變得尖利刺耳,帶著哭腔,

  「求求你們,黃爺!黃爺!黃大爺!求下你唔好殺我!你想問乜嘢!我乜都講!」

  「我還以為你會多堅持一會,梁管事?」

  陳九的語氣依舊平緩,聽不出喜怒。「你也是為了混口飯吃,我們懂。我們洪門自家兄弟,不為難自家兄弟。只要你把羅四海做過的事講清楚,我自然會留返條生路俾你。」

  「是,是!我一定知無不言,有乜講乜!」

  梁儲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喘息著,爭先恐後地開始了他的陳述。

  「先說說堂口在巴克維爾的鋪頭吧,」

  陳九引導道,「我聽碼頭上有人說,舊金山海運公司送來的很多支持和物資,原是為了給礦區的兄弟們改善生活,點知一入耶魯鎮,轉個頭就冇曬影。點解會咁?」

  「是羅四海!全部都是他條仆街搞的鬼!」

  梁儲立刻接話,「他開的』公司商店』,把米、面、油、鹽、洋燭,甚至鎬頭和鐵鍬,總之礦上兄弟要用的嘢,全部霸曬來做!」


  「他賣給我們的價格,比起洋人鋪頭起碼貴足三成有多!」

  「班兄弟人生路不熟,又唔識半句番話,還被打手逼地只能從他那裡買。辛辛苦苦做一個月搵埋嗰啲銀水,只夠在店裡買些活命的東西,這不是擺明想逼死人嗎?」

  「那帳房呢?」

  陳九又問,「我聽講,總係有啲兄弟還唔清條數。(我聽說,總有人還不清帳)」

  「還唔清?」

  梁儲發出一聲悽厲的苦笑,「一世都還唔清啊!嗰度根本係個無底洞!羅四海設的帳房,放的是閻王債!借十蚊,到手得九蚊,還嗰陣就要還十三蚊!利疊利,條數越滾越大!幾多兄弟屋企等錢使,或者在賭檯輸紅咗眼,走去同帳房借錢,從此就變咗堂口的奴隸!一世同羅四海當牛當馬,到死都還唔清嗰條數!」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去年剛來的我同鄉阿木,就是因為他老婆在家裡染了病,借咗二十蚊買藥,而家連本帶利滾到百幾個大洋!他前幾天想跑,被捉返來,對腳都打斷埋,現在還在柴房裡關著……」

  「同鄉你都唔幫拖?」

  「接著說,」陳九的聲音冷了下來,「人頭數呢?」

  「那更是他最大的財路!」

  梁儲毫不猶豫地繼續揭發,「白人礦主需要人手,我們華人兄弟需要活干。羅四海就壟斷了這條線。他跟白人礦主說,每個華工日薪兩蚊銀,但他回頭只給兄弟們一塊二,吞咗八毫子!兩頭抽水!我們每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華工,都成了他明碼標價的斂財工具!」

  說到這裡,梁儲似乎想起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臉色變得慘白。

  「仲有……仲有那些在礦難里死了的兄弟……」

  他聲音低若蚊蠅,「按照規矩,礦主會給一筆撫恤金。羅四海……他會派人去領了錢,然後轉返頭告訴孤兒寡母,說白人老闆一分錢沒給,或者隨便找個理由剋扣大半,剩低啲碎銀,仲扮好人,假惺惺地說是堂口出的。他連死人的錢都賺!簡直喪盡天良!」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的燈花偶爾爆裂,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王崇和一直冰冷的臉上,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

  陳九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怒火。「他如此盤剝兄弟,就不怕手下的人心不穩嗎?」

  「他慣會用使銀買忠心!」

  梁儲立刻喊道,「他逼我們這些掌數刮自家兄弟地皮,用各種名目!剋扣工錢、私設賭局……只要能撈到錢,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撈上來的錢,孝敬他五成,剩低歸自己荷包。這樣……這樣我們才會死心塌地地為他賣命……」

  說到最後,他終於崩潰了,痛哭流涕。

  為了活命,為了戴罪立功,他把所有壓在心底的秘密都抖了出來。

  「爺!黃爺!我都說了,全部係羅四海指我條路!你想要的東西,那些黑帳、陰司簿,所有能釘死他的料,都在總堂一間單獨存著!」

  梁儲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里充滿了乞求,「我……我勾番給你們看!我能畫出來!」

  「拿紙筆來。」陳九對阿忠說。

  很快,在一張泛黃的包裝紙上,梁儲用顫抖的手,畫出了唐人街致公堂總堂的大概地圖,詳細地標註了羅四海的辦公室、帳房。

  「還有!」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切地補充道,「羅四海手下有一支隊伍,唔是普通爛仔!是一個叫漢森的白人訓練的,他們……他們有很多洋槍!火力很猛!」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希望:「而且,我知道堂口裡還有幾個管事,像我一樣,早就對羅四海心懷不滿!比如負責碼頭的趙老三,管賭檔的吳鍾佑,他們……他們都可以被策反!我可以說服他們!」

  梁儲已經傾其所有。

  他癱在椅子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喘息之餘,他死死盯著陳九的眼睛,希望能在裡面看見自己活命的可能。

  陳九嘆了口氣,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身體重新陷入了陰影里。

  「梁儲,我多希望你骨頭硬一點。」

  「你太聰明,幾句話就知道我要做什麼。」

  「聰明是好事,可惜這副腰骨...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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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問結束,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梁儲已經被重新堵上嘴,由兩個精壯的漢子押著嚴加看管。

  那張寫滿罪證、畫著地圖的包裝紙,此刻就平攤在房間中央一張簡陋的木桌上。

  桌邊圍著幾個人,正是陳九、王崇和、黎伯,周正,以及幾個從舊金山帶來的心腹兄弟。

  昏暗的馬燈下,每個人的臉色都無比凝重。

  「……死者家信,亦盡數扣留,恐其家人追問撫恤金數目,致其侵吞之事敗露。所扣信件,大多付之一炬……」

  供詞的最後一行字格外刺眼。

  死一般的寂靜中,黎伯的呼吸聲變得越來越粗重。

  這位在洪門中德高望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叔父,此刻氣得花白的鬍鬚都在顫抖。

  「畜生!簡直是畜生!該斬千刀!」

  「老夫走南闖北幾十年,見過食人血饅頭的,見過刮地皮的,卻從未見過如此滅絕人性的東西!班兄弟拎個頭過海來搏命,漂洋過海搵兩餐,養妻活兒㗎!他羅四海連死人信都唔放過!仲係人生父母養?!」

  黎伯激動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銀!銀!銀!他刮到肥過豬頭餅,金山銀窟都塞滿,做乜仲要絕人子孫路?這些信是老竇老母心頭肉,是老婆仔女眼尾針,是條命最後啖氣啊!點落得手?!我條老命啃唔落!啃!唔!落!」

  一旁的幾個兄弟也被激得義憤填膺,紛紛咒罵起來。

  「畜過生閹雞!」

  「這種人,該凌遲碎剮!」

  唯有陳九,從始至終都異常冷靜。他

  靜靜地坐在那裡,手指輕輕地叩擊著桌面,

  直到黎伯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才緩緩開口。

  「黎伯,您收收火。」

  「您不明白,是因為您還當他羅四海是個人,仲用洪門忠義尺度他腸肚。但在他眼裡,這些兄弟,從來就不是同胞,而是會走路的金礦,是會喘氣的牲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了指上面標註的「公司商店」和「帳房」。

  「我們見到抽水、放閻王數,只是面頭膿。梁儲剛才說的家書,才是這毒的根。」

  陳九看著眾人,把剛剛沉思了一會的想法說出。

  「礦工寄十塊,信寫』平安,寄十』。羅四海扣五塊,說『路上打點』。家人不識字,隔住鹹水海,點追數?漏走一封書,大話即刻穿。他燒信,為的是糊塗閻王數!」

  「好似抽魂術。」

  陳九的聲音更沉了,

  「漂洋過海捱牛工,被鬼頭當畜牲,家書就是續命參湯。他剪斷條線,要人變扯線木偶!等你沉落絕望潭,他和致公堂就成了唯一的浮木。斷了根的人,才好當奴隸,任他搓圓捏扁!」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不寒而慄。

  他們之前只看到了羅四海的貪婪,此刻才窺見了他那操弄人心的、如同魔鬼般的算計。

  對比之下,金山的六大公司倒像真是做慈善。

  「最重要的是,」陳九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是為了鞏固權力。他怕的,不僅僅是兄弟們知道真相。他也同樣不希望金山總堂,或是其他城市唐人街的堂口、其他勢力的信息流入礦區。他要這礦區是他羅家鐵桶江山!家書是路,他就是要卡死外洋風,堵實窿里聲!」

  一番剖析下來,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黎伯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的暴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悲哀和冰冷的決絕。

  他終於徹底看清了羅四海那套建立在同胞血淚之上的、系統性的統治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財,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將人異化為工具的邪惡制度。

  「抽魂……」黎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好一招抽魂刀。」

  「冇錯!」陳九點頭道,「所以,我們要對付他,也不能只靠刀槍。我們要做的,是把他的心、魂都給誅了!」

  他轉過身,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梁儲,不能殺。」陳九的目光掃過眾人,

  「他是我們手上的一隻生棋。等時辰到,我們同羅四海擺香堂,讓所有被他蒙蔽、被他壓榨的兄弟們,親耳聽聽這位最得力的管事,點樣揭他的金漆畫皮!要一層一層剝,剝到他現出豺狼相!」

  接著,他看向黎伯,將那份寫著供詞的包裝紙小心地疊好,遞到黎伯面前,又看了一眼旁邊呆若木雞的周正。

  「黎伯,我需要你做兩件事。」

  (本月不寫月末感言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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