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風中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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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風聲嗚咽。

  黎伯攏緊衣襟,望向海面上沉沉夜色,終是難抑憂心,轉向身旁沉默如山的男人,聲音微顫:

  「九爺,我們落足心機擺呢個八仙陣,機關算盡……你話,個天老爺肯唔肯賞面啊?」

  陳九未回身。目光只鎖著遠處將熄的孤燈,任海風撕扯額前亂發。

  良久,他才緩緩轉身,嘴角似笑非笑。

  「賞面?」聲音不高,卻字字墜石,「老黎,你問錯了天,也問錯了人。」

  他停一停,仿佛沉入舊憶:「何生有言:世間從無萬全之算,唯有如履薄冰之心。天道如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若求『萬全』,便是尋死,是逆天。」

  目光掠過黎伯不安的臉,再次投向無邊黑暗。

  「我等非執棋手,不過風中之卒。落子之後,唯一能做的,就是磨利己身之刃。把刀利唔利?個心夠唔夠狠?此方為我等能握之實。」

  他收回目光,最後直視黎伯,眼底燃著冰冷的焰:

  「我信的,從非天衣之謀。我信的,是人心無底之淵。貪火不熄,野風不止,咱們如這驚濤中的破船,終有借得東風、破浪之時。」

  「能做的都已做盡,剩下的就等出鞘見血吧。」

  ——————————————

  肖恩·芬尼根的心情,比窗外那陰沉的天空還要糟糕。

  他獨自一人坐在包廂里,那張小桌上,只放著一杯未曾動過的威士忌。

  一枚刻著女王頭像的金幣,在他粗糙而布滿老繭的指節間,反覆地、機械地拋起,落下,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

  冰冷的觸感,讓他那因貪婪和恐懼而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了一些。

  「亞瑟·金」,那個自稱來自聖佛朗西斯科的霉國商人,以及他提出的那個瘋狂的合作計劃,那是一個巨大的的誘餌。

  淘金者們來了又走,留給這片土地的是短暫繁榮後的經濟蕭條。

  維多利亞作為淘金潮的門戶港口,感受尤為明顯。

  城裡居住著英國殖民官員、歐洲裔商人、形形色色的定居者、大量的華工,以及周邊地區世世代代居住於此的原住民部落。

  各群體之間既有商業往來,也存在著明顯的社會隔閡與不平等。

  這裡的政府財政嚴重緊張,工資都時常發不出來。帶英已經停止了對這片土地輸血。

  廣闊的海岸線、星羅棋布的島嶼和茂密的森林,為任何形式的非法活動都提供了天然的庇護所。

  尤其是最近兩年,英國不想管,加拿大管不著,霉國沒權利管。徹徹底底得淪為了「三不管」地帶。

  走私生意火熱非常。

  這裡主要走私的貨物是鴉片、酒類、菸草、皮毛。

  鴉片牢牢地掌握在羅四海手裡,他們這些幫派還要和其他的官員、商人一起競爭剩下的品類。

  槍枝在這裡是非常稀缺的,也是利潤最大的。有很多霉國商人小批量地從霉國東部購買武器,然後運到靠近邊境的港口,湯森港。

  維多利亞港因為是首府,加上距離海軍基地非常近,只有羅四海做得規模稍大,似乎跟殖民地的官員也保有默契,那些槍械幾乎並不流入本地市場,也並未引起多大的注意。

  芬尼根派人秘密跟蹤過,這些槍枝不是用來武裝自己人,就是出海去了別的地方。

  那個霉國人漢森,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似乎是在英國本土有一家合法的公司,訂購槍械,然後運送到維港,由於是來自英國本土的商船,加上正規的文件和打點,基本沒經歷過嚴查。

  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令他心驚肉跳的事實:漢森的背景,遠比他想像的要深,要黑。

  也因此讓他難以抉擇。

  「頭兒。」

  一個心腹手下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興奮,他將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麼,

  「沒問題!我跟那個霉國闊佬的人上船去看了,那船停在一個小島上,他的手下當著我的面打開了幾口貨箱,裡面全是槍!那船艙里幾十口貨箱,我估計最少有幾百支!!」

  芬尼根的心猛地一沉,看來對方沒有說謊。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手下試探著問道,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要不要……跟他們合作?那可是一筆天大的買賣啊!有了那批槍,咱們還怕羅四海那些黃皮猴子?」


  芬尼根沉默了。

  亞瑟·金也好,漢森也好,他都惹不起。

  幾百支步槍加上配套的數千甚至上萬發子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這需要大筆的現金或信用作為支撐,普通小商人根本無法承擔。

  更不要提,能大批購買這麼多槍械,本身就意味著在霉國本土就巨大的能量。

  能做這種生意的人,很可能是霉國的商業辛迪加(Syndicate),由幾個富有的霉國商人聯合出資,甚至不乏官員的介入。

  漢森和羅四海,是暴力和深厚的背景,而亞瑟·金,卻更多的來自他的「神秘」和「高調」。

  他在這片土地上混了十幾年,從一個身無分文的愛爾蘭窮小子,到今天愛爾蘭社區的頭目,靠的不僅僅是拳頭,更是他那如同狐狸般狡猾的頭腦。

  他從不輕易下注,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

  而現在……

  他面前擺著三條路,每一條都通向截然不同的命運。

  第一條路,是與亞瑟·金合作,出面去和羅四海談,羅四海必然不會接受道歉,只能拉他一起試試能不能和亞瑟·金做成這筆生意。風險高,占股小,撈不到多少好處。

  第二條路,是拒絕亞瑟·金,繼續維持現狀。但這樣,不僅失去了新的財路,也無法改變自己被羅四海壓制的局面。

  第三條路……

  芬尼根拿起桌上那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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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四海的心情很不好。

  他今天罵了一天的人,在那間還算完整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自從那個自作聰明的紅棍來了又走,他這致公堂上下就是一團亂。

  先是冒出一個該死的霉國商人,引來大批人借著襲擊這件事勒索,隨後又是自己的管事和鬼婆子「攜款私奔」,現在唐人街又到處在問「阿牛是誰?」

  手下的人全都撒出去,一邊尋找那些陌生的「華人襲擊者」,一邊尋找梁儲,現在又加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礦工阿牛「!

  連愛爾蘭人也要摻一腳渾水!

  「芬尼根!這個該死的愛爾蘭雜種!」他低聲咒罵著,「他媽的到底想搞什麼鬼?還『共同的霉國朋友』?他以為他是誰?!」

  漢森卻異常冷靜。

  他靠在窗邊,用一塊鹿皮,仔細地擦拭著他那支從不離身的柯爾特海軍型轉輪手槍。

  為了確認這個亞瑟·金的身份,他不僅發去了電報,還派出自己得力的心腹坐客輪去西海岸調查,一來是給上面的人復命,更重要的是調查這個霉國商人的身份。

  維多利港的電報線路直通華盛頓州,這得益於「科林斯陸路電報」計劃的遺產。

  吞併不列顛哥倫比亞,整個聯邦政府都計劃已久,因此催生了這個「科林斯陸路電報」(Collins Overland Telegraph),試圖通過卑詩省、阿拉斯加、西伯利亞來連接北美和歐洲。

  這個計劃最終因為跨大西洋海底電纜的成功而被放棄,但它留下了一個重要的「遺產」:為了這個計劃,一條從霉國華盛頓州邊境向北,貫穿卑詩省的電報線路已經被修建起來了。

  羅四海一樣派出了人,只不過他更在意舊金山的局勢,這個蠢貨竟然還突然惦記上了他們那個華人幫派總堂的勢力.....

  ——————————

  「羅,」他頭也不抬地說道,「安靜點。狐狸要進洞了,你這麼大聲,會把它嚇跑的。」

  羅四海重重地哼了一聲,但還是停下了腳步。

  漢森說得對。

  芬尼根這條老狐狸,突然提出要密會,必然是有所圖。而他圖的,十有八九,與那個神秘的「亞瑟·金」有關。

  不多時,幾個打仔引來三個人。

  為首的,正是肖恩·芬尼根。他身後,站著他最信任的兩個副手。

  當芬尼根踏上那吱呀作響的樓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七八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對準了自己。

  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羅香主,漢森先生,」芬尼根強作鎮定,「我肖恩·芬尼根,是帶著誠意來的!」


  「芬尼根,」羅四海的臉上,帶著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英文流利地回答,「你這麼大膽子,敢來我的堂口找我,有什麼天大的生意,值得你這麼冒險?」

  芬尼根抬起頭,迎著羅四海與漢森的目光,將亞瑟·金的出現、軍火生意的提議,以及他給自己展示的錢,當作一份「厚禮」,全盤托出。

  當然,他沒有忘記隱去那一船的槍,還不忘了添油加醋。

  「……那個叫亞瑟·金的霉國佬,來頭不小。」芬尼根的語氣充滿了凝重,「我派人打聽過,他背後,是霉國南方那些還沒死心的邦聯餘孽!他們有錢,有人,有東山再起的野心!他們這次派亞瑟·金來,就是要壟斷整個西海岸的軍火走私生意!」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漢森,裝作不經意地說道:「他還說……漢森先生您,不過是北方佬身邊的一條走狗,不配跟他談生意。」

  漢森的眼神,驟然變冷。

  他冷哼一聲問道,「你調查過,用什麼調查?用你碼頭上做苦力的愛爾蘭工人嗎?」

  芬尼根深吸一口氣,忍住了憤怒,冷冷地回答,「漢森先生,你不必挖苦我,我們愛爾蘭人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漢森冷笑一聲,沒再跟他針鋒相對。

  心裡卻不以為然,這麼短的時間,用什麼調查?但多半是他「添油加醋」的猜測。

  但這和他的想法有些吻合。

  一個陌生的霉國商人,上來就各種表演,還製造了襲擊的假象,明顯矛頭是對準羅斯海而來,更直白點是對著他而來。

  比起他背後政治勢力的打算,這個「亞瑟·金」更像是南方某些勢力派出來攪局的。

  漢森十分清楚,自己背後的擴張主義勢力,行事風格更傾向於經濟滲透和政治遊說,通過代理人取得自己想要的目的,而不是像「亞瑟·金」那樣一擲千金,唯恐天下不知。這種做法極易引來各方勢力的關注和調查,打草驚蛇。

  「亞瑟·金」毫不掩飾自己對軍火生意的壟斷野心,甚至不惜製造與華人幫派的血腥衝突。這種行為更像是在點燃一個火藥桶,是在主動激化矛盾,要是沒有他極力勸阻,羅四海恐怕早就忍不住動手。

  更有一夥來歷不明的華人在幫他,或許就是跟那個突然出現的「阿牛」一夥的。

  羅四海盤剝太狠,連他都看不下去,這些人也是真能忍,要是在白人社區,羅四海恐怕在就被夜裡砍了頭。

  他晃了晃腦袋。

  話說回來,誰最希望看到他背後的擴張勢力失敗,並且主動激化矛盾?

  愛爾蘭人的政治訴求很多,但跟他們扯不上關係。華人就更不可能,他們連政治是什麼都不知道。

  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個:霉國南方那些在內戰中失敗,卻從未真正死心的邦聯餘孽。

  這更像是一場來自霉國內部敵對勢力的「攪局」,一個南方「鬼影」,企圖用某種極端的方式,來破壞北方「溫和派」的吞併計劃。

  在他思索期間,芬尼根又轉向羅四海,臉上露出一絲「義憤填膺」的表情:「他還說……羅香主您,不過是個被關在唐人街這個籠子裡的土皇帝,眼界太窄,膽子太小,只配做些倒賣鴉片的下等生意!」

  「放屁!」羅四海終於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芬尼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立刻上前一步,「羅堂主,我芬尼根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在這維多利亞港,我們才是真正的本地人!那個亞瑟·金,妄想挑動我去和羅堂主做對,真是異想天開!」

  「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跟兩位商量。」

  「我願意配合兩位,設下一個陷阱,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霉國佬引出來,活捉他!逼問出他背後真正的圖謀!」

  「到時候,他手裡的錢,他船上的貨,就都……是我們的了。」

  「當然,」他話鋒一轉,「事成之後,我希望能從羅堂主這裡,拿到一部分鴉片生意的渠道。有錢,大家一起賺。」

  這,就是他的交易條件。

  ——————————

  羅四海被芬尼根的描述激怒,殺心大起。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要答應芬尼根的「合作」請求。

  漢森卻抬起手,制止了他。

  漢森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對芬尼根的話,半信半疑。

  他懷疑亞瑟·金的身份,但並不完全相信芬尼根的說辭。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這個「亞瑟·金」,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一個必須儘快清除的障礙。

  不管他是誰的人,不管他背後有什麼打算,必須儘快,不能放任他繼續生亂子。說不定,現在就有其他走私商人聯盟,或者其他幫派勢力在和亞瑟·金接觸。

  難保不會有腦子一熱的,和他一起在維多利亞港打代理人戰爭。

  更可怕的是,如果這些槍全部賣給一個人數眾多的原住民部落或部落聯盟。他們為了日益逼近的殖民擴張,一旦把槍買走,引來皇家海軍下場,到時候就根本沒有機會做事了。

  而利用芬尼根這把刀,去對付這個神秘的敵人,無疑是風險最小、收益最大的選擇。

  「好。」漢森終於開口,聲音冰冷,「芬尼根,你的提議,我們接受了。」

  「不過,」他的目光,如同刀鋒般落在芬尼根的臉上,「我會配合你…但你也要拿出你的誠意,據我所知,那個亞瑟·金身邊人數不少,你的人主攻,我們出任封鎖現場。讓他永遠地消失。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關於』亞瑟·金』的消息。」

  羅四海猶豫了片刻,也點頭承諾,「我會給你一部分生鴉片的份額。但你要把這件事做好。會面地點由我來定,我會給你一個地址,時間就定在兩天後下午兩點。」

  芬尼根的心中一凜,想了一下還是答應:「沒問題!羅堂主!」

  一個旨在埋葬亞瑟·金的「血腥同盟」,就此達成。

  三方各懷鬼胎。

  ……

  當芬尼根帶著他的人,心滿意足地離開後,羅四海才轉向漢森,臉上帶著幾分不解。

  「漢森,你真信這條愛爾蘭老狗的話?」

  「不信。」漢森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但現在,我們需要他。」

  「那個亞瑟·金,來路不明,實力不明。讓芬尼根去當我們的探路石,不是很好嗎?」

  他看著羅四海,心裡總有些不安。

  遲疑了一下,他接著問道

  「而且,羅,你不覺得,知道我們秘密的人,有些……太多了嗎?」

  羅四海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瞬間明白了漢森的用意。

  漢森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如同魔鬼的低語:

  「等芬尼根的人,和那個亞瑟·金的人,在咱們的工坊里,斗得兩敗俱傷的時候……」

  「我們的人,再進去,把他們……所有的人,都清理乾淨。」

  「到時候,無論是那個神秘的霉國商人,還是這條知道太多的愛爾蘭走狗,都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維多利亞港需要乾淨。」

  羅四海的心中,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個霉國人,比他想像的還要狠。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因為,他喜歡這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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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隸屬於太平洋郵輪公司的「俄勒岡人號」明輪蒸汽船,在拉響了三聲沉悶而悠長的汽笛後,終於緩緩靠向了碼頭。

  船身側面的巨大明輪攪動著渾濁的海水,將那些漂浮的木屑與垃圾推向遠方。

  船上的旅客們早已按捺不住,紛紛湧向舷梯口。

  戴著高頂禮帽的英國商人、皮貨販子、以及一群剛從東部礦場發了筆小財、滿臉醉意的霉國投機客,他們推推搡搡,用各種語言高聲地談笑著。

  在這片喧囂的白人世界邊緣,幾十個華人沉默地站著。

  他們的衣服雖然很舊,顏色不一,但是洗得很乾淨。

  大多是是對襟或斜襟的短褂,顏色多為深藍、黑色或褐色的土布或粗棉布,下身穿的是大襠褲,褲腿肥大,便於勞作。

  腳下是廉價的草鞋。

  一根堅韌的竹扁擔,兩頭挑著巨大的竹編籃筐或用藍布包裹起來的包袱。


  裡面通常裝的是他們所有的生活必需品。

  一兩件換洗衣物、一床薄薄的棉被、一個吃飯用的陶碗和一雙筷子、一個煮水或煮飯用的小鐵鍋、一些乾糧(如炒米、鹹魚干),以及最重要的,來自家鄉的信件和微薄的積蓄。

  他們的臉,是平靜、麻木甚至帶著幾分警惕,大多被風霜刻上了深深的印記。

  「嘿!瞧瞧!又來了一群礦工!」一個滿臉通紅的愛爾蘭水手,用手肘撞了撞同伴,指著他們,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們就像碼頭上的老鼠,永遠是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另一個白人旅客跟著起鬨,故意將一口濃痰吐在離他們腳邊不遠的地方,發出一陣鬨笑。

  然而,那幾十個華人,仿佛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

  那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一種將所有情緒都碾碎、沉澱在骨子裡的、鋼鐵般的沉默。

  舷梯放下。

  他們沒有像其他旅客那樣爭先恐後,而是等到人潮稍疏,才開始移動。

  下船後很快混進碼頭上的人流之中。

  仿佛他們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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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克維爾的溪水很涼。

  溪流改道後留下的這片亂石灘,是白人礦工們啃食過三遍後,像吐掉的雞骨頭一樣,輕蔑地丟給華人的「二手礦區」。表層的金砂早已被颳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有深藏在石縫與凍土之下的渣子。

  阿忠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溪水裡,雙手死死摳著一塊磨盤大的頑石。

  他悶喝一聲,手臂上虬結的肌肉賁張,那塊頑石終於被撬動,翻了個身。

  他顧不上喘息,立刻俯下身,用那雙被砂石磨得有些發紅皸裂的手,在石下的泥沙里刨挖著。

  他身後,十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華人礦工,也重複著同樣麻木而絕望的動作。

  「叼佢老母!又是連金毛都睇唔到一根!」

  一個年輕些的礦工將手中的淘金盤狠狠摔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則蹲在溪邊,對著渾濁的溪水,默默幹著活。

  他們集資買下這片區域,每日還有開銷嚼穀,不能停下來。

  阿忠和他帶來的兩個兄弟,始終沉默。

  他們三個,他們只是低著頭,重複著挖掘、篩選、沖洗的動作。

  這齣戲,他們已經演了三天。

  三天的時間,足以讓他們的臉上沾滿風霜,手上磨出新的血泡,眼神變得和周圍那些真正的淘金客一樣,麻木而又空洞。

  第三天黃昏,當最後一絲殘陽從山尖隱去,寒風開始在山谷里呼嘯時,阿忠終於直起了腰。

  他將手中的鶴嘴鋤往地上一插,用沾滿泥污的袖子擦了擦臉,對身旁那兩個同樣沉默的兄弟沉聲道:「夠鍾喇,開工。」

  兩人會意,收起手中的工具,跟著阿忠,朝著巴克維爾那片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燈火的棚戶區走去。

  巴克維爾的致公堂,坐落在棚戶區最核心的位置。

  那是一棟兩層高的木樓,比周圍的鋪面都要高大,門口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靠在門柱上閒聊。

  當阿忠三人走近時,他們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幾道銳利的目光,將他們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做乜的?」為首的是一個三角眼,他上下打量著阿忠,語氣不善,「呢度系致公堂,唔系收留乞兒的善堂!」

  阿忠沒有理會他的挑釁。他只是抬起頭,目光越過三角眼,投向堂內,聲音沉穩,「我們三兄弟,想入堂口搵食。」

  「搵食?」三角眼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憑你們三個爛泥扶唔上壁的樣?知唔知入我們堂口的規矩啊?」

  「我唔識規矩。」阿忠搖了搖頭,他上前一步,那股磨礪出來的煞氣,讓三角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我淨系識得,淘金太苦,不如揸刀搵食安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同樣面露不屑的打仔,「我仲識得…邊個的拳頭夠硬,邊個就有資格講規矩。」

  這話,無疑是赤裸裸的挑釁。

  三角眼身後的幾個打仔瞬間變了臉色,紛紛上前一步,手中的兵器也亮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從堂內傳來:「讓他入來。」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管事,正從堂內緩緩走出。

  管事瞥了一眼三角眼,「幾時輪到你在這裡話事了?退下。」

  那名漢子悻悻地退到一旁,但眼神依舊不善。

  管事的目光落在阿忠身上,將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開口:「後生仔,口氣不細。你說你能打,我點知你系咪(是不是)吹水?」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這裡唔養廢人。想入堂口食茶飯,就要先讓我睇下,你手底下有幾多斤兩。」

  他朝身後兩個身後比較出挑的打仔使了個眼色。

  「驗下貨。」

  那兩個打仔獰笑一聲,掰著指節,一左一右地向阿忠逼了過來。

  其中一個,是個精瘦的漢子;另一個,則是滿臉橫肉。

  阿忠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後的兩個兄弟,則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阿忠哥……」

  「睇住。」阿忠低聲說了一句,示意他們不必出手。

  精瘦漢子率先發難,他低吼一聲,一記勢大力沉的直拳,帶著風聲,直取阿忠的面門。

  阿忠的身體微微一側,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拳。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簡單。

  多被王崇和用刀背抽臉,多被梁伯拿棍子捅就行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反擊。

  他有時躲避有時以傷換傷,喘了幾口粗氣,打喉嚨打肋骨毫不手軟。

  「行了!」

  還未徹底分出勝負,那個中年管事已經皺著眉頭叫停。

  那兩個漢子多吃了虧,一個捂著喉嚨乾嘔,一個面色陰沉,微微弓著身子。

  「好毒的手段!」

  「殺過人?在老家是做什麼的?護院還是走江湖的?」

  阿忠沒理他,只是衝著那個三角眼問道,

  「而家,我夠不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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