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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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布山山腳。

  診所內的空氣里,草藥的苦澀被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歐洲的昂貴香水氣息巧妙地調和著,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充滿了矛盾而迷人的特質。

  菲德爾正用他那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從伊莉莎白·多諾萬夫人頭上放下。

  「伯爵先生……」多諾萬夫人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拂過他專注的側臉,

  「我感覺心臟……它又在不聽話地亂跳了。」

  她穿著一身品味無可挑剔的暗紫色絲絨長裙,緊身的胸衣勾勒出成熟豐腴的曲線。

  她所謂的「病症」,不過是上流社會貴婦們心照不宣的藉口。

  自從上次在宴會初識菲德爾,她就無可救藥地為他著急,對比自己那個似乎永遠不著家的船運大亨威廉,眼前這個迷人而危險的黑髮貴族更讓她沉淪。

  她已經借著頭疼來了好幾次。

  菲德爾沒有立即回應。

  他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與其說是一場診療,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狩獵遊戲,而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卻難以分辨。

  「是嗎?」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也許是這城裡的風太烈,擾亂了您內心的平靜。」

  他收回手,指尖卻若有似無地在她柔嫩的腕部內側輕輕划過。

  那短暫的觸碰,比任何藥物都更讓多諾萬夫人心神搖曳。

  她微微喘息,臉頰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緋紅。

  「不,我想……恰恰相反。只有在這裡,在這間家庭診所里,我的心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

  她的目光大膽地迎上他,「也只有在您面前,它才會如此…熱情。」

  菲德爾不動聲色地轉身,將一小瓶藥水遞過去:「夫人,這是緩解您』頭痛心悸』的藥,每日睡前服用。」

  他的語氣溫和而疏離,那份與生俱來的貴氣,反而更讓多諾萬心頭火熱。。

  她接過藥瓶,指尖卻固執地勾住他的小指,「或許,我需要的並非藥水,而是……」

  「很晚了。」

  菲德爾打斷了她。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帶著幾分憂鬱的微笑。

  多諾萬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終究是個聰明的女人。她起身,豐腴的身體在緊身胸衣的束縛下劃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臨走前,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留下一個輕輕的吻。

  她知道今天的「看診」該結束了。再逗留下去,只會讓那層名為「體面」的薄紗徹底劃落。

  「您真是一位……神奇的醫生,伯爵。」

  她戀戀不捨地站起身,整理著裙擺,「我想,我很快又會『病』的。」

  「我隨時恭候,夫人。」

  菲德爾為她拉開門,門上的鈴鐺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菲德爾關上門,臉上的微笑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與他貴族身份不符的警惕。

  他這張臉配上這個身份,似乎有些過於討喜了,最近送上門的貴婦越來越多,各個都身份顯赫,尤其以多諾萬為最。

  她的丈夫,是整個西海岸最有權勢的船運大亨,是足以和鐵路大亨斯坦福掰手腕的大商人,整個聖佛朗西斯科,還沒有幾個人敢於拒絕她。

  自己也要儘快了,否則這種曖昧的調情不會持續太久。

  他正準備收拾,窗外卻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那聲音絕非城中常見的工程爆破,更像是……炮擊。

  聲音的來源似乎離此地不遠。

  菲德爾臉色一變,不再有絲毫的猶豫,他快步穿過診室,飛快地踏上通往二樓的木梯。

  推開露台的門,一股冷風撲面而來。

  他站在露台上,目光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張曾讓貴婦們迷醉的英俊臉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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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館二樓,兩隻青瓷茶盞,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陳秉章的臉,卻有幾分冷意。

  他那張往日裡總掛著幾分儒商式從容的臉,此刻卻寫滿了倦怠。

  他老了。或者說,他覺得自己突然就老了。

  「九侄,」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今夜你清理門戶,手段……是不是太酷烈了些?」

  他看著對面那個年輕人。

  陳九沒有看他。

  陳九在看自己的茶。茶水清亮,映不出他的臉,只映出燈火一豆,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跳動。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春香樓和福壽堂那班人,臭膿爛痂死有餘辜。可會館裡那些管事,跟了我十幾年的老人……你一刀削去大半,如今人心惶惶,你一刀劈甩大半,搞到人心惶惶,我塊老面皮摞去邊度擺?岡州會館塊匾仲掛唔掛得住?」

  陳秉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更帶著一絲無力。

  「秉章叔,」陳九終於開口,「你放心,我會給會館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又道:「洗衣行會眼下的困局,我也會想辦法解決。」

  陳秉章苦笑。交代?如何交代?解決?又如何解決?這個年輕人,行事如風,心硬如鐵,他已然看不透了。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啊,九侄。」

  陳秉章嘆了口氣,像是說給陳九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管事們手尾唔乾淨,各有各貪,各有各鬼胎,我知。可這金山地界,就系個大染塘。你把他們都換了,新上來的,難道就是乾淨的?只要他們還能做事,能為會館、為鄉親們解決點麻煩,些許污糟事,咪睜隻眼閉隻眼吧。」

  「有時候怨氣太重,殺一個,嚇散成棚,平息一下民怨,也就夠了。你咁樣……想逼通街變聖人?呢個世道,邊度有聖人食得飽飯?」

  陳九沉默了好一會,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

  一聲巨響,仿佛晴天裡炸開一個焦雷!

  整個後堂的窗戶都在嗡嗡作響,桌上的茶盞被震得跳起,茶水潑灑而出,淋濕了半張桌案。

  陳秉章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手中的拐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只剩下純粹的驚恐與不敢置信。

  「九侄,快去看看,我聽著像是炮……是炮聲!」

  他哆嗦著嘴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痴線!真系痴線!邊個夠膽在唐人街動炮?!」

  在唐人街,動刀動斧已是極限,是江湖規矩的邊緣。

  動炮?這是公然向整個華埠宣戰,這是要將所有人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這是要引來鬼佬的軍隊血洗唐人街!

  陳九的身軀在炮響的瞬間便已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他一個箭步衝到窗邊,目光如電,射向炮聲傳來的方向。

  夜色中,花園角的方向,一股濃煙正沖天而起。

  那裡沒有其他會館的總堂,只有秉公堂!

  一股暴戾的殺氣從陳九身上驟然升起,讓一旁的陳秉章都感到一陣心悸。

  「是邊度?!」陳秉章的聲音發顫。

  陳九卻皺著眉頭沒聽見。

  「整個唐人街,有這個膽子,又有這個傢伙的,不出兩個人。」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窗框,「一個是至公堂的趙鎮岳,另一個……便是香港新來的黃久雲!」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趙鎮岳這老狐狸,雖然同六大會館面和心不和,但他至公堂在金山有正經船運生意,根基深厚,斷不會行此玉石俱焚的蠢事。就算他要動手,也必會做得乾淨,尋個由頭嫁禍於人,絕不會這般明火執仗……」

  「那便只剩下……」

  他的目光與陳九冰冷的眼神在空中相撞。

  「黃久雲!」

  陳九的心,在一瞬間沉了下去。

  他顧不上去想黃久云為何要這麼做,也顧不上這背後又藏著誰的算計。

  他只知道,秉公堂,那個他一手建立,寄託了他所有希望和心血的地方,此刻被人轟開了心肺。


  那裡除了傅列秘、何文增,還有義學!

  這會雖然已經下課,但先生們不知道走沒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與狂怒,如同最兇猛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猛地轉身,甚至沒有再看陳秉章一眼。

  「崇和!」

  他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窗外的風雨。

  守在門外的王崇和如鬼魅般閃身而入,他的手,早已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點齊人手!」

  陳九的聲音冷得像冰,「返秉公堂!」

  「是!」

  沒有多餘的問話,沒有絲毫的猶豫。

  陳九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消失在門外深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陳秉章一人,癱坐在太師椅上,仍舊有些緩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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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響,如同地獄的門被生生撞開,震得「義興貿易公司」二樓的窗戶嗡嗡作響,茶盞里的殘茶濺出,在梨花木桌上洇開一小灘褐色的絕望。

  何文增的臉,先是驚愕恍惚,隨後一股巨大的不安讓他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血色。

  那張總是帶著斯文與儒雅、仿佛永遠波瀾不驚的臉,此刻卻因極致的驚怒而扭曲。

  「什麼聲?!」

  他猛地從椅上彈起,撞翻了身後的博古架,一疊疊線裝的帳冊與英文律法書嘩啦啦散落一地。

  這不是尋常的槍響,密集如豆子的槍聲他聽過,在薩克拉門托,那聲音撕裂了夜空,也撕裂了保護他和傅列秘的武師的性命。

  「Fuck!」

  一句粗口爆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他顧不上了。

  他衝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雨絲夾著心中的後怕撲面而來。

  遠處,巨響之後是死寂的沉默。

  「出事了!系花園角嗰頭!!」他身旁一個打仔氣喘吁吁地過來稟報,臉色同樣煞白。

  何文增的腦子飛速運轉。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是龍頭出事了!是那條香港來的瘋狗!

  他怎麼敢?!

  「抄傢伙!都動起來!」

  「快點!出事了,都聚起來!」

  何文增轉身,第一次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憤怒而劈了岔。他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阿勝!你!即刻撲去武館!搵趙師傅班手足過來撐!要快!叫他們直接來堂口!」

  他一把揪住一個年輕打仔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對方提起來,「話給他們知,堂口要是丟了,被人鏟旗,我們通班要落金山灣餵魚!!」

  那名叫阿勝的打仔被他這副模樣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衝下樓。

  何文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今夜,至公堂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機。

  「走!」他抓起抽屜里那把從未真正用過的短柄轉輪槍,聲音裡帶著決絕,「我們去救龍頭!」

  他看著撒出去之後僅剩的四個弟兄,看著這位一向溫文爾雅的「白紙扇」此刻如同猙獰的修羅,心中一凜,也跟著拔出了刀。

  「先去找人!」

  推開「義興貿易公司」那扇厚重的木門時,一股更濃的血腥味混著雨絲灌了進來。何文增心中一緊,踏了出去。

  街道是空的。

  空的,就像一個張開了口的、巨大的陷阱。

  「嗒……嗒……嗒……」

  腳步聲,在這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就在他們剛走出幾步的時候。

  黑暗,突然活了過來。

  兩側的暗巷裡,屋檐下,門廊的陰影中,毫無徵兆地湧出了無數條黑影!

  像是一夜之間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悄無聲息,卻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殺氣。

  三四十個?或許更多。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勁裝短打,手裡拎著雪亮的砍刀和短斧,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無聲地將他們圍在了中央。

  何文增的心,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為首的那個人。

  那人身材魁梧,比常人高一個頭,站在一群打仔當中鶴立雞群。他手裡提著兩柄長刀。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何文增。

  香港洪門「和記」紅棍,林豹。

  何文增身邊的四個弟兄,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拔出了腰間的刀。

  他們的手很穩,心卻在抖。

  「速戰速決!宰完就散!」林豹終於開口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人潮便如開閘的洪水般,轟然涌了上來!

  沒有叫囂,沒有怒吼,只有兵刃破開雨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嗤嗤」聲,以及……沉重的、帶著死志的喘息。

  「砰!」

  何文增的槍響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開槍殺人,竟是在這樣的雨夜,為了突圍。

  子彈撕裂空氣,精準地鑽進一個沖在最前面的刀手的眉心。那漢子臉上的獰笑凝固,身體像一截斷木般向後倒去。

  溫熱的血濺了一地,在門口的油燈光亮下有些發黑。那股腥氣混著硝煙的味道,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強忍著不適,牙關緊咬,再次舉起了槍。

  「砰!」

  又一個敵人應聲倒地。

  他身邊的弟兄已經陷入了苦戰。

  這是一場屠殺,而不是械鬥。

  關帝廟前那些協義堂的打仔,在這些人面前,簡直就像一群未斷奶的嬰孩。

  他們爭的是財,是色,是那點可憐的臉面。

  而眼前這群人,只為……殺人。

  何文增身旁的四個打仔,都是唐人街里滾打出來的老手,絕非庸輩。

  然而,在這群以傷換命、以命搏命的瘋子面前,他們精熟的刀法,賴以生存的經驗,都顯得如此可笑,蒼白得不堪一擊。

  一個照面,只一個照面。

  離何文增最近的那個名叫阿豪的漢子,他手中的刀剛剛格開一柄劈向面門的短斧,斜刺里另一把砍刀便已毫不講理地楔入了他的小腹。

  阿豪悶哼一聲,鮮血順著刀身汩汩而出。他沒有後退,反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刀,送進了對方的咽喉。

  這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次揮刀。

  血,噴涌而出,在冰冷的雨夜裡,開出一朵又一朵妖艷的紅蓮。

  何文增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廝殺。 這不是江湖,這是戰場。

  他的手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每一個倒下的人,都拼著最後一口氣,帶走一個敵人。

  可敵人太多了。 多得像這漫天飄灑的雨絲,殺不盡,也斬不絕。

  這是香港洪門正統的底蘊。

  這近二十年,從太平軍起義開始,整個南方就是一個巨大的屠宰場,廣東的天地會起義層不窮,紅巾軍起義一度圍攻廣州城,聲勢浩大。

  緊著就是北方捻軍起義,一片戰火。

  翼王石達更是率部出走天京後,在南方數省流動作戰長達六年,一路轉戰數千里。

  一片烽火大地之中,清廷追捕的逃亡者四處流散,而毗鄰廣東、又處於英國管治下的香港,就成為了一個巨大的「避難所」。

  龍蛇混雜之中,兇惡之徒遍地皆是。

  這些更是香港洪門精挑細選的惡中之惡。

  林豹動了。

  他一直沒有出手,像一頭極有耐心的豹子,在等待最佳的獵殺時機。

  此刻,當何文增開完第三槍,正因那巨大的後坐力和強烈的反胃感而微微晃神的時候,林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過混戰的人群,手中的雙刀劃出兩道致命的寒光。

  他沒有理會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打仔,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何文增。

  何文增想跑。

  他想轉身,想逃回堂口,想躲進那個曾經無比安全的世界裡。


  他不是武人,他只是一個靠腦子吃飯的讀書人。

  他所有學識,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殺意,從背後襲來。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 「噗嗤——」 冰冷的刀鋒,沒有絲毫阻礙地,從他的後心刺入,穿透了他的身體,從前胸透了出來。 刀尖上,還帶著溫熱的血。

  何文增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截雪亮的刀鋒。

  痛楚,並沒有立刻傳來。

  傳來的是一種冰冷,一種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徹骨的冰冷。

  他的力氣,像被戳破了的氣球一樣,迅速地流逝。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到了林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狗…狗膽…」

  他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湧出。

  林豹沒有回答。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那柄沾滿了何文增心頭熱血的長刀,緩緩地抽了出來。

  何文增的身子晃了晃,軟軟地跪倒在地上。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污,也沖刷著他眼中那漸漸渙散的神采。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街巷的廝殺聲,漸漸遠去。 那冰冷的刀鋒,那穿透身體的劇痛,都仿佛變成了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臨死的時候,他的腦海里沒有那些耶魯大學求知的日子,甚至沒有至公堂老人對他的包容和培養,只是突然閃過了一個名字。

  那是一個同樣陰冷的午後,他懷著忐忑與激動,踏入耶魯大學的校園。

  他年方二十,是那片古老土地上唯一的求索者,孤獨和新奇是他每一天的功課。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名字。

  不是從華人圈子。

  而是在院長那間堆滿舊書的辦公室里。

  「你讓我想起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輕人。就在十幾年前,我們迎來了第一位來自清國的畢業生。他的名字叫YungWing(容閎)。」

  容閎。這個名字,在那個瞬間,對剛剛脫離溫飽的年輕人來說,不只是一座豐碑,一個標杆,更是一個謎。

  他畢業後去了哪裡?他是否實現了用所學知識報效國家的理想?

  接下來的幾年,何文增從報紙的角落,從商人的閒談中,追蹤著這個謎的答案。

  也曾失望過。聽說他在香港、上海經商。

  也曾焦慮,難道遠渡重洋,頂著如此多的歧視和羞辱就是為了個人的富足?這是否也將是自己的宿命?

  直到1864年,驚雷傳來。

  他回來了,帶著託付,為中國購買新式機器,籌建江南製造總局。

  那一刻,何文增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

  他成功了!

  他將耶魯的理想,變成了強國之策的現實!

  他是一個孤獨的鋪路人,要為成百上千的後來者,鋪平一整條道路。

  這麼多年,何文增曾以為,還完了至公堂的恩情,那也該是自己的事業。可是……

  何文增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趴倒在地上。

  可是……自己又做了什麼呢?

  用耶魯學來的邏輯去分析堂口的帳目,用所學的知識去周旋於那些鬼佬之間。

  曾以為這也是一種報效,一種曲線救國。

  可終究,只是在這片泥潭裡,越陷越深。離那條路,越來越遠了……

  本該……自己本該追隨他的腳步,去為那片落後的土地,貢獻全部的力量……

  他後悔了。他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和龍頭直言。

  他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看清自己的心。

  他看著那些衝進「義興貿易公司」大門的、如狼似虎的打仔,看著那些在血泊中倒下的至公堂兄弟……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從畢業踏入這裡後,都在算計,在布局。 卻唯獨,算漏了自己的結局。

  還有那個男人…….陳九。

  那個同樣滿手血腥的年輕人。

  那個在薩克拉門托河谷,說要為所有華人開墾出一片新天地的男人。或許……或許他能做到吧。

  或許他能……替我看看,我未曾見過的那個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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