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殺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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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帶著兄弟們浴血奮戰,從洋人的槍口下撕開一道血路,奪下這方寸立足之地時,當他以為終於能讓這群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喘口氣,過上幾天安穩日子時……

  冰冷的現實卻像一柄刀,狠狠剜進他的心口。

  他這才看清,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那些明晃晃的刀槍火炮,而是那些潛藏在暗影里、悄無聲息啃噬著他們好不容易壘起根基的蛀蟲。

  來自內部的影子。

  就像此刻站在他身後的王二狗。

  黃阿貴的身影也出現在巷口。

  他沒有上前,只是沉默地佇立在雨幕邊緣。

  雨水浸透了他破舊的氈帽,沉重的水珠順著帽檐,一滴,一滴,砸在泥濘里。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陳九和王二狗之間艱難地來回梭巡,裡面翻湧著掙扎、痛惜,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愧怍。

  他又何嘗不是沉浸在那一聲聲貴哥、貴爺里,雖然沒敢收孝敬,但平日裡順手拿的東西、買東西的折扣一樣不少。

  還借著陳九的名頭給自己之前住同一個窩棚的老鄉頂了份會館的活計。

  他明知道「秉公堂」的招牌指的是什麼…

  王二狗就站在陳九身後一步之遙。

  距離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卻又仿佛隔著萬水千山,一道無形的、冰冷的深淵橫亘其間。

  他的臉,在跳動的火把光影下,有些慘白。

  陳九記得他。

  記得這個當初帶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同鄉投奔自己時,眼中閃爍的求生渴望。

  記得他平日裡一見面就笑的模樣,一著急說話就磕磕巴巴的窘態。

  更記得他變賣全部家當,換來那一板車泛著油墨香的舊報紙時的熱忱……

  就是這樣一個曾讓他視為捕鯨廠心腹臂膀的年輕人,在「華人漁寮」的名頭剛剛在唐人街站穩腳跟,兄弟們的生活才見一絲亮光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披上了「陳九爺」的虎皮,在街面上作威作福,替「紅姨」這等貨色張目出頭!

  痛!

  不僅痛岡州會館竟被這些污糟產業蛀空,連自己鄉里鄉親的血肉都不放過!

  更痛那用命搏來的信任,竟如此輕易地被自己人利用!

  他帶著這群兄弟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不是為了讓他們變成另一群騎在同胞頭上吸血的蛀蟲!不是為了讓他們重蹈自己曾經最痛恨的覆轍!

  這痛楚混合著怒火和深沉的悲涼,如同這漫天飄灑的雨絲,在他胸腔里瘋狂地交織、翻騰。

  殺?還是不殺?

  他攥緊拳頭,殺意在胸中沸騰。

  快刀斬亂麻!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將這些腐肉毒瘤剜個乾淨!

  可……殺了王二狗,還會有李二狗,張二狗……

  只要這片土地依舊貧瘠絕望,只要人心深處的貪婪還在瘋長,這樣的背叛,就永不會斷絕。

  或許還是自己做的不夠好….

  陳九的目光,終於從那片吞噬了太多兄弟性命的黑暗扯回,緩緩落在跪倒在他面前、抖如篩糠的紅姨和鴉片館管事身上。

  「起來。」

  紅姨和渾身劇震,仿佛聽到了天籟,又疑心是戲謔。

  他們驚惶地對視一眼,眼中全是死裡逃生的不敢置信。

  這才手腳並用地、顫巍巍地從泥濘里撐起身子。

  「滾到那些人堆里去,」

  「擘大你們對眼,給我睇真!睇睇平日同你們同撈同食、在賭檔煙館抽水剝皮食血饅頭班』好手足』……今晚到齊未?」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被圍在巷中、面無人色的岡州會館管事們。

  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像被烙鐵燙到,猛地縮緊脖子,拼命想把自己藏進陰影里,避開那仿佛能洞穿五臟六腑的視線。

  「畀條生路你們行。」

  陳九的聲音,比這瓢潑冷雨更寒徹骨髓,「若不肯指認,或者指認得不清不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下一碌落地的豬頭,就系你們!」

  「指認得好,指認得明白……」


  「今日就留你班狗命!」

  雨,依舊無情地傾瀉。

  冰冷的雨絲,密密匝匝,斜織成一張巨大的、冰冷的網,籠罩著這條被肅殺浸透的窄巷。

  火把在薄雨中痛苦地跳躍,光焰將泥水裡的扭曲人影,以及雨中穩坐如山的陳九,都拉扯得猙獰。

  陳九依舊坐在那張四腳方凳上,他面前攤開的,是岡州會館這塊招牌下,最骯髒、最膿血橫流的腐爛瘡疤。

  今夜,他要親手執刀,剜肉剔骨。

  桂枝站在王二狗身邊,雨水打濕了她單薄的衣衫,冷得刺骨,但她更怕的是眼前這個坐在雨中的男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從心底發寒的壓迫感。

  桂枝低著頭,不敢看他,手指緊緊絞著衣角,心中一片混亂。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只覺得今晚的雨,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

  桂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老家見過死人,見過餓死的,被地痞打死的,但在這種有預謀的、冷酷的清算面前,她還是感到一陣陣的眩暈和恐懼。

  她眼中的那些鴇母龜公,平日裡在春香樓作威作福,此刻卻像狗一樣跪在地上。

  ——————————————

  紅姨從人堆那邊回來,頂著戳脊梁骨的眼神小聲在陳九耳邊開口。

  「張德勝。」

  陳九點名了,聲音平淡無波,卻像一道催命符。

  被點到名的中年管事,平日裡在會館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抖得如同狂風中的一片枯葉,牙齒咯咯作響。

  「春香樓,你占幾多份?」

  陳九的聲音依舊不高,「平日,你幫會館……做咗啲乜嘢『大茶飯』?」 (平日裡,你替會館……做了些什麼『大買賣』?)

  張德勝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冷汗混著雨水瀑布般從額角淌下。

  他眼神驚恐地亂瞟,下意識瞥向不遠處同樣跪著的紅姨,又觸電般縮回,嘶聲力竭地哀嚎,

  「九……九爺!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春香樓……春香樓啲生意,我……我淨係聽命行事,間中……間中幫手睇下數簿,計下流水咋……真係冇掂過其他嘢㗎九爺!」

  「哦?」

  陳九的尾音微微拖長,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目光轉向紅姨,「紅姨,他說的……可是句句屬實?」

  紅姨早已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有半分遮掩?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陳九腳邊,手指帶著滿腔恨意直戳張德勝,尖利的聲音劃破雨幕,

  「九爺!九爺您英明!張德勝呢條冚家鏟的老狗!春香樓每個月交完俾館的數,他起碼要食夾棍抽走兩成!黑心爛肺㗎!仲有……仲有樓啲龜公、僕役……大把都是他……他安插落來睇實我的,成日對啲妹仔呼呼喝喝,郁手郁腳!他……他仲講過,邊個妹仔唔聽話,就……就打斷腳骨掟落鹹水海餵王八!」

  張德勝面如金紙,嘴唇翕動著,卻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整個人癱軟下去。

  「拖到我身前來。」

  兩個捕鯨廠的漢子應聲上前,像拖一袋破麻布,將爛泥般的張德勝拖向陳九面前。

  陳九的目光,毫無停頓地,落在了下一個管事身上。「李四爺。」

  那李四比張德勝更加不堪,不等陳九話音落下,便已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地搶著嚎叫:

  「九爺啊!饒命啊!我認曬!福壽堂……我占一成半暗股!幫手……霸市欺行,仲……勾鬼頭差佬勒索自己人!他們幾個都系同黨!通通系同黨啊九爺….」

  他語無倫次,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和他人的罪行盡數抖落,只求一線生機。

  鴉片館的管事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竟擠出一絲諂媚的急切,弓著腰忙不迭地補充:「系啊系啊!九爺!李四講得不全!他漏咗……上月批鬼行煙土,都系他們夾手夾腳吞掉的!仲有……」

  活脫脫一個急於立功的書記官。

  陳九聽著,讓跪著的管事們一個個開口,自陳在煙館、賭檔、妓寨里占的份子,做的勾當。

  紅姨和胖管事則在旁「熱心」地補充印證。

  這是一場殘酷的死亡競逐。


  每個人都想抓住那根名為「出賣」的救命稻草,拼命地將往日「兄弟」推向刀口;每個人又在被點名的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咽喉。

  平日裡推杯換盞、一起分贓的「夥伴」,此刻都成了索命的無常。

  沒有過來的,也被陳九叫人問清了住址,一一帶人去請。

  但凡言辭閃爍,或者仍舊桀驁不馴的,與紅姨、胖管事的「證詞」稍有出入,冰冷的命令便會再次響起,然後便是被拖走兼堵住嘴的絕望身影。

  巷子裡瀰漫的殺氣,濃得幾乎讓人聽不見雨點子的聲音。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陳永福在兩個岡州會館打仔幾乎是架著的攙扶下,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挪了進來。

  他看到了跪在泥濘中抖成一團的昔日同僚,更看到了坐在風雨中,向他看過來的陳九。

  清算的鍘刀,終究還是懸到了自己頸上。

  「陳管事,」

  陳九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他,平靜得可怕,「你來得……正是時候。」

  陳永福雙腿一軟,膝蓋不受控制地就要往泥水裡砸。

  「唔使跪!」

  陳九冷冷地一擺手,「跪,都跪唔番你條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降至冰點,「紅姨,你說給在場的人聽!呢位陳管數,平日在你們春香樓……做的乜』威祖耀宗』的』大茶飯』?」

  紅姨聞言,渾身猛地一顫。

  她驚恐萬狀地看了一眼面無人色、搖搖欲墜的陳永福,又絕望地看了一眼周身散發著凜冽殺意的陳九,最終,把心一橫,牙關緊咬。

  「回…回九爺的話…」 紅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陳……陳管事他…他確實…對春香樓』關照』有加……」

  她深吸一口氣,「他用岡州會館的路數,仲有…鄉下族親啲關係,假借幫同鄉妹仔來金山搵老爺的名……其實系將那些懵妹仔呃上船,賣落……賣落春香樓同其他相熟的火坑!」

  「一個妹釘最少要一百銀錢,雛兒更要三五百都走唔甩!」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輕飄飄,卻帶著血淋淋的諷刺。

  桂枝聽著紅姨指認陳永福販賣同鄉姐妹的罪行,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原來,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被騙的「懵妹仔」。

  這些個高不可攀的會館管事,手上竟也沾滿了她們這些苦命女人的血淚!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讓她想要嘔吐。

  此言一出,如同在油鍋里潑進一瓢水!

  便是那些跪在地上、自身難保的管事們,也紛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目光如刀,齊刷刷刺向陳永福!

  這等喪盡天良、滅絕人性的勾當! 竟比明火執仗的強盜還要歹毒百倍!

  竟將同鄉姐妹推入如此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時間也看不清他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正直。

  陳九緩緩地站起身。

  每一步踏在薄薄的一層水裡,他走到了陳永福面前,將對方完全籠罩在陰影里。

  「陳永福,」

  「你……還有何話說?」

  陳永福只是默然垂首,並不辯解。

  陳九緩緩抬起了手。王崇和的刀,已在鞘中發出渴血的嗡鳴!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瞬間!

  陳永福喉嚨里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猛地向前一撲,像條瀕死的癩皮狗,死死抱住了陳九沾滿泥濘的腿!

  「九……九叔!九叔啊!饒命!我……知衰!真知衰!唔敢喇!」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調,

  「錢!我貪的錢!全……全交出來!一文唔留!求九叔睇在……睇在我們同祠堂跪過祖,同枝同氣的份上!放生!放生我今次!我滾!即刻返香港!世世唔再踩金山!求下你,九叔!」

  他像條最卑賤的蠕蟲,用盡一切力氣搖尾乞憐,只為求得一線生機。

  陳九的目光,在他那張被絕望和鼻涕眼淚糊滿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閃過陳秉章那張臉,閃過剛到岡州會館時,陳永福突然變得親切的眼神,閃過無數新會同鄉背井離鄉時眼中對「金山」的憧憬……

  最終,化為一聲沉鬱到極點的嘆息。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隻被陳永福抱住的腳。「滾吧。」

  只有兩個字。輕飄飄,卻重若千鈞。

  陳永福狂喜過望,連滾帶爬地掙紮起來,連滾帶爬地向巷子外亡命奔去,連頭都不敢回一下,生怕陳九下一刻就會反悔。

  剩下的幾個管事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紛紛效仿。

  有的磕頭如搗蒜,賭咒發誓獻出全部家產;有的則捶胸頓足,痛哭流涕,說自己也是被脅迫、身不由己。

  陳九沒有再動刀。

  對於那些罪行相對較輕、又肯「破財贖命」的,他都厭倦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

  讓人拖去會館,等著押去薩克拉門托墾荒。

  對於那幾個平日裡作惡多端、此刻猶自梗著脖子、目露凶光、甚至低聲咒罵的硬骨頭,陳九的回應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刀光一閃!

  一刀一個!

  血濺五步!

  當最後一個頑抗者帶著滿臉的不甘與怨毒倒在血泊中時,巷子裡那傾盆的冷雨,似乎也識趣地收斂了幾分。

  陳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早已癱軟如泥的紅姨和胖管事身上。

  「你們兩個,」 他的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憊,

  「春香樓,福壽堂,同會館啲陰檔,即刻閂門!」

  「你們,還有那些在煙館、賭檔、妓寨里混飯吃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桂枝,心中那份厭惡和殺意也消減了幾分。

  他可以對那些吸血的管事毫不留情,但對這些同樣是被壓迫的苦命人,卻終究無法將她們與那些男人等同視之。

  「至於你同班姊妹……」

  他的聲音稍緩,目光停留在桂枝身上,

  「春香樓、福壽堂閂門之後,你們這些女子,若有族親可投、想扯出金山另搵食的,秉公堂可酌量貼些水腳,好讓你們有個去處。」

  桂枝聽到此處,心中猛地一跳。

  離開?這個男人,竟願意放她們離開?

  「若無處可去,又唔願再食舊茶飯,肯憑雙手搵食的,」

  「我秉公堂的檔口,阿萍姐的洗衣坊、馮師傅的飯竂,都缺人打下手。又或者,秉公堂辦的義學,亦要人潑水掃塵。」

  「若識多幾隻字,肯學多兩度散手,他朝未必冇好生路!生路實有,睇你們自己肯不肯走。」

  桂枝渾身一震,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有選擇的餘地。

  她看著陳九,這個讓她感到恐懼,卻又給她帶來一絲渺茫希望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這所謂的「活路」究竟是什麼樣子,但至少,這似乎是一個逃離深淵的機會。

  陳九的目光掃過那些被驅趕到一旁、面無人色的龜奴、荷倌、僕役,

  「剩下你們這些,有一個計一個。肯跟我落薩克拉門托開耕的,我管飯,出幾多力拎幾多糧。開荒有功的,他朝開耕分地立戶。」

  「不願意去的,」

  「自行了斷。或者等著家法伺候!」

  他知道,這些人手上大多沾著不乾淨,但罪不至死。

  那片荒蕪的、需要無數人力去開墾的沼澤地,將是他們洗刷罪孽的煉獄,也是那片土地急需的……特殊「養料」。

  最後,他輕輕拍了拍身後的王二狗,這個賣報小販已經涕淚橫流。

  「明日去公報吧,干你的老本行。」

  他終究是沒動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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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條街外的「義興貿易公司」,門臉不大,顯得有些陳舊。

  黃久雲站在二樓會客廳,一身暗紋杭綢長衫,手指輕輕搭在桌子上。

  他對身旁的趙鎮岳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三分客套:「趙龍頭,陳九兄弟呢個新紮紅棍,手段夠辣,心思又密。今晚呢場』清理門戶』,陣仗咁大,睇怕岡州會館的老底都要被他拎出來曬一曬啊。」


  「特登揀在街面上開殺,都系存咗幾分敲打我們的心啊。」

  趙鎮岳呷了口茶,「後浪涌前浪,舊人死,新人上!」

  「你我都老啦,你睇我,更是白頭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黃久雲。

  黃久雲頷首:「我今晚專登過來,就系想同龍頭你一齊過去陳九兄弟的捕鯨廠,拜會下呢位新紮紅棍,順便傾下洪門日後在金山的路數。捕鯨廠地方偏僻,正可以避開唐人街呢幾日的眼線,又顯得我們有誠意,是不是?」

  「趁住今夜佢執齊岡州會館,人心未定之前。」

  「如果遲多幾日,我怕班老館長都坐唔住了。」

  「我們早些去,正好探出幾分真意。」

  他只帶了師爺馮正初,擺出一副輕車簡從、開誠布公的架勢。

  捕鯨廠,那是陳九的巢穴,龍潭虎穴。

  趙鎮岳心如明鏡,黃久雲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他豈會不知?

  名為拜會,實則試探虛實,甚至可能暗藏殺機。

  「老骨頭一把,頂唔順這樣的舟車勞頓嘍。」

  趙鎮岳放下茶杯,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打破了屋內的沉寂。「還是去秉公堂,那裡清淨,也方便說話。」

  黃久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察的寒光,快得如同刀鋒掠過水麵,旋即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都得,客隨主便。秉公堂系陳九發圍之地,揀嗰度,亦顯得我哋敬重。」

  何文增一直垂手侍立在趙鎮岳身後,聞言上前一步,低聲道:「龍頭,路途遙遠,我陪您同去,也好有個照應。」

  趙鎮岳擺了擺手,「文增,至公堂裡面咁多事,冇你白紙扇坐鎮點得?我呢副老骨頭,未至於要人扶。你留低,睇好堂口。」

  他拄著拐杖行開幾步,看著黃久雲下了樓。

  隨即壓低聲線,快速吩咐道:「今晚唔太平,叫齊十幾廿個精猛的打仔,遠遠跟住,千祈唔好被人發覺。萬一有咩風吹草動,都好及時接應。」

  這話聽似尋常囑託,何文增心中卻是一凜。

  趙鎮岳並非全然信他,亦或是不願他捲入今日這兇險的棋局。

  他張了張口,想再爭取,卻最終只是躬身應道:「是,龍頭。」

  ————————————————

  秉公堂。

  裡面還亮著燈,卻沒幾個人。

  劉景仁搬了把椅子候在大堂靠門口的一側,緊皺著眉頭,應該是在等陳九回來。

  他一身藍布長衫,袖口挽起,手指上還沾著幾點墨漬。

  見到趙鎮岳與黃久雲二人前來,忙上前行禮。

  三人落座,劉景仁親自為二人斟茶。茶煙裊裊,在廳內盤旋。

  黃久雲端起茶杯,並不急著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桌案上那些冊本。

  「劉生,」他開門見山,「陳九兄弟還未歸?」

  劉景仁搖了搖頭,卻沒有多說。

  趙鎮岳呷了口茶,不緊不慢道:「阿九在花屋執緊啲手尾,不著急。不如先嘗嘗這秉公堂的粗茶?」

  黃久雲哈哈一笑:「龍頭唔使謙!這麼靚的雨前龍井,點算粗茶?」

  他放下茶杯,看了劉景仁一眼,話鋒一轉,「不過今晚專登過來,唔係為品茶。金山華埠暗涌不停, 洪門在此也是外患不斷。總堂幾位大佬,好掛住金山分舵近況。」

  趙鎮岳撫須不語,眼帘低垂,仿佛入定。

  劉景仁則在一旁研墨,筆尖在硯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窗外初起的風。

  「聽聞陳九兄弟落薩城二埠開耕,還在金山灣紮起漁竂,仲成立秉公堂幫死難華工追公道,單單件件都系義氣事,令人心服。」

  「今晚執清岡州會館老底,更加大快人心,第日怕且在中華公所都夠格獨擋一面了。」

  黃久雲繼續道,「只是,金山這地界,終究是洋人說了算。陳九兄弟這般大張旗鼓,怕是早已礙了某些鬼佬的眼。我此來,亦是想與龍頭和陳九兄弟商議,如何才能保全我洪門基業,護佑我華人同胞。」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仿佛真是為了洪門大義而來。


  趙鎮岳心中冷笑,這黃久雲,名為商議,實則句句都在試探他至公堂的底線,更是在暗示,他香港洪門總堂,才是這金山華埠真正的「主心骨」。

  看樣子是給之後的談判做鋪墊。

  等自己欽點的紅棍帶著殺人之威回來,看你如何應對。

  立陳九這個紅棍,他卻是從未後悔過,雖然陳九並不怎麼聽使喚,但是著實挽回了一把致公堂的威勢,更兼得救回來了何文增。

  只可惜,人心在捕鯨廠,並無幾分洪門大義,終究不算是一家人。

  不過等他應付完香港洪門這攤子事,上下交代清楚,拿龍頭位和致公堂二十多年基業為底,兩家合為一家,眼下這些事倒也無礙。

  三人正各自盤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穿著黑色短打的漢子快步奔下,神色慌張,湊到黃久雲耳邊低語了幾句。

  黃久雲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站起身,朝趙鎮岳和劉景仁歉意一笑:「在下失陪,兩位坐陣先,堂口兄弟搵我有急事,去去就回!」

  說罷,便帶著馮正初和那名報信的漢子,快步下了樓。

  趙鎮岳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端起茶杯,目光幽深。

  劉景仁停下手中的筆,眉頭微蹙。

  這黃久雲,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當口,究竟什麼意思?

  ——————————————

  秉公堂斜對面,一間毫不起眼的木板屋。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石與硫磺混合的味道。

  屋子正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尊粗陋的「土質炮」。

  那炮身,竟是用幾截掏空了的、碗口粗的鐵力木拼接而成,外面用泡透的牛皮條層層纏繞,再用粗麻繩勒得死緊,接口處還用黑乎乎的桐油和石灰、黏土混合的膠泥封堵著。

  炮口黑洞洞的,有一個巴掌大小,像一隻擇人而噬的怪獸的眼睛。

  由於層層纏繞,炮身異常粗大、臃腫,表面凹凸不平,遠不如官方鑄造的鐵炮或銅炮規整。

  不甚規整的炮管下方,則是一個同樣簡陋的木質炮架,用堅硬的老榆木組裝成簡單的H型炮架,直接放置在地面上。

  底下墊著幾塊從街邊撿來的破磚爛瓦,用來調整炮口的角度。

  這,便是黃久雲從香港帶來的「土質霹靂炮」。

  此物並非用於攻城拔寨,實則是洪門抵禦外敵時,用來轟擊對方人群最密處,製造混亂與恐慌的「大殺器」。

  炮身雖簡陋,但其內里填充的,卻是足量的黑火藥,以及大量的鐵砂、碎石、鐵釘。

  一旦點燃,轟然炸開,方圓數丈之內,人畜皆靡。

  此刻,兩個赤膊的漢子正滿頭大汗地調整著炮口。

  其中一個,臉上帶著塊暗紅的胎記,正是先前在香港負責組裝此炮的「炮頭」。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根引線插入炮尾的火門,額角青筋暴起。

  另一個年輕些的,則緊張地擦拭著手中的火鐮火石,手心全是汗。

  黃久雲踏進門時,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炮前,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那粗糙的炮身。

  「炮頭,可曾校準?」

  那一臉胎記的炮頭聞言,連忙躬身道:「黃爺放心!這炮口,小的已經對著秉公堂大門的方向,反覆校準了十數次!只要火藥不潮,這一炮過去,保管將那扇破門轟個稀巴爛!」

  黃久雲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那個年輕的操炮手:「引線呢?」

  「回黃爺,火繩已經接好,用的是上好的硝石浸的麻繩,一點就著,絕不會誤事!」年輕操炮手緊張地回答。

  「只是……」炮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黃爺,此地距離秉公堂,尚有數十步之遙。這土炮不比洋炮,準頭差了些。若想萬無一失,依小的之見,還是將炮再往前推上幾步,離得近些,把握才更大。」

  黃久雲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走到門口,朝秉公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花園角並不寬闊,兩旁店鋪林立,此刻雖已清場,但難保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探頭探腦。

  若將炮推到街面上,目標太大,一旦失手,或是引來洋人巡警,後果不堪設想。


  他需要的是一擊斃命,是雷霆萬鈞的震懾。

  「不必了。」

  黃久雲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就在此處。」

  他負手而立,望著秉公堂的方向,眉頭緊皺,幾次大口的呼吸。

  本來計劃在去捕鯨廠的路上,沒想到那老匹夫如此謹慎。

  在唐人街那動手,還不知道要引來多少反撲。

  此時,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要的,不單是那扇門,更是要轟碎趙鎮岳那老匹夫的膽!」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懷表,時間差不多了。陳九那廝,也該逞完英雄,回到秉公堂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殺機暴漲。

  「開門,動手!」

  炮頭與那年輕操炮手聞令,皆是渾身一凜。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瘋狂與決絕。

  年輕操炮手顫抖著手,將火鐮與火石猛地一撞!

  「嗤——」

  一簇火星迸濺而出,精準地落在引線和周圍灑的一圈細火藥之上。

  引線「滋滋」地冒著白煙,像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飛快地向著炮尾的火門鑽去。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黃久雲的呼吸,也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搖曳的火光,眼中充滿了對權力的渴望,以及對即將到來的血腥的期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又仿佛,只是彈指一揮間。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平地炸開一個焦雷!

  整個木板屋劇烈地顫抖起來,屋頂的積塵簌簌而下,嗆得人睜不開眼。

  刺鼻的硝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巨大的後坐力,將那簡陋的炮架震得向後滑出數尺,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而那枚包裹著鐵砂、碎石、鐵釘的「炮彈」,已然呼嘯著,撕裂空氣,帶著黃久雲那扭曲的野心與無盡的殺戮欲望,直奔秉公堂的大門而去!

  (我真要提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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