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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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

  血,卻沒有停。

  陳九的鞋踩在花園角地面上薄薄一層的積水裡,濺起的不是泥水,還有心中的驚怒和惶恐。

  他的人像一陣風,一陣從黑暗深處吹來的、帶著殺意的風,卷到了秉公堂的門前。

  門?

  哪裡還有門。

  兩扇厚實的木門,如今只剩下些掛在門框上、燒得焦黑的碎木條,像被啃爛的骨頭。

  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是硝石、硫磺、焦木,還夾雜著……血肉被撕開後特有的腥味。

  秉公堂,塌了半邊。

  土質霹靂炮的威力,遠比想像中更惡毒。

  炮彈里裹著的,不是圓潤的實心彈,而是鐵砂碎石。

  這些東西在炸開的瞬間,變成了成百上千把最惡毒、最細小的刀,向著四面八方飛濺,收割著堂內每一條鮮活的生命。

  地上,牆上,樑上……到處都是被撕裂的痕跡。

  有些木板牆被直接砸穿,留下一個不規則的破洞。頭頂的樑柱被砸斷,導致部分結構坍塌。

  二樓半數塌了下來。

  灰塵還沒完全落完,和地面上的血已混在一起凝固,變成了暗褐色。

  幾具屍體,以一種扭曲到極致的姿態,橫七豎八地躺在廢墟里。

  他們身上布滿了細密的、血肉模糊的傷口,像是被無數隻餓瘋了的野狗狠狠撕咬過。

  一個值夜的漢子,胸口被一整塊碎鐵片貫穿,將他的身體死死釘在牆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臨死前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另一個,半邊臉都被削掉了,白森森的牙床裸露在空氣中,一隻空洞的眼窩裡,還嵌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鐵釘。

  「景仁!」

  陳九的吼聲嘶啞,像一頭受傷的狼。

  他沖了進去,在倒塌的房梁和破碎的桌椅間尋找,還沒看到那個教書先生,倒是先找到了一個老人。

  趙鎮岳癱倒在太師椅的殘骸旁,他那身黑色綢衫被鮮血浸透,胸腹間是一個碗口大的血窟窿,隱約能看到裡面翻卷的皮肉和斷裂的骨頭。

  他的喉嚨還被人撕開一道口子,臨死前噴出了大片血沫,染紅了半張臉。

  「趙伯……」

  陳九顧不上多說,趕緊招呼後面的人搭手施救,自己又開始翻找。

  劉景仁就躺在不遠處,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腿被倒下的橫樑砸斷,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上半身夾在桌子和橫樑中間,額角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早已昏死過去,臉上滿是灰塵和血污。

  在二樓辦公的傅列秘,不知道被什麼擋了一下,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

  只是摔斷了腿,此刻漸漸驚醒,正抱著自己的小腿,發出痛苦的哀嚎,與這滿堂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九的眼睛瞬間紅了。

  不是悲傷的紅,不是憤怒的紅。

  那是一種……很平靜的紅,像一片凝固了的血海。

  他緩緩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探劉景仁的鼻息,手卻抖得厲害,幾次都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這最後一點生氣,也在他指尖流逝。

  「九爺……」

  黃阿貴跑得慢了一步,帶著人沖了進來,看到眼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聲音都顫了,「快……快救人!去請郎中!」

  他指揮著手下的弟兄,七手八腳地開始清理現場,將傷者小心翼翼地抬到還算完整的地方。

  王崇和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陳九,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哀嚎的鬼佬。

  然後,他緩緩地、無聲地,退了出去。

  他的身影,像一縷青煙,消失在門外深沉的夜色里。

  他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言語。

  怒氣和殺意衝到心口,沸騰到極點,反而失語,逐漸變得沉默。

  陳九盯著幾個臨死的去了秉公堂後巷的義學。


  隔著十幾步,這裡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只是被震落了些許瓦片和灰塵。

  學堂里空無一人,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黑板上還留著林懷舟昨日教書時寫下的娟秀字跡。

  那種無人的寂靜,讓他那顆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聽到有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臉上帶著幾分驚惶的林懷舟走了出來。

  義學的氣氛讓她很喜歡,索性留在了這裡。剛剛被值夜的打仔護到了一邊休息。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青布襖裙,臉上未施脂粉,看到陳九時,也不禁愣住了。

  她看到他滿身的血污,看到他那雙紅得可怕的眼睛,更看到了他身上那股……化為實質的、冰冷的殺意。

  那殺意,像一把無形的刀,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你……」

  她想說些什麼,想問他發生了什麼,想安慰他,想讓他……不要這樣。

  可她發現,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擔憂與……心痛。

  陳九也看著她。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沖她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很輕微的動作,卻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做完這個動作,他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有一句話。

  他跟著王崇和的身影,來到秉公堂斜對面那家臨街的商鋪。

  門是虛掩的。

  裡面,還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尚未散盡的硝煙味。

  地上,有幾處被火藥燻黑的痕跡,還有一些用來調整角度、墊高炮架的木楔子。

  王崇和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道:「九爺,點劈?」

  陳九走到他身邊,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眼神平靜得可怕。

  「我即刻帶兄弟們開壇拜刀,」王崇和的聲音,也像淬了冰,「要他堂口今夜除牌?冚成堂白瓜!」(今夜除名,滅他滿門活口?)

  陳九搖了搖頭。

  他走到門口,望著街面上那些被炮聲驚動、卻又不敢靠近,只在遠處探頭探腦的影子。

  六大會館的、同鄉會的、還有那些聞到血腥味的……野狗。

  「沒機會了。」

  陳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炮聲咁響,足以驚動成半座城,鬼佬的騎警絕不會比清廷的差役還慢,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路上。我們現在殺出去,就是往人家張開的網裡鑽。」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股徹骨的寒意:「何況,黃久雲既然敢在這唐人街動炮,恐怕早已經備好了後手。他的人……怕是早就轉移了。」

  「說不定,現在就有幾雙眼睛在外面盯著,看咱們動不動手。動手了,正中別人下懷。講唔定仲有一炮等住我們。」

  「呢唐人街,大得好,又黑得好,想藏幾十條人命,易過藏幾根針。」

  王崇和的刀,在鞘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那是刀的憤怒,也是他的。

  陳九的目光,越過那些窺探的影子,投向了更遠處的、至公堂總堂的方向。

  天色,似乎更暗了。

  「如果我是黃久雲,」陳九淡淡地說,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一炮轟平秉公堂只是頭盤小菜。真殺招...怕且劈到至公堂天靈蓋。」

  「那裡,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王崇和瞳孔驟縮。

  「他要的是龍頭棍,要坐的是金山華埠頭把交椅,是整個金山華埠的話事權。除咗逼我落場,至公堂怕且血浸階磚。」

  「黃久雲比我狠,既然你逼你鋪我落注?,我就隨了你的願!」

  陳九猛地轉身,那雙平靜如血海的眸子裡,終於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撕扯出來:

  「黃阿貴!」

  「在!九爺!」黃阿貴從門背后里鑽出來,臉上又是血又是灰。


  「你帶人,即刻將秉公堂所有能喘氣的,都給老子抬出去!之後,所有的人手全部撒出去摸香港洪門這些人的蹤跡,不要再犯懵柄去送死,所有人都小心些!」

  他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秉公堂,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

  「這裡…還要布置給鬼佬看。」

  「阿忠!」

  「在!」

  「拖你隊』快刀旗』做先鋒!遇神斬神,遇鬼斬鬼,邊個夠膽攔路,過刀不留!」

  「其他人!」陳九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聞訊趕來的弟兄,「跟我走!」

  「去至公堂!」

  他沒有再說一個「殺」字。

  但每一個人都從他那雙紅得發黑的眼睛裡,看到了比「殺」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業火。

  要將這污濁的、骯髒的、吃人的金山,燒個乾乾淨淨的業火。

  ————————————————————————

  劉景仁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

  腦袋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砸過,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神經,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掙扎著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草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

  「先生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劉景仁轉過頭,看到一個面容枯槁的老郎中,正坐在他的床邊,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我……這是在哪兒?」劉景仁的聲音乾澀,喉嚨像火燒一樣。

  「在義興公司的一樓,你昏咗成個時辰啦。」旁邊一個漢子接口道。

  劉景仁的記憶,像破碎的瓷片,一點點拼湊起來。

  黃久雲和趙鎮岳…..炮聲……爆炸……還有……

  「九爺呢?!」

  他猛地坐起身,不顧滿身的劇痛,一把抓住郎中的手腕,「九爺在哪裡?!」

  「先生莫急,莫急……」老郎中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安撫道,「九爺在二樓,他吩咐了,您醒了就好好歇息。」

  「歇息?!」

  劉景仁的眼睛瞬間紅了,他一把推開郎中,掙扎著就要下床。

  「我不能歇息!我要去見九爺!」

  兩個負責看護的漢子連忙上前攔住他:「劉先生,您有傷在身……」

  「滾開!」劉景仁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他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拼命地想要掙脫束縛。

  「放開我!」

  「放閘!我死都要見九爺!」

  他用力過猛,身體一軟,竟從床上翻了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可他沒有放棄,手腳並用地,向著門口爬去。

  那副狼狽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教書先生的斯文?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他們知道,攔不住了。

  只好一左一右,將他攙扶起來。

  「承情…」

  劉景仁喘著粗氣,掙開了他們的手,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步,向著外面走去。

  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外面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一層的大廳里,站滿了人。

  密密麻麻,至少有六七十個。

  他們個個手持利器,砍刀、短斧、長槍……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著,像一群等待出征的兵。

  每一個人的呼吸,都顯得那麼粗重,那麼壓抑。

  整個大廳,仿佛一個巨大的火藥桶,只等一個火星,便會轟然爆炸。

  劉景仁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恐怕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艱難地,在兩個漢子的攙扶下,爬上了二樓。

  二樓的會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陳九一個人。


  他背對著門口,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孤過野墳山,險過磨利刀。

  「九爺……」

  劉景佩被攙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劇烈地喘息著,顧不上身上的傷痛,急切地開口:

  「是黃久雲做的!是那條香港來的瘋狗!」

  「九爺!你現在立刻帶人返回捕鯨廠!坐船!連夜去薩克拉門托!走得幾遠得幾遠!!」

  他的語速極快,充滿了焦慮與恐懼。

  「炮仗震穿天,鬼佬絕對不會坐視不理!他們才不管什麼真相,不管誰對誰錯,只會把所有涉事的人都抓起來問罪!秉公堂人人皆知是你主事,你實變頭炷香!」

  「一入差館深似海,就系砧板塘底魚!萬事皆休,任人宰割!」

  陳九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紅得可怕。

  他看著劉景仁,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鎮岳….」

  他說道這裡,突然想起來洪門中人最忌諱一個死字,嘆了口氣改口

  「他…過咗身。」

  「何文增都跟尾去。」

  「屍體……就停在樓下的後院。」

  劉景仁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中。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死了?

  都死了?

  陳九接著說,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至公堂剩下那幾個老叔父、管事、師爺,怕他們爭權鬧事,現在盡在我掌心托住。」

  「鬼佬的騎警……已經殺到了花園角。」

  他站起身,走到劉景仁面前,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說道:

  「死咁多人頭,總要給鬼佬一個交代。」

  「我走了,至公堂副爛攤頭邊個執?捕鯨場幾百兄弟姊妹點算?風浪食硬他們!」

  「所以我不能走。」

  「我仲要... 跟住鑼鼓,做場大戲。」

  ——————————————————————————

  當夜,炮聲一響,震醒整個花園角。

  李永建,一個在花園角開了家小小雜貨鋪的商人。

  他賣的東西很雜,從針頭線腦到給船工的劣質菸草,從發霉的陳皮到不知哪國產的玻璃珠子。他的生活,也和他的鋪子一樣,雜亂,但平靜。

  直到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本來和過去的一千個夜晚沒有什麼不同。李永建早早上了門板,在二樓那張會吱呀作響的床上,做著一個關於回到新會老家,吃一碗熱騰騰豬腳姜的夢。

  夢是甜的,帶著醋的酸。

  然後,一聲巨響,把他的夢,連同半扇窗戶,一起炸得粉碎。

  轟——!!!

  李永建從床上彈了起來。

  不是驚醒,是炸醒。

  屋子在抖,窗戶在抖,他的心,他的牙,他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在抖。

  一瞬間,他以為是天公發怒,降下天雷要收了他這半輩子偷奸耍滑的腌臢命。

  他蜷在床角,用那床又薄又潮的被子死死蒙住頭,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只敢在黑暗裡瑟瑟發抖。

  炮聲……是炮聲。

  在唐人街,在這個連鬼佬警察都不願多走幾步的,被稱作「法外之地」的籠子裡,竟然有人動了炮!

  這是瘋了。

  所有人都瘋了。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炷香,或許是一個時辰。

  外面的風混著刺鼻的硝煙味,從破碎的窗洞裡鑽進來,又冷又嗆。

  李永建終於鼓起勇氣,手腳並用地爬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從窗簾的破洞裡,向外窺探。

  街上,像鬼過境。


  秉公堂那棟兩層小樓,平日裡總是亮著燈,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掏空了胸膛,牆上是一個巨大的、還在冒著青煙的黑洞。

  就在這時,從他身下隔壁店鋪里,悄無聲息地推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東西很醜,很粗陋,像幾截燒焦的木頭捆在一起,底下是兩個不怎麼圓的車輪。可他認得,那是炮。

  一尊將秉公堂轟開一個窟窿的…土炮。

  十幾個精悍的漢子,穿著短打,頭臉都用黑布蒙著。他們動作很快,沒有半句廢話。

  幾個人推著炮,迅速消失在另一條巷子的黑暗裡。

  又有兩個人,如同鬼魅,一閃身便進了秉公堂那冒煙的黑洞。

  李永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進去的人,很快就出來了。他們的身影一晃,便又融入了夜色,仿佛從未出現過。

  整個世界,又只剩下風聲,和那座被撕開胸膛的秉公堂無聲的哀嚎。

  緊接著不遠處有喊殺聲傳來,那些匆匆離去的人像是和什麼人撞上了,但又很快結束。

  不多時,又是腳步聲。

  先是零星的,急促的,從四面八方而來。

  先是十幾個打仔,驚惶惶沖了進去,很快拖出來一句屍體,又分出人手不知道去哪裡報信。

  他看到一隊人,也是幾十個,個個手持刀槍,為首的那個年輕人,一身黑衣,臉在陰影里看不清楚,只覺得他身上的殺氣,比這雨夜更冷。

  他們衝進了秉公堂,很快,又抬著幾個血肉模糊的人沖了出來,向著另一個方向奔去。

  然後,是更多的人。

  一波又一波。

  有穿著各色短衫的打仔,有提著燈籠像是哪個會館的管事,他們來了,在廢墟前指指點點,咒罵幾句,又匆匆離去。

  最後是沉默的清場,一個人都不剩。

  整個花園角,像一個走馬燈的戲台,你方唱罷我登場。

  李永建躲在窗簾後面,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手腳冰涼。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街口終於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是馬蹄聲。

  一隊騎警。

  馬蹄如雷,人影攢動。

  穿著單排扣西式外套,有的扣子都沒系對,露出裡面的白襯衫。

  頭頂的盔式帽歪戴著,一點也沒有往日的威風氣色。

  他們的腳上蹬著半舊的高筒皮靴,靴筒上滿是泥點子和不知名的污漬。

  腰間的寬皮帶松松垮垮,掛著柯爾特左輪手槍的槍套,他們像是剛從哪個女人的床上被拖起來,滿臉宿醉的疲憊和不耐煩,罵罵咧咧地在廢墟前轉了一圈,用馬鞭指指點點,然後便像是完成了任務一般,又罵罵咧咧地走了。

  天,開始蒙蒙亮了。

  當第一縷灰白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時,更沉重、更整齊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這次來的,是兵。

  他們不是警察,是真正的兵。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陸軍四扣短款軍裝外套,紐扣是聯邦鷹徽的黃銅扣,在晨光中十分顯眼。

  天藍色的褲子筆挺,褲線像刀鋒一樣。他們頭戴著平頂軍帽,帽徽清晰可辨。

  每個人腰間都繫著厚實的黑色皮帶。

  他們肩上扛著的,正是長長的步槍,上了刺刀的槍頭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著雪亮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們的步伐大致整齊,皮靴踏在地面上的聲音,敲在李永建的心上,讓他更加惶恐,來了金山之後,就只在碼頭上見過這幫兵老爺一次。

  今日卻開了眼,看見整整一隊人。

  他們沒有叫罵,沒有喧譁,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封鎖了整個花園角。

  那股訓練有素的行伍之色,比之前任何一撥人都要可怕。

  李永建看著他們,心徹底沉了下去。

  天亮了,他卻覺得比夜裡更黑。

  一夜未眠,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他戰戰兢兢地摸下樓,想找點冷饅頭墊墊肚子。

  「砰!砰!砰!」


  一樓的門板,突然被擂得山響!

  那聲音暴力,且不容拒絕。

  他的魂差點被這三聲嚇飛。他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前,哆哆嗦嗦地拉開門栓。

  門被一腳踹開。

  李永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著,摔倒在冰冷的、混著雨水的街面上。

  他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張陌生的、驚慌的臉。

  鞋子店的李老闆、賣雲吞麵的阿婆、還有那些平日裡在碼頭扛包的苦力……所有住在這條街上的人,都被趕了出來。

  他們像一群待宰的羊,被那些手持長槍的兵,圈在街心。

  一個穿著軍官制服、像是頭目的人,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他身後,一個滿臉怒容的白人警察正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那是南區警長帕特森。

  帕特森警長撥開兩個擋路的士兵,徑直走到軍官馬前,他沒有抬頭,只是盯著對方擦得鋥亮的馬靴。

  「上尉,」

  帕特森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的人昨夜就已到場,這裡是聖佛朗西斯科警察局的管區。聯邦軍隊,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馬背上的軍官,步兵團的米勒上尉,緩緩低下頭。

  他的臉上很乾淨,鬍子颳得一絲不苟,與帕特森那張因憤怒和宿醉而浮腫的臉形成鮮明對比。

  「警長先生,」

  「我的士兵在昨夜於普雷西迪奧的哨崗上聽到了炮聲。炮聲,警長,不是幾隻醉鬼打碎酒瓶的聲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秉公堂那巨大的窟窿,

  「當一座城市裡,有人開始使用火炮來解決他們的『糾紛』時,這就已經超出了『治安事件』的範疇,這個城市已經失控了!這叫叛亂,或至少是叛亂的開始。而鎮壓叛亂,是合眾國軍隊的職責。」

  帕特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知道米勒在偷換概念,但又無力反駁。

  雖然現在的聖佛朗西斯科治安很亂,幫派火併時有發生,但動用火炮,這無疑是給了聯邦軍隊介入的完美藉口。

  「這是我們警察局的內部事務!」

  帕特森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你們軍方是不是忘了,普雷西迪奧那塊地,很快就要變成市民的公園了?米勒上尉是急著在被趕走前,最後再耍一次威風嗎?」

  這句夾槍帶棒的譏諷,終於讓米勒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比帕特森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警長先生,如果你的警局能行使自己的職責,能阻止有人在距離市政廳不到三英里的地方架起土炮,我此刻應該在軍營里喝著熱咖啡,而不是站在這骯髒的、混著血和尿的泥水裡。」

  米勒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帕特森的臉上。 「正是因為你們的無能,才需要我們來收拾殘局。或者說,警長是想告訴我,你的警察有能力處理一場可能席捲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的武裝暴動?」

  帕特森語塞。他看著米勒身後那些面無表情、槍上刺刀的士兵,知道自己今天討不到任何便宜。

  米勒不忘了繼續嘲諷,「不要把你們安排的那些市民情願真的當回事,你覺得軍方會不會同意這種鬧劇?市政公園?告訴你背後的主子,想強征軍營的地掙錢,再給你們一百年!」

  就在這時,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從街口飛馳而來,一個穿著西服的政府職員跳下車,快步衝到帕特森身邊,附耳低語幾句,並將一份蓋著火漆印的公文塞進他手裡。

  帕特森的眼睛驟然亮了。

  他緩緩展開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上尉,」帕特森的聲音突然變得沉穩而有力,他將那份公文舉到米勒眼前,「或者,你該看看這個。」

  米勒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新任市長威廉·阿爾沃德親筆簽署的緊急行政命令。命令授權聖佛朗西斯科警察局,在「特殊時期」,全權接管包括唐人街在內的所有區域的治安與調查工作,以「防止事態擴大,維護城市穩定」。

  文件末尾,市長的簽名龍飛鳳舞,旁邊的日期,正是今天凌晨。


  「市長的命令,」帕特森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勝利意味,「授權我,帕特森,處理這起『幫派火併』。上尉,現在,這裡是我的地盤了。」

  米勒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這個他一向看不起的、只知道收黑錢的愛爾蘭警察頭子,竟有如此後手。

  一份由市長簽署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命令,就像一堵無形的牆,擋在了他和他的軍隊面前。

  「警長先生,」米勒的聲音冷了下來,「市長閣下或許不了解《軍事司法法典》第11條。在面臨武裝叛亂的威脅時……」

  「叛亂?」帕特森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顯得格外刺耳。「上尉,你哪隻眼睛看到叛亂了?我看到的,只是一群喝醉了的中國苦力,因為搶女人或者賭錢輸了,打了一架,不小心弄響了一隻……大號的爆竹。」

  他用警棍指了指秉公堂的廢墟,「這叫械鬥,是治安案件,歸我管。上尉,你的人,是不是該退到唐人街以外了?」

  他湊近米勒,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或者,上尉是想讓我的人,去普雷西迪奧軍營東邊的那個小碼頭……查一查最近有沒有什麼『不明貨物』上岸?我聽說,那裡的夜晚……很熱鬧啊。」

  米勒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死死地盯著帕特森,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謝爾曼上校專門交代了他,這次過來強占治安權,是為了突出市政廳的無能,好讓軍方多個藉口駁回已經提交到州議會的提案,以證明軍營對於太平洋沿岸以及市政防禦的重要性。

  「上尉,」帕特森直起身,拍了拍米勒的肩膀,仿佛他們是多年的老友,「別緊張。我們都是為這座城市服務。只不過,各司其職罷了。你的士兵,該回軍營休息了。這裡……交給我。」

  米勒沉默了許久,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收隊。」

  士兵們雖然不解,但還是執行了命令。

  帕特森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終於鬆了一口氣。

  ——————————————————-

  昨夜的冷雨,未能洗淨花園角上空那股刺鼻的硝煙與血腥混合的焦糊味。

  秉公堂,那座剛剛在唐人街豎起希望與公義旗幟的兩層木樓,此刻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殘骸,正面牆體被轟出一個巨大的、犬牙交錯的破洞。

  那塊寫著「秉公堂」的描金牌匾,此刻也只剩半邊,搖搖欲墜。

  廢墟內外,早已是一片狼藉。

  炮彈中裹挾的鐵砂和碎石,將周遭數家商鋪的門窗打得如同篩子,滿地都是破碎的瓦礫、木屑。

  亨利·喬治幾乎是第一批趕到現場的白人記者。

  他那輛雇來的馬車在街口便被設置路障的警察攔下。

  他顧不上爭論,直接跳下車,憑著《紀事報》的記者證件,踏入了這片如同戰場般的廢墟。

  作為一名資深的評論員,他見慣了金山的罪惡與繁華,也曾用筆鋒揭露過鐵路公司的貪婪與政客的虛偽。

  但眼前這副景象,依舊讓他心頭一顫。

  這不是尋常的堂口火併,那股濃烈的、火藥燃燒後特有的硫磺味,以及那被暴力硬生生撕開的建築創口,無不昭示著一種更為冷酷、也更為可怕的力量介入。

  喬治喃喃自語,他蹲下身,捻起一塊鐵片。

  他的目光在混亂的現場飛快地搜尋著。

  他需要找到一個能說話的人,一個能告訴他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的人。

  很快,他便在一處半塌的屋檐下,發現了兩個被眾人圍在中央的身影。

  其中一個,正是他不久前才在秉公堂拜訪過的劉景仁。

  這位總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先生,此刻卻狼狽不堪。

  他那件藍布長衫被撕開數道口子,傷口雖然已經被包紮,但鮮血已然浸透了布料,正一點點地往下滴。

  他的臉上滿是菸灰和血污,嘴唇乾裂。

  而在身側的,是那個見地很深的白人!

  傅列秘的情況比劉景仁稍好,他靠在斷壁上,氣色看著還可以。

  「劉先生!傅列秘先生!」喬治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景仁抬起頭,看到是喬治,眼中那份警惕才稍稍卸下。

  「喬治先生……你來得正好……你都看到了……」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殘垣斷壁,掃過那些特意被安排在人前哭泣不止的婦孺,最終落在那塊被炸得只剩半邊的「中華義學」的牌匾上。

  「他們……他們轟炸的,是慈善機構,是慈善學校!」

  劉景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是為了華人社區的孩子和工人,為了讓他們識字明理的慈善學校啊!」

  喬治的心猛地一沉。

  他順著劉景仁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牌匾上的字跡,在煙燻火燎中依舊清晰可辨。

  「昨夜,」傅列秘也掙扎著開口,憤怒讓他的言辭異常清晰,「我們正在秉公堂整理死難勞工的撫恤名冊,突然便是一聲巨響……整個房子都在搖晃……我們……我們差點就被活埋在裡面!」

  他指著自己頭上的傷口,又指著劉景仁流血的手臂,「那些暴徒……他們用的不是槍,是炮!是軍隊才會用的大炮!他們是想將我們所有人,將這座專門為慈善設立的機構,將這間慈善學校,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抹去!」

  「為什麼?!」喬治追問道,手中的筆桿被他攥得死緊,「是誰幹的?!」

  「還能有誰?」劉景仁慘笑一聲,「當然是那些開著賭場和妓院的黑幫勢力!」

  「警察呢?」喬治環顧四周,「警察局的人沒去抓人嗎?」

  「警察?」

  傅列秘苦笑起來,大聲對著喬治和圍著他身邊一圈的記者大聲斥責,「他們只想抓我回去關起來問話!」

  帕特森警長帶著一隊警察站在旁邊,臉色有些難看。

  這些突然被推出來的受害者人數不少,還有很多是女人和小孩,哭鬧不止。

  他甚至沒辦法分辨!

  見鬼!

  他本來想快點都抓起來回去復命,但現在有些騎虎難下。

  儘管現在主流聲音是抵制這些辮子佬,但如果真的是慈善學校,該有的正義譴責可一樣不會少。

  「都讓開!讓開!」

  帕特森推開圍觀的人群,走到廢墟前,厭惡地皺了皺眉,「都是你們這些中國佬在搞事!不是你說這裡是什麼就是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劉景仁和傅列秘身上,「不是暴力社團你們怎麼會受到襲擊?」

  他身後的幾個警察跟著發出一陣鬨笑。

  「帕特森警長!」喬治站了出來,臉上寫滿了憤怒,「你這是什麼態度?這裡發生了惡性炮擊事件,有無辜平民受傷,你們作為執法者,不追查兇手,反倒在這裡侮辱受害者?」

  帕特森這才注意到亨利·喬治。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但語氣依舊傲慢:「喬治先生,這是我們警局內部的事務,似乎輪不到《紀事報》來指手畫腳吧?我們在執行公務,請你不要妨礙。」

  說著,他竟對身旁的兩個警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上前「控制」劉景仁和傅列秘。

  「這些人!全部帶回警局,好好審問!」

  「你敢!」

  喬治怒不可遏,直接擋在兩人身前,「帕特森!你看清楚!這兩位是受害者!他們身上有傷!尤其是傅列秘先生,他是白人公民!你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我的面前,逮捕一個身受重傷的受害者嗎?你想讓明天的《紀事報》頭條是什麼?《警察局淪為暴徒幫凶,當街欺辱無辜市民》嗎?!」

  「他們現在需要的是治療!」

  帕特森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當然認識亨利·喬治這支筆的厲害。

  他看了一眼喬治那明顯是袒護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傅列秘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和劉景仁不斷滲血的手臂,最終還是猶豫了。

  他身後的幾個警察也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

  他們可以對華人肆無忌憚,但當著一個著名白人記者的面,公然逮捕另一個受傷的白人,這確實……太容易引火燒身。

  「警長……」一個警員湊過來,小聲提醒道。

  帕特森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

  今天想把這兩個人強行帶走,是不可能了。

  他惡狠狠地瞪了喬治一眼,最終不情願地擺了擺手:「算了,派人先跟著他們!」


  他轉向喬治,語氣生硬地說道:「既然喬治先生如此關心』真相』,那你就跟著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從這兩個裝神弄鬼的傢伙嘴裡問出什麼花來!」

  說罷,他便轉身,不再理會。

  亨利·喬治心中暗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暫時保住了這兩個關鍵的證人。

  「快!去找輛馬車!」喬治對身旁的秉公堂漢子喊道。

  很快,在眾人的幫助下,傅列秘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輛被囑咐去市立醫院(San Francisco City and County Hospital)的馬車,在幾名警察不情不願的「護送」下,向著城中的醫院駛去。

  而劉景仁,則在王崇和等幾個捕鯨廠兄弟的護衛下,被送往了唐人街內一家由華人自己開辦的、條件簡陋的中醫診所。

  亨利·喬治站在原地,目送著兩輛馬車向不同的方向駛去。

  一個被送往設備精良的白人醫院,一個則只能回到擁擠混亂的唐人街。

  這便是金山,一道無形的牆,將兩個世界,隔絕得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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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陽會館那座仿照家鄉樣式造的小樓有些陰沉。

  會館的議事廳內,氣氛更有些壓抑。

  三邑會館的館長李文田,將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出,燙得他身旁的管事一哆嗦。

  「痴線!真系痴線!」

  李文田那張總是精於算計的瘦臉上,此刻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黃久雲條癲狗!他點敢?!他點敢在唐人街動炮?!他系咪想將成個金山華埠都拖落去同他陪葬啊!」

  他對面的人和會館館長林朝生,則是一臉的慘白。

  他從天一亮接到消息便匆匆趕來,連早飯都沒顧得上吃,此刻只覺得胃裡一陣陣地抽搐,不是因為飢餓,而是因為隱隱的懼怕。

  金山的強人一日多過一日,不止陳九,現在又來了個瘋癲的黃久雲!

  昨晚還在嘲笑陳秉章這個老狗家底都被人掀翻,丟人現眼。

  現在卻又暗罵這個老狗跑的真快!

  「李老哥,小聲啲……小聲啲……」

  林朝生壓低了聲音,「我親眼所見,秉公堂那邊……被轟開個大窿,死傷唔少,連…趙鎮岳都…連個全屍都無…」

  「死得好!」

  一個坐在末席的寧陽會館老叔父,忍不住插嘴道,臉上帶著幾分病態的興奮,「還有陳九個撲街,早該死!只可惜……冇一炮轟死他!」

  「你收聲!」

  林朝生猛地轉頭,厲聲喝斥,「惹來香港條癲狗還不夠,還要再去惹那個殺星?而家唐人街搞到咁大禍事,你仲想幸災樂禍?!」

  議事廳內,七嘴八舌的爭吵聲如同燒開的滾水般沸騰起來。

  在座的,皆是唐人街有頭有臉的人物。

  寧陽、三邑、人和三家會館的館長,以及他們手下最得力的幾位管事。

  他們或是被那聲驚天動地的炮響驚醒,或是被各自的探子從被窩裡拖出來,此刻都聚集在這寧陽會館,名為商議對策,實則各懷鬼胎,人心惶惶。

  有人如林朝生一般,被黃久雲這不按常理出牌的瘋狂舉動嚇破了膽。

  在他們看來,唐人街的爭鬥,再如何激烈,也該有個底線。

  動刀動斧,已是極限,動炮?這等於公然向整個金山的秩序宣戰,是會招來滅頂之災的!

  他們怕市政廳藉此機會血洗唐人街,怕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基業,會在這場風波中化為烏有。

  也有人如那個老叔父一般,在驚怒之餘,心中卻又隱隱升起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

  陳九和他的秉公堂,近來風頭太盛,早已成了他們這些舊勢力的眼中釘。

  如今被黃久雲這過江猛龍當頭一棒,元氣大傷,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們甚至在暗自盤算,是否可以趁此機會,聯合黃久雲,將陳九的勢力徹底剷除,而後再來與黃久雲這頭猛虎慢慢周旋。

  「都收聲!」

  寧陽會館的董事張瑞南,終於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混亂的爭吵。 「吵!吵!吵!吵有什麼用?!」


  他環視眾人,聲音嘶啞,「而家是吵架的時候嗎?!黃久雲的炮,已經擺明車馬話畀我們知,他唔講規矩!他要的,系成個唐人街!我們再內訌落去,遲早要畀他逐個擊破,連骨頭都冇得剩!」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但臉上的神色依舊複雜。

  就在這時。

  「砰——!」

  會館外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幾十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涌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王崇和與阿忠。

  他們身後,是數十名手持雪亮刀斧的捕鯨廠漢子,個個面沉如水,煞氣騰騰。

  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轉瞬之間便已占據了議事廳內所有的要害位置,將所有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你們……你們想做乜?!」

  離門口最近的一個三邑會館管事,驚恐地站起身,話音未落,阿忠已上前一步,一記乾淨利落的擊腹拳鑿在他的身上。

  那管事哼都未哼一聲,便軟軟地捂著肋骨癱倒在地。

  「反了!反了!陳九要造反!」

  有人尖叫起來。 緊接著,又是幾聲悶響。

  王崇和與阿忠帶來的漢子們,如同虎入羊群,三下五除二便將那幾個叫囂得最凶、或是試圖反抗的管事和打仔打翻在地,像拖死狗一樣,將他們扔到了議事廳中央的空地上。

  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只有那幾個被打倒在地的管事,發出的痛苦呻吟聲。

  在眾人驚恐萬狀的目光注視下,陳九緩緩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的頭髮還未乾透,更顯得他臉色蒼白。

  那雙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看得人心膽俱裂。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主位前,拉開那張屬於寧陽會館董事張瑞南的太師椅,靜靜地坐了下來。

  他將雙手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

  陳九終於開口,

  「我聽聞,各位叔伯一大早便聚集於此,想必……是為我秉公堂之事,操碎了心。」

  「既然大家咁關心,我陳九,又點可以唔來當面致謝?」

  「所以,這幾日,就勞煩各位館主、各位管事,都住在這裡,邊度都唔好去。」

  「等我將唐人街的血,擦乾淨了,再請各位飲茶。」

  「陳九!」

  三邑會館的館長李文田,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驚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你!你夠膽軟禁我們?!你這是要同成個中華公所為敵!你……」

  他的話還未說完,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 王崇和不知何時已到了他的身側。 眾人只聽得一聲悶響,李文田已慘叫一聲,整個人橫倒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他的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一道清晰的紅印在上面,滲出絲絲血跡。

  王崇和,竟是用刀背,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屈辱!

  「九爺,」

  王崇和收刀歸鞘,

  「聒噪。」

  陳九沒有看地上的李文田一眼。 他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那些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噤若寒蟬的會館頭領們。

  「我死咗好多緊要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

  「邊個而家跳出來,」

  他頓了頓,眼中那兩團燃燒的鬼火,驟然暴漲。 「就唔好怪我…借你們腦袋祭旗!」

  「得罪了,晚輩無禮,他日補過。」

  「我實在不想浪費時辰跟你們磨豆腐,也怕你們去搵黃久雲聯手,屈實各位在這裡坐花廳。」

  「席褥都已經備好,三餐我管。」

  「黃久雲人頭落地之前,邊個出得這道門,我把刀...未飲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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