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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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煉油房徹底改頭換面,成了漁寮的中心。東邊隔出幾個大通鋪,安置新來的漁民家眷和單身漢子;西邊則闢為學堂和飯堂。

  此刻,飯堂里熱氣漸漸消散,幾個阿姐正在收拾。

  每天排課是按照活計來分的。身上背著很多活兒的要等到下午或者晚上。

  林懷舟帶著小阿梅和陳丁香,阿福和啞巴等娃仔,還有十幾個婦人認字。女先生清脆的嗓音在嘈雜的幹活號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九剛從海邊巡查回來。褲腳沾滿了濕沙,臉上帶著幾分倦意。

  他先去木板房那邊的一間安置傷員的房子轉了一圈,其他人陸陸續續都能下地了,還剩三個重傷的兄弟恢復得還算好,湯藥費雖然流水般花出去,但看著他們氣色漸好,心裡也踏實幾分。

  何文增和傅列秘也搬到了單獨的房間休養,何文增窩在房間裡寫英文開蒙的教材,還要整理鐵路勞工的名單。

  偶爾會出來走動,指點一下林懷舟帳目上的事,或是教孩子們幾句英文,傅列秘白日裡都不在,跟劉景仁、卡洛律師一起在外活動。

  陳九和何文增聊了幾句,走到學堂門口,靠著門框看林懷舟教孩子們念書。她今日穿了件阿萍姐幫著縫的粗布襖子,袖口還打了兩個小補丁。

  學堂內,孩子們面前的黑板上,林懷舟用木炭寫下「民齊者強」四個字。

  她指著字,一個一個地教讀:「民……齊……者……強……」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稚嫩卻透著股勁兒。

  林懷舟又柔聲解釋:「這四個字出自《荀子》,是說眾人同心同德,就能強大無比,無人可欺。但也需警惕,若人心離散,便如一盤散沙,風一吹就散了。」

  荊釵布裙,卻難掩那份清麗脫俗的氣質。她講得很認真,時不時彎腰糾正孩子們的握筆姿勢。

  陳丁香和小啞巴坐在一起,一個低頭認真描紅,一個則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什麼,獨眼裡亮晶晶的。

  看著這副景象,陳九心裡那點因為奔波和算計而起的煩躁竟也消散了許多。

  這或許就是他想要守護的東西吧——不用再顛沛流離,不用再擔驚受怕,孩子們能讀書識字,婦人們能安心勞作,男人們能靠自己的力氣掙口飯吃。

  「先生早。」

  他走進去,沖林懷舟點了點頭。

  林懷舟抬頭,臉上微微一愣,「九爺早。」

  她攏住被風吹亂的碎發,眼裡映出那人繃緊的下頜線。

  兩人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客氣,卻又帶著幾分疏離。陳九知道癥結在哪,卻不知如何化解,只好尷尬笑笑。

  小啞巴見陳九來了,立刻坐不住,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塊剛學寫字的木炭條,獨眼裡閃著好奇的光。

  林懷舟猶豫了一下,讓啞巴回去坐下,剩下的人多抄寫幾遍。示意陳九出門,看了他一眼還是輕聲開口:「九爺,仲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先生但說無妨。」

  「是關於……啞仔。」林懷舟的目光轉向牆角那個安靜的孩子,「這幾日教他寫字,他學得極快,悟性也好,已經能寫不少簡單的字了。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問起他的名字,他只是搖頭,在地上畫些看不懂的符號,似乎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曉。平日裡,大家要麼不喊他,要麼就跟著梁伯他們喊『啞仔』,終究不是個長久之計。」

  陳九的目光也落在小啞巴身上。孩子正專注地在桌上的草紙上寫字,炭筆划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孩子身世不明,無父無母,一路跟著他從古巴的血火里逃出來,又在金山的風雨里跌宕,早已被他視若親細佬。

  「他同其他後生唔同。」林懷舟繼續道,「不似其他半大孩子要跟著出海或做雜活,也沒給他分派什麼固定的差事。可他就像沒根的浮萍,除了跟著你,似乎哪裡都不是他的歸處……」

  「他要個根,總得有個名姓傍身。」

  陳九沉默了。他想起這孩子那夜壯著膽子見他,那驚喜、倔強的眼神;想起去薩克拉門托的時候,他不讓啞巴跟著,這孩子瞪大了眼睛無聲質問的面孔……

  一幕幕畫面湧上心頭,讓他心口發堵。

  是啊,這孩子該有個名字,該有個堂堂正正的身份,而不是永遠被叫做「啞仔」。


  「九哥待他如同己出,」

  林懷舟見他不語,鼓起勇氣繼續說道,「不若……讓他隨了九哥的姓?」

  「姓陳……」陳九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複雜地看著小啞巴。

  讓他冠上陳姓,便是正式將這孩子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承認了這份不是血親卻勝似血親的聯繫。

  這不僅僅是一個姓氏,幾乎等於開宗祠認契仔。

  良久,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好。就讓他姓陳。」

  他轉向林懷舟,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和鄭重:「只是這孩子大名未取,表字也無。林先生是讀書人,見識廣博,這取名字的事,還要勞煩你費心。」

  林懷舟聞言,臉上泛起柔和的光彩。她沉吟片刻,看著牆角那個安靜寫字的孩子,輕聲道:「我看這孩子雖歷經磨難,眼神卻清澈,性子也堅韌。不如,取一個『安』字?一則祈望他此生平安順遂,二則也盼咱們這漁寮能長治久安,讓所有兄弟都能有個安穩日子。」

  「陳安……」陳九咀嚼著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安樂茶飯,平安喜樂,好!就叫陳安。」

  這個名字普普通通,卻也正合陳九的心意,他不願意啞巴成日舞刀弄槍,以後再跟血恨沾邊。踏踏實實過好日子,也不負這個名字的期待。

  他喊過來啞巴,給他重複了幾遍這個名字。

  啞巴聽懂了,猛地抬起頭,獨眼亮晶晶地看著陳九和林懷舟,手裡的炭筆滾落在地都未察覺。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幾聲模糊的「啊啊」聲,小手激動地比劃著名,似是想表達什麼。

  陳九走過去,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頭:「以後,你就叫陳安了。」

  小啞巴……不,陳安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瞬間紅了,卻沒有掉淚,只是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卻又無比認真地寫下了兩個字:

  陳安

  「等過幾日,」陳九站起身,望向窗外議事堂的方向,那裡已經接近完工,只剩下一些收尾的活計。

  「議事堂落成那日,咱們燒黃紙,放炮仗,好好慶祝漁寮落成。到時也給陳安辦個簡單的認宗儀式,請梁伯做個見證,把他正式掛在新會陳氏名下,也算讓他在這金山,認祖歸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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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課業結束,卻也輪不得休息。

  林懷舟坐在煉油房的角落,面前攤開的是漁寮草創的帳本。上面用筆記著每日的魚獲量、木料採買、糧食消耗。

  她素手執筆,將這些混亂的數字一一謄抄整理,眉頭微蹙。屋外是震天的號子和木材撞擊聲,間或夾雜著王崇和練兵的暴喝,吵得她有些心煩。

  可當她抬眼望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指揮著眾人幹活的身影上。

  陳九脫了外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黝黑的小臂。他正蹲在地上,和老木匠阿炳叔比劃著名什麼,手指在泥地上勾勒出房屋的輪廓,語氣雖然急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似乎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前一刻還在和梁伯商議巡邏布防,下一刻又出現在伐木的隊伍里,甚至親自掄起斧頭劈砍最硬的木料。他身上的傷疤在陽光下若隱若現,那是她初見時便暗自心驚的印記。

  林懷舟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紙上「陳九」兩個字。

  在廣州府的家中,她見慣了錦衣玉食、吟詩作賦的才子,也見識過手握權柄、威嚴冷漠的長輩。

  可那些人,與眼前這個在泥濘和魚腥中打滾,卻硬生生撐起數百口人生計的男人相比,竟顯得如此蒼白遙遠。

  她想起那夜,阿昌叔半是強迫半是好心地將她從賊人手中「救」下,安置在這荒僻之地。起初她心中滿是惶恐與不安,甚至暗自戒備。

  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她看到的是一個寡言少語,卻將所有責任扛在肩上的領頭人。

  他會因為一筐魚的分配露出冷硬的表情,也會在夜裡獨自坐在礁石上,望著故鄉的方向沉默良久。

  他會在飯桌上把最大塊的魚肉夾給受傷的兄弟,也會在小啞巴和陳丁香打鬧時,露出難得的、帶著幾分笨拙的笑容。

  這種粗糲的溫柔,是她從未在那些沉迷聲色犬馬,流連煙花酒巷、賭博場所的男子身上見過的。


  廣州府的少爺,外面的饑荒戰亂與他們無關,住在紅磚洋樓中,一杯紅茶、一個壁爐、一堆女人…..

  她心裡的悸動,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她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帳目上。

  可筆尖懸在空中,卻遲遲落不下去。窗外,陳九正扛起一根粗壯的圓木,脊背的線條在汗濕的衣衫下繃緊如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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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阿彬大步走了過來,他剛從船上下來,眉宇間帶著幾分凝重。

  他穿著件厚實的夾襖,腰間那柄慣用的剖魚短刀卻擦拭得雪亮。

  「九爺,」張阿彬走到陳九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海風的沙啞,「昨夜咱們有兩條船在南灣邊上收網時,撞見了幾個紅毛鬼的船,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打漁,倒像是在探咱們的虛實。」

  陳九目光一凜,從遠方的海面收回,轉過頭看著張阿彬:「看清是紅毛無疑?」

  「天黑霧大,看不太真切。」

  張阿彬搖了搖頭,「他們沒敢靠太近,一見咱們的船亮燈,就立刻掉頭溜了。不過船型是愛爾蘭佬慣用的那種快艇,船上的人影看著也都是些壯漢。我手下的兄弟說,瞧著有幾分眼熟,像是之前在魚市的打手。」

  他頓了頓,眉頭鎖得更緊了:「這幾日,南灘魚市那邊也不太平。暗地裡有人放話,誰跟咱們捕鯨廠走得近,就砸誰的攤子,斷誰的貨路。有兩家膽小的魚檔,已經被迫關了門。」

  陳九冷哼一聲。

  「狗急了也會跳牆。」張阿彬嘆了口氣,望向波濤翻湧的海面。

  「九爺,這幫紅毛鬼在金山勢力盤根錯節,工人黨、碼頭幫、屠夫幫,哪個都不是善茬。兩次雖然打得他們元氣大傷,但他們人多,恐怕還要處心積慮地尋仇。」

  陳九沉默片刻,「船隻和板房的修造不能停,人手也要繼續操練,特別是火槍隊,不能鬆懈。」

  「他們想來打探尋仇,咱們就偏要把這魚市的生意做到他們眼皮子底下去,做到整個金山灣都知道!」

  「阿彬,你多派些機靈的兄弟盯著,海上和魚市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回報。另外,告訴咱們的漁船,最近出海,帶足傢伙,遇上落單的紅毛船……」他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不必客氣。」

  張阿彬點了點頭:「我明白。九爺放心,咱們漁家人,不怕浪高,更不怕那起子爛仔!」

  忙忙碌碌,一切都在朝著陳九規劃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前進。

  只是,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這日還未等入夜,黃阿貴行色匆匆地從外面趕回來,一進門就拉住陳九的胳膊:「九爺!出大事!」

  「講。」陳九放下手裡的斧頭。

  「唐人街那邊傳話出來,」黃阿貴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驚惶。

  「協義堂的人……動作很多,不僅從外面收攏了不少人手,還不知道從哪裡添了不少生面孔,岡州坐館陳秉章托我給你傳信,葉鴻放話要在關帝慶典祭祀那天找回場子!」

  陳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協義堂這是想擺場子開大片?」

  趙鎮岳前腳同他講關帝慶典做事,後腳協義堂就扯大旗。怕不是趙鎮岳朝各方攤牌要曬馬,至公堂想借這件事立威。

  再想深些,六大會館不出聲,是不是擺明等血流成河再分豬肉?!

  「不止,」黃阿貴咽了口唾沫,「陳秉章還說,不止人和會館,寧陽和三邑會館最近跟他們走得很近,暗地裡給了不少銀錢和軍火支持。這幾家會館怕是鐵了心要除掉咱們這根眼中釘!」

  「還有,趙坐館那邊也遞話來了,」黃阿貴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至公堂最近也麻煩不斷,協義堂的人四處挑釁,砸了他們好幾個鋪面,趙坐館說他也會執定人馬,到時候跟九爺你點兵!」

  陳九接過紙條,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重。

  「跟我點兵?」他冷笑一聲,「借我的刀斬自己的柴?」

  「個台扎得這麼靚,系要逼我要帶人跳火坑….」

  「九爺,那咱們去不去?」黃阿貴有些擔心,「這擺明了是坐山觀虎鬥,協義堂肯定準備了好手,六大會館也不會安好心……」

  「去。」陳九將紙條揉成一團,丟進火堆,「當然要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目光投向遠處正在操練的隊伍。

  「有啲數,閻王簿早就記實!」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們想坐得安穩睇大龍鳳?咱們就燒鋪紅過火燒雲!」

  「明刀明槍地打,那更好!」

  「不要聲張,出去安排好。所有外出採買、運貨的人手,這幾天忙完之後全部撤回捕鯨廠!十五那天,我親自挑人,跟我去唐人街——」

  「關二爺要睇戲,咱們就唱套《單刀會》!我等他們備定棺材——親自送他過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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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煉油房改造的廳里燈火未熄。林懷舟就著昏黃的煤油燈,核對著今日漁獲的入帳和新一批木材的開銷。

  算盤珠子在她纖細的指尖下噼啪作響,清脆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微微蹙著眉,神情專注。

  她不知道外面如何血雨腥風,只是想把自己的事做好。

  自從陳九將帳目和孩童的啟蒙教學交給她後,這方小小的天地幾乎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享受這種憑自己本事立足的感覺,每一筆清晰的帳目,每一個新學會漢字的孩童,都讓她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了實實在在的價值。

  只是,這種安穩中,總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彆扭和惶恐。

  白天在曬場,阿萍姐又笑著打趣她:「林先生算盤打得精,人又生得靚,難怪九爺把你當眼珠子疼。

  昨兒個採買的細棉布,九哥特意吩咐要先緊著你做兩身換洗衫呢。」

  王氏婆婆也在一旁幫腔:「系咯系咯,懷舟妹子,你睇九哥幾識做,今時今日有膊頭有腰骨又識顧家嘅好男仔,打曬燈籠都難搵啊!」

  婦人們善意的玩笑和撮合,落在林懷舟耳中,卻像一根根細密的芒刺。她們看她的眼神,那種「理所當然」將她視作陳九女人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仿佛又回到了廣州府那個壓抑的宅院,被三姑六婆圍著審視、評判,安排她的終身。

  「九爺的女人」、「未來的當家娘子」……這些稱呼像無形的枷鎖,悄無聲息地想要將她捆住。

  她知道,在這群飽經風霜、急於重建秩序和家庭的人們眼中,她一個單身女子,得頭領看重,被默認為一對,再正常不過。

  可她心底那份對自由的執念,那份曾被逼婚懸樑、九死一生才逃脫的慘痛記憶,讓她對任何形式的依附都充滿了本能的抗拒。

  她感激陳九。感激他從於新手中陰錯陽差將她「救」下,感激他給了她一個遮風擋雨的屋檐,更感激他尊重她的才學,讓她能憑本事吃飯,而不是像貨物一樣被估價、被安排。

  她甚至……無法否認,內心深處對這個男人滋生出的複雜情愫。見過他指揮若定調度百人的威嚴,也見過他面對小啞巴和丁香時笨拙而真摯的溫柔。

  這種強悍與脆弱的交織,責任與殺伐的並存,對她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可是,這份好感越深,她內心的恐慌就越甚。她害怕自己會再次陷入依賴,害怕這份情感最終會變成束縛,將她好不容易爭來的自主權一點點吞噬。

  她逃離了一個牢籠,絕不想再走進另一個,哪怕這個牢籠看起來更溫暖,甚至帶著誘人的光芒。

  陳九似乎對這一切懵懂未覺。他待她,確實比待旁人多了幾分客氣和尊重,但也僅止於此。

  他從未有過任何逾矩的言語或舉動,甚至在她整理帳目到深夜時,也只是默默讓阿福送來一碗熱湯,囑咐一句「早些歇息」,便轉身離去。

  這份恰到好處的距離,本該讓她安心。可偏偏,就是這份「不懂」,這份「君子之禮」,讓她更加糾結。

  他為何從不提及那些流言蜚語?是渾不在意,還是……也默認了這一切?他那偶爾流露出的關心,究竟是出於對「先生」的敬重,還是……摻雜了別的什麼?

  她怕他開口,怕他某一天會用那種她熟悉的、不容拒絕的語氣,給她一個「名分」。但她又隱隱希望他能說些什麼,打破這份曖昧的尷尬,讓她可以乾脆利落地表明心跡,劃清界限。

  這種矛盾的心情,像漲潮時的暗涌,日日夜夜在她心底翻騰。

  燈花噼啪一聲爆響,驚得她回過神來。林懷舟甩了甩頭,將帳冊用力合上。無論如何,她告訴自己,命運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拿起桌角新買來的《幼學瓊林》,那是她明日要教給孩子們的課本。

  「男子須讀五車書,婦人惟務三從義……」她低聲誦讀,試圖用聖賢的文字,壓下心頭那抹因一個粗獷男人而起的、不合時宜的漣漪。

  可是讀著讀著,眼淚卻不由自主地落下。

  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這書裡面輕飄飄的規訓,卻讓她更加痛苦難名。

  窗外,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如同她此刻紛亂難平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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