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盛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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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的空氣混濁而喧囂,然而陳九所在的這片小區域,氣氛卻在悄然繃緊。

  正在這時,一個始終在不遠處陰影里觀察的紅髮警察,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對著負責檢查的綠眼睛警察耳語了幾句。那綠眼睛的目光立刻變了,剛剛還準備揮手放行的警棍重新橫亘在陳九面前。

  「Open!」 綠眼睛突然用英語爆喝一聲,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懷疑。

  陳九臉上的笑容未減,仿佛沒有聽懂,但他的右手已經悄然滑向了衣物的暗袋。

  「那個紅毛鬼,禍事!」 黃阿貴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裹挾著話語就要衝上前,卻被身旁的昌叔死死拽住。昌叔的手臂如鐵鉗,黃阿貴掙脫不得。

  「搞乜鬼!」 王二狗也急了,可他剛一探頭,就被隊伍里的昌叔用凌厲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老卒枯瘦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小啞巴的肩上,實則暗中發力,穩住了這個最不穩定的啞仔。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向散在四周的兄弟們遞了個眼色。

  那些偽裝成苦力的青壯年們,手都揣在懷裡,開始在人群的掩護下,不著痕跡地向這邊匯聚。

  空氣仿佛凝固了。

  「脫掉!」

  「Get undressed!」 一直藏在後面的紅髮警察終於走了出來,他才是真正的主使。他用警棍尖端戳了戳陳九的胸口,聲音蠻橫無理,

  陳九陰沉著臉,慢慢褪下羊毛外套,然後是貼身的衣服。

  當粗布衫褪至腰間時,周遭的喧囂突然有一瞬間凝固。陳九裸露的胸前,從鎖骨側面蔓延的皮膚上誇張地有一條蜿蜒如蛇的疤痕。

  在甘蔗園暴亂那夜被砍在肩頭,又混著身上的鞭傷,形成一道詭異的圖騰。

  那是一具怎樣可怕的軀體。

  前胸和背部是被長鞭反覆抽打留下的疊層鞭痕,形似一條扭曲的河流。

  右肋的刀傷十分猙獰,從肋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讓每一道傷疤都顯得格外扎眼。

  附近關注到的人面露驚色,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幾個戴著羽毛禮帽的白人小姐,驚恐地捂住了嘴,軟軟地靠在男伴的肩上,她們從未想過一個「黃皮猴子」的身體上,竟能承載如此厚重的苦難和暴力。

  其中一位剛剛還心生憐憫,卻立刻被陳九掃過來的一道冷厲眼神刺得渾身一僵,那眼神里沒有絲毫軟弱,只有野獸般的警惕和兇狠。

  前面剛過檢查的西裝鬼佬,立刻轉身回來,掏出了紙筆,剛剛打開本子想要書寫,就被一旁的警察發現。

  這窮鬼怕不是個報社的記者?

  「滾吧黃皮豬!」紅毛鬼啐了一口,用警棍重重地拍在陳九的後背上。

  陳九的上衣差點落在地上,手槍所在的暗袋被緊緊攥在手裡。

  ————————————

  過完檢查後,沒想到那個幫著解圍的鬼佬沒走,竟然在等著自己。

  那人立在一邊,灰色西服兩肘磨得有些泛白,戴著圓框眼鏡。唇上兩撇鬍鬚修剪得潦草,烏青的眼袋墜著,一副睡眠不足的慘樣。

  陳九盯著他看了幾眼,沒見有什麼威脅。一邊穿衣服一邊回頭打量,剩下的幾人都還算順利。

  就是小啞巴總愛用瘮人的眼神上下打量,惹得那個白鬼不快,抽了他腦袋一巴掌。

  那個戴眼鏡的看了一陣,突然走過來扯過陳九衣袖疾走,嘰里呱啦的,英文說的又快又密,陳九一句沒聽懂。

  他急得抓耳撓腮。他忽然撕下手裡筆記本的一頁,就著硬皮本子當案台疾書,飛快的寫了一行字遞給陳九,緊接著就努力擠出笑容走了。

  陳九接過紙一看,上面是幾行英文,底下附上了應該是地址還有他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個鬼佬搞什麼名堂,但還是小心收下了,等後面找個人看看。

  陳九整好衣襟,帶著眾人往商人堆里扎。

  昌叔的手心都出了汗,此時過完檢查才放鬆下來,朝著身後比了個手勢,小啞巴習慣性地攥住了陳九的衣角,後頸還留著巴掌拍的紅印。


  陳九摸了摸,又多看了那個紅毛巡警幾眼。

  眾人剛挪到商人隊伍末尾,就聽見前頭傳來帶著廣州府腔的官話。

  「幾位掌柜可是來招工?」

  說話的是個穿靛青棉袍的中年漢子,正搓著生滿凍瘡的手取暖。他腰間掛著一本小冊子,腳上套著自家縫的皮靴,靴幫還沾著漿糊印子。

  見陳九打量自己,忙作揖笑道:「敝姓周,單名一個福字,街坊都喚周皮匠。看貴號幾位氣宇軒昂,想必是做大買賣的?」

  「混口飯食罷咧。」陳九把轉輪槍暗袋往肋下藏了藏,「我等做些洗衣、漁獲的小買賣。」

  「洗衣行當好啊!」周福笑了笑,從背後的布包里掏出件衣服,抖開是件繡著暗紋的褂子,「您瞧這針腳,南洋來的細麻布配上潮州雙股線,最耐漿洗。」他翻過衣領露出內襯,給幾人展示:「南灘周記車房,童叟無欺。」

  王二狗湊近細瞧,突然嚷道:「這袖口的袋子莫不是藏銀子用的?」

  「後生仔好眼力!」周福壓低聲音,「好多開店的老闆在我這訂呢,說是要防那些巡警摸查。」他輕輕拍在黃阿貴想摸布料的手背上:「這位兄弟手勁大,可別扯壞了。」

  「幾位都系來招夥計?」中年人熱心說道:「我這工寮,還做些皮具。」他拇指往西邊碼頭一指,「就隔三條街,鬼佬不怎麼往哪裡去,安全得很。」

  王二狗抻著脖子插話:「周老闆,你這裡工錢點計?」

  「後生仔莫急。」周福見幾人感興趣,又從不大的褡褳里掏出雙皮靴,「鬼佬粗皮糙肉,不需多密的功夫。我供貨給鞋子店一日能縫十雙。包食宿,月結六美元。當然,若是會館薦來的契工......」

  他壓低嗓子,「加抽兩成茶水錢。」

  「幾位知道的,會館也要收好處的。」

  「若你們要補漁網、縫圍裙,工錢比番鬼裁縫便宜三成。前日我剛給新昌記補了三十件帆布工裝。」

  「你們要是想找門路補缺,大可不必來這,人都被會館和大豪商搶完啦,我們也就找些人家不要的…..」

  周福湊近耳語,「三邑會館的契工要抽三成頭錢,我這有批'自梳女'——」

  他比了個織布的手勢,「上月從澳門來的,漿洗縫補是把好手,夜裡還能...」

  話說到半截,遠處突然響起警哨,驚得他連忙掏出塊懷表,「船快靠岸了,幾位若看得起,明日來我這裡吃早茶可好?」

  他剛剛排在隊伍末尾,遠遠就瞧著,陳九這幾人一看精氣神就不一樣,穿著衣服雖然舊,但是材質很好,像是一般苦力穿不起的愛爾蘭制式的羊毛外套,比唐人街賣的棉袍貴上許多。

  於是有心想做幾人的生意。

  陳九那身疤他倒是沒看見。

  「洗衣寮同打魚船都要人。」陳九抱拳虛應。

  唐人街的洗衣坊早被岡州會館把控,這話是說給四周豎著耳朵的包工頭們聽的。

  周老闆會意一笑,心下想著這生意估計穩了,這幾人一看就剛來金山不久,什麼也不懂。

  他靈機一動,想著也討好一下自己的老大哥。

  拉著陳九走到隊伍中間,給他引薦另一位商人。

  「陳老闆若要同老家通信,這位何老闆代轉金山郵船,過埠每封收半毫子。」

  眼前是一個書生模樣的老頭,帶著瓜皮帽,樣子很嚴肅,穿著一身棉布長衫,打理的一絲不苟,神色卻不怎麼熱情,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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