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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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衣人已經消失,礦洞裡兩人卻沒有真正鬆懈下來。

  周衡抱著那隻幾乎報廢的紫銅陣匣,盯著季夜手裡的兩樣東西看了許久。

  那是一隻通體漆黑如墨、找不到一絲縫隙的方匣,只有指節大小,卻沉重得詭異,仿佛能將周圍的光線都生吞進去。

  方匣的底部,嵌著一個半塊銅牌大小的淺淺凹槽。

  他用靈力托起殘銅牌,隔空往淺槽上一比。

  銅牌殘存的輪廓與那道凹槽嚴絲合縫,正中還留著兩處能夠彼此咬合的暗扣。

  「先別放進去。」

  季夜攔住了他。

  周衡立即停手,抬頭看向季夜:「你從那人記憶里看見了什麼?」

  「這東西是個接引憑證。」季夜低頭俯視著掌心裡的死物,「匣子一開,會有一個代號叫『織』的人,前來接引這隻隊伍。」

  「那更不能在這裡隨便開。」周衡抱緊懷裡已經裂得不成樣子的紫銅陣匣,想起方才那片連記憶都能抹掉的黑煙,臉色仍有些發白,「老夫這寶貝陣匣已經徹底廢了,再來一次剛才那種東西,咱們兩個都未必壓得住。」

  季夜沒有盲目伸手。

  若在黑石礦打開黑匣,無異於直接告訴「織」,牽星針原本指向的落點已經被人調換,這支隊伍也已經落入陷阱。

  可若就此止步,將這唯一的線索掐斷,主神空間那隻隱形的大手,遲早會再次無聲一寸寸鎖死季家。

  「帶回季府去開。」季夜並指一揮,將兩樣東西收入袖中。

  周衡聽得眉頭一跳:「你還要把這東西帶回家?」

  「在礦山開匣會暴露落點已經被我們調換的信息,回季府開匣才能偽裝成這支隊伍成功跨域進入了青雲城。」季夜眼神深邃,將黑色方匣與殘銅牌分別封進兩隻玉盒。

  周衡想了想,終於沒有再勸,只是心疼地拍了拍懷裡的紫銅陣匣。

  「行,老夫回去再鋪一層陣。不過話先說在前頭,今晚要是再毀了老夫的寶貝,聖地給的供奉一塊靈石也不許少。」

  ……

  天色破曉,風雪漸微,季府後院的暖閣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顧清漪靜靜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跳躍的燭火映在她臉上,臉色比平日蒼白一些。

  她聽完季夜在礦洞裡的經歷,眼中閃過一抹凝重。

  「坐下。」她低聲道。

  季夜依言坐在她對面。

  顧清漪抬起左手,瑩白如玉的兩指輕輕點在了他的眉心處。

  嗡!

  一縷如聽驚泉般的靜水真元順著指尖,溫柔卻堅定地湧入季夜的識海。

  季夜緩緩閉上雙眼,借著這股真元的護持,再度向腦海中那片未知的黑暗深處探去,試圖捕捉那失落的幾息畫面。

  然而,他越是去追溯,識海中那道斷裂的鴻溝便越發清晰。

  前一刻與後一刻都在,唯獨中間少了一塊,無論他如何回想,也找不到半點殘留。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直面一片不存在的虛無。

  「別再往裡追了,容易傷到你的神魂。」

  顧清漪收回手,聲音不重,卻把他從那片空白前拉了回來。

  季夜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你可曾看出什麼?」

  「不是遺忘,也不是封印。」顧清漪凝神感受片刻,平靜地看著他。

  「你的神魂無懈可擊,識海也完好無損。可偏偏你說的那幾息時間裡……什麼都沒有。那段記憶大概是被人從你的識海里,生生拿走了。」

  暖閣陷入了短暫的寧靜,只剩下銀絲獸炭在盆中偶爾爆開的輕響。

  季夜盯著案几上裊裊升起的溫熱茶氣,沉默了片刻:「還能不能找回來?」

  「若只是忘記,我可以慢慢替你把它引出來。可那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連該從何處下手都不知道。」顧清漪坦然道。

  「至少現在,我找不回來。」

  季夜沉默了很久。

  他經歷過的兇險太多,幾息時間本不算什麼。

  真正讓他介意的,是那幾息里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最後竟要靠周衡告訴他。


  這是一種對自己命運失去掌控的失重感。

  顧清漪看著他冷峻的側臉,隱在袖中的右手微微動了動,再次開口,語調依舊輕緩清冷:「下次再遇到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不要一個人去碰。我的修為或許壓不住這種力量,但至少能在它侵入識海時提醒你斷開神念,不至於等到事後才發現少了什麼。」

  季夜目光微動,視線落在了她藏進袖中的右手上。

  方才替他檢查識海,她自始至終都在用左手。

  那隻不久前在城外攔下空間衝擊的右手雖然不再顫抖,但隱藏在重重衣袖下的五指,顯然還僵硬得無法自如活動。

  「先把你的手傷養好。」季夜道。

  「我會養傷,也會看著你。」顧清漪把右手攏入袖中,語氣依舊平靜,「這是我的職責。」

  「開匣時,我與你同去。」

  「你留在後院。」季夜道,「織若察覺有詐,未必只會盯著西偏院。娘和府中這些人,需要有人守著。」

  顧清漪看了他片刻,沒有堅持:「我會把真域鋪到西偏院。那裡一有異動,我立刻趕到。」

  季夜沒有再說什麼,只把桌邊那盞還溫著的藥茶推到她面前,隨後起身出了暖閣。

  ……

  季府西偏院。

  這裡隔著兩重厚重的院牆與內宅相望,平時原本是用來臨時堆放賓客送來的賀禮。

  昨夜送來的東西早已在拂曉前被悉數搬空,此時的院落空曠肅殺,四周所有的暗哨與家僕,也已被季震天連夜換成了季家最核心的心腹鐵衛,所有人仍穿著原來的衣裳,從外面看不出半點異常。

  周衡回來後連一口熱茶都顧不上吃,圍著院子的死角一氣呵成地埋下了十二面氣息深沉的陣旗。

  那隻傷痕累累、貼滿了紫金血符的紫銅陣匣被他小心翼翼地供在廊下的台階上。

  老頭大喇喇地盤腿往陣眼上一坐,親自守陣。

  石桌旁,季震天負手而立,魁梧的身軀在微明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沉重。

  他死死盯著石桌上那兩樣透著不祥氣息的物事,眉頭擰成了一個巨大的疙瘩。

  「礦山離城足足三十里,真要出了什麼紕漏,哪怕把整座大山打崩了,也傷不到旁人。」季震天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一位家主的沉穩與父親的擔憂,「你把這來路不明的邪物直接引到府里來開,是不是太行險了?」

  「牽星針原本給他們指的就是青雲城。」季夜道,「若在礦山開匣,織立刻就會知道落點被人動過。只有回到季府開啟,才像是這支隊伍按原計劃抵達了青雲城。」

  季夜頓了頓又說道:「而且這世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只有將其斬草除根,才能以絕後患。」

  季震天看了他一會,又問道:「如果那個叫『織』的幕後之人看出這是個請君入甕的陽謀,故意不來呢?」

  「昨夜哪小隊的對外傳訊都被截下,織或許看見了城外的白光,也可能猜到這支隊伍出了事,卻無法確認落點是否被人調換,更不會知道黑匣已經落到了我們手裡。」

  季夜修長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

  「如今灰壹憑證在原定坐標重新開啟,對方必然會派人核實。至於來的是真正的織,還是替織探路的人,等見了才知道。」

  季震天思索片刻點了點頭,隨即退到陣外。

  周衡抬手一按,十二面陣旗同時亮起,將整座西偏院與外界隔開。

  陣法只封鎖那股詭異的黑煙、靈力衝擊與聲光異象。

  他特意留下一道受監控的空間細口,讓黑匣能夠聯繫「織」。

  待陣光徹底穩定,他才沖季夜抬了抬下巴。

  「可以了,真有不對,你立刻把銅牌拔出來。」

  季夜微微頷首。

  他拿起殘銅牌,將燒蝕的斷口對準黑色方匣底部的凹槽,緩緩按了進去。

  銅牌表面的紋路雖然已經被黑煙抹去,殘存的牌芯卻仍與匣中禁制相互感應,剛一入槽,便被一股力量猛地吸緊。

  咔噠。

  黑色方匣中央裂開一道細縫,冷白色光芒從中溢出,在石桌上方凝成一幅清晰的留影。

  一道冷白字跡先從光芒中浮現。


  【灰壹權限交接記錄,已離線載入。】

  最先出現的是一張陌生的男人面孔。

  男人約莫三十餘歲,眉骨很高,左側嘴角有一道淺疤,眼神陰沉得像是長久不見天光。

  在他面孔旁邊,只浮著兩行冷白小字。

  裡面似乎是一些任務記錄。

  隨後畫面中男人的半身影像在冷白光芒中緩緩轉過。

  他穿著一件灰色斗篷,右手食指勾著一枚拇指大小的微型引爆器。

  緊接著,三行新的字跡浮現在他的影像旁邊。

  執行狀態:生命印記已熄滅。

  最後坐標:萬族戰場最終祭壇。

  未完成任務:追獵吞噬者。

  季夜的目光驟然定住。

  灰色斗篷,微型引爆器,萬族戰場最終祭壇。

  三條線索疊在一起,將他記憶里那個一直沒有面孔的人重新拖了出來。

  那一日,他與蒼正面碰撞,兩人同時被反震推開。

  就在他立足未穩的剎那,藏在祭壇邊緣的灰袍人按下引爆器,狙擊、神魂衝擊與空間坍縮同時從三個方向襲來。

  可那場精心準備的絕殺,最後全落到了蒼的眼前。

  留影中的蒼抬起右手,只說了兩個字。

  「誅邪。」

  天地清光轟然壓下,灰袍人連同另外兩名同伴被一股無形偉力當場碾碎。

  三團血霧剛剛炸開,便連同血肉、神魂一起化作虛無。

  周衡看出季夜神情有異,指了指光幕上的名字:「這王異,就是當初藏在祭壇邊緣襲擊你的那個人?」

  「灰袍、引爆器和最後出現的地方都對得上,就是他。」季夜看著光幕中那張陌生的臉。

  葉凌雲的記憶里說過,追獵會由王異接手。

  而季夜一直沒有等到哪王異露面,如今看來當時在祭壇上襲擊他的人就是王異小隊。

  但他甚至沒有看清王異的臉。

  蒼一掌落下,三個人便成了三團轉瞬即逝的血霧。

  直到今日,那個在葉凌雲記憶里被他牢牢記住的名字,才終於和眼前的信息對在一起。

  王異已經死了。

  可短暫的釋然只在季夜心中停留了一瞬。

  王異雖然被蒼一掌拍死,但主神空間這台龐大而冰冷的機器並沒有停轉。

  他死之後,這項追獵又被交到了另一批人手中。

  那些人越過千山萬水,摸到了青雲城,也摸到了他至親的身邊。

  那個他嚴陣以待的威脅,早已化作了飛灰。

  可這場不死不休的追殺,卻從未停止。

  季夜的右拳緩緩攥緊,掌心恐怖的力量壓在青石台面邊緣,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堅硬的青石桌登時崩裂出數道蛛網般的細紋。

  就在此時,嵌在黑色方匣底部的殘銅牌忽然亮了起來。

  周衡神色一緊,十二面陣旗隨之光芒大盛。

  一道極淡的空間波動從銅牌中盪開,順著周衡特意留下的細口一閃而逝。

  隨後一行新的冷白字跡,從「灰壹」二字下方慢慢浮現。

  【接引請求已收到。】

  【今夜酉時,『織』會與你們小隊會合。】

  西偏院內,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片刻後,季震天率先打破沉寂,眼中殺機暴漲,沉聲道:「我現在便讓人封住城門盤查,昨夜礦山的那批來襲者都死絕了,這個『織』多半還沒有拿到完整戰況。我們搶在前頭,未必不能在天黑前把人揪出來!」

  「不可封城。」

  季夜緩緩鬆開按在石桌上的右手,狂暴的力量盡數斂入體內,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我們連對方如今用的是什麼身份都不知道。城門一關,最先被驚動的就是他。到時他換一張臉藏起來,或者直接離開青雲城,我們再想找到人只會更難。」

  季震天眉頭緊鎖:「那就讓他照著約定找進季府?」

  「前院的流水宴,照常舉行,而且要辦得比前幾日更熱鬧。」


  季夜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西偏院的院牆,看向天邊已經徹底翻起魚肚白的天色,「天亮以後,把我已經回府的消息放出去。今晚,我會親自在流水宴上現身應酬。」

  季震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經回了季家。」

  「光有黑匣還不夠,我在宴上現身,才會引他或者其他棋子不顧一切走進這座府門。」季夜道。

  季震天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兩重院牆,看向後院暖閣的方向。

  那裡燈火未熄,葉婉清大概還不知道,昨夜有一道足以撕開城牆的白光曾經沖向這裡。

  「好,宴照常辦,府里的人也照常當差。」季震天收回目光,沉聲道,「我親自換前院的守衛,今晚進門的每一張生面孔、每一件新送來的賀禮,都會有人替你盯著。」

  「後院有顧道友守著。」季夜道,「前院交給我。」

  院外,青雲城的第一聲晨鐘穿過風雪,遠遠傳來。

  季府門前的長街上,已經有早起的商販支起攤子。

  再過幾個時辰,太初道子回府的消息便會傳遍全城,今晚的流水宴也會比前幾日更加熱鬧。

  而在那些前來赴宴的人里,會有一雙眼睛,只因季夜和這隻黑匣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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