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因果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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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夜重返黑石礦洞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岩壁上,那個被牢牢釘死的灰衣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他五官扭曲,一縷縷詭異的黑煙正在身上燃燒。

  黑煙不是從外面燒起來的,而是從灰衣人體內一點點往外滲。

  最先消失的是被陣紋釘住的左手,皮肉、衣袖和血跡都沒有留下。

  甚至連釘住他的暗金陣紋,也跟著少了一截。

  「別碰他!」

  周衡正站在灰衣人身前三丈,抱著裂紋密布的紫銅陣匣,十指死死壓住匣蓋。

  他額頭已經見汗,語速又急又快:「這黑煙古怪得很,靈力壓不住,陣法也困不牢!」

  圍繞著灰衣人急轉的七面陣旗瘋狂顫鳴,每壓下一層靈光,那黑煙便如惡狼般向上反撲一分。

  季夜眼神冷冽地掃過正在吞噬灰衣人的黑煙。

  他見識過這種手段。

  濁界裡,那些被主神無情抹殺的輪迴者,就是這般下場。

  從血肉到神魂,再到這世間曾存在過的最後一絲痕跡,都徹底被強制清算。

  「這陣法還能撐多久?」季夜沉聲問。

  周衡低頭看了一眼陣匣,這一看直接心疼的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匣蓋中央的裂紋正如蛛網般瘋狂向外爬行,伴隨著「咔噠」一聲細響,邊緣一塊銅皮碎裂剝落。

  「最多三息!這寶匣若是裂得再快些,兩息必炸。」

  「把陣光再收攏三尺鎮壓,我要從他身上取幾樣東西。」

  周衡沒有多餘廢話。

  他果斷一腳踏住陣眼,雙掌攜著連綿靈力瘋狂向下鎮壓。

  轟鳴聲中,七面陣旗驟然收縮,原本籠罩半座礦洞的陣光瞬間被死死按壓至岩壁前三尺!

  沸騰的反撲黑煙被這股暴力壓得猛地一滯。

  借著這一剎那的僵持,季夜一步踏空,右掌如電,一把按住灰衣人已然消融了半邊的冰冷額頭。

  搜魂!

  季夜的神念化作利刃,強行劈開識海。

  然而,沒有預料之中的拼死反撲,更不見半分神魂壁壘。

  灰衣人的識海像一座正在坍塌的空城,所有東西都在往後退。

  識海中無數記憶畫面在流轉崩碎。

  灰衣人先前進入礦洞的記憶最先碎裂,緊接著是接取任務、潛伏、苦修……所有的記憶片段都在像潮水般倒退、崩解。

  黑煙正在從新到舊,抹除著這個人的一生。

  季夜根本沒有時間去搜尋那些散落的記憶。

  他的神念如巨錨般直接沉向最深處!

  識海深處,界舟印記豁然爆發出刺目微光,在記憶亂流即將歸零的瞬間,硬生生裹住了三道即將散盡的殘念。

  在奪取到殘念後。

  季夜眼中閃過一瞬思索,隨後五指猛然收緊,霸道的暗金戰氣順著掌心悍然灌入對方破敗的軀體。

  灰衣人已經消失大半的胸膛中,一塊指節大小的黑色方匣與半塊殘破銅牌,被暴烈的戰氣硬生生頂了出來。

  黑煙如嗅到血腥的毒蛇,立刻分出十餘道煙氣狂撲向方匣。

  季夜左手並指如劍,破空點下。

  三縷霸道絕倫的劫滅戰氣轟然釘住匣角,又分出一縷死死裹住銅牌。

  黑煙瘋狂噬咬,暗金戰氣在侵蝕下一寸寸變淡。

  但季夜的手指穩如泰山,分毫不松。

  第一息過去。

  周衡懷裡的紫銅陣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裂紋瞬間貫穿匣體。

  「拿到了沒有?!老夫要頂不住了!」

  「還差一線,再給兩息!」

  「你當這是去東家庫房慢條斯理地挑貨啊?!」周衡急得破口大罵,可右腳卻再次發狠,將陣眼往堅硬的岩層里硬生生踏下半寸。

  「我這百年陣匣要報廢了!你快著點!」 老頭肉痛到了極點,單手抖如篩糠地從儲物袋抓出一張紫金符籙,啪的一聲血祭貼在陣匣之上!


  第二息過去。

  灰衣人的雙腿、腰腹和半邊胸膛已經全部消失,只剩一顆殘缺的頭顱懸在陣光中。

  黑煙爬過他的嘴角,徹底吞沒了他僅存的呼吸。

  他識海中餘下的記憶已經被黑煙擠成一團,面孔、姓名與經歷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先後。

  而那股吞噬灰衣人的黑煙,此時也已經追到季夜神念後方,欲沿著季夜的神念反卷進他的識海。

  就在這片坍塌的記憶廢墟中,一張蒼老的婦人面孔從亂流中浮起,嘴唇開合,似乎在喚什麼名字。

  緊接著是漫天狂雪,一扇聳立的山門,以及一個少年第一次握住鐵劍,那隻被寒風凍得通紅卻滿懷憧憬的手。

  這道殘念比剛才那道更加完整。

  只要順著這道執念追溯下去,季夜或許就能知道此人的姓名、來處,甚至找到主神空間在滄瀾界究竟還有多少人馬。

  但,這畫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滅。

  「咔嚓——!」

  礦洞內,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七面陣旗之一,旗角竟憑空褪去顏色,上面精雕細琢了數十年的古老陣紋,無聲無息地陡然少了一筆。

  周衡臉色瞬間發白,卻騰不出手去看,只能催動渾身靈力將陣匣死死壓在膝下。

  「季夜!斷開神念!切莫再探,陣法塌了!!」

  此時此刻,灰衣人識海中,那股冰冷的黑煙已然悄悄徹底貼上了季夜的神念。

  被它碰到的地方,沒有痛,也沒有震盪,只剩下一片連季夜自己都無法察覺的空缺。

  季夜聽見周衡的警告,眼神一狠,放棄了對這些記憶的分辨。

  劫滅戰氣化作長鞭橫掃而過,徑直絞住最深處最後一道瀕臨消散的暗藏執念!

  記憶畫面轟然碎裂重組。

  那是一間沒有門窗的冷白色石室。

  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正將半塊銅牌與黑匣推至桌前。

  石桌另一側的人沒有露臉,只說了一句話。

  「安全落地以後打開此匣,織會去接引你,接下來,聽織的安排。」

  畫面至此,驟然斷裂。

  而那道如同無聲貼上季夜神念的黑煙,也借著這一剎那,順著神念的連帶,猛地撲進了季夜的右臂!

  「轟!」

  季夜的肉身萬法不侵自行運轉,他整條右臂的皮膚瞬間崩如鐵石,詭異的煙氣在腕骨處被生生阻滯了半息,卻依然透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一寸寸往血肉里向上硬擠。

  季夜目不斜視,左肩暗金戰氣如猛虎下山般傾瀉而下,形成合圍之勢,將那縷侵入的黑煙連同最後絲絲記憶殘渣,死死釘鎖在掌心之中。

  「東西到手了,撤陣。」

  周衡如釋重負,猛地揮袖。

  嗖!嗖!嗖!

  七面陣旗同時哀鳴飛回,岩壁前支撐已久的狂暴靈光轟然炸散。

  失去陣法壓制後,無邊的黑煙反撲而上,一口吞沒了灰衣人僅剩的殘缺頭顱。

  沒有慘叫,沒有血光,甚至連一絲飛灰都未曾落下。

  灰衣人就這樣,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連帶著原本鎖住他的那些戰氣陣紋、岩壁上殘留的跡,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若非季夜此刻手裡還實打實地握著黑匣與殘破銅牌,整個礦洞乾淨得簡直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周衡虛脫地喘著粗氣,下意識低頭看向懷裡元氣大傷的紫銅陣匣。

  可看著看著,這老頭臉上劫後餘生的神情,不知不覺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空無一物的岩壁前,伸出僵硬的手指對著虛空比劃了兩下,眼底滿是困惑與茫然:「奇怪……真見了鬼了。老夫明明記著……我在這裡補過一道鎖魂紋,怎麼……怎麼連是什麼時候補的都想不起來了?」

  季夜站在陰影中,一言不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掌,侵入體內的黑煙已被霸道的劫滅戰氣徹底磨滅。

  可他的心頭,卻掀起了一陣寒意。

  他極力回想,他記得自己從青雲城趕回了礦山,也記得走進礦洞後見到了周衡,可中間有幾息,無論如何都接不上。


  「我進來之後……」季夜抬起眼眸,目光警惕地看向周衡,「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周衡愣了愣,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有,你一進來就讓我把陣往下壓三尺。」

  季夜安靜地看著他。

  半晌後,他眼眸低垂,聲音在空曠的礦洞中迴蕩,莫名透著一股骨子裡的寒意:

  「……可我的腦子裡,壓根沒有說過這句話的記憶。」

  此言一出,礦洞徹底安靜下來。

  周衡握著陣匣的手緊了幾分:「方才那黑煙是不是傷到你的神魂了?」

  「神魂未受損傷。」季夜閉了閉眼,感受著腦海中那短暫的空白,「只是有幾息怎麼也想不起來。」

  說罷,他緩緩攤開左手。

  那塊燒缺邊角的銅牌被戰氣托在掌心。

  銅牌正面布滿了焦痕,而背面原本似乎雕刻著什麼繁複的紋路,此刻卻已被那黑煙徹底抹平。

  唯有正中間,還留存著兩個依稀可辨的字。

  灰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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